中午飯點到了,味中天二樓臨窗的位置,蕭天翊與風進相對而坐。
窗外是車水馬龍的街景,窗內則用一道八幅山水屏風隔出了一方相對清靜的空間。
隻是這清靜有限,隔壁幾桌推杯換盞的喧嘩、跑堂夥計嘹亮的吆喝隨著酒菜香氣一股腦湧來。
蕭天翊點了一壺清茶,幾樣招牌菜。
風進坐在他身旁警惕地留意著四周,手指無意識地搭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這是十年邊關生涯養成的習慣,即便在京城繁華的酒樓,他也難完全放鬆。
菜尚未上桌,隔壁那桌的喧嘩卻陡然拔高。
“呸!什麼狗屁廚神弟子!”
那聲音年輕,帶著七八分酒意,還有兩分刻意張揚的驕橫。
蕭天翊原本正提起精美瓷壺往杯中注茶,聽到“廚神弟子”四個字動作微微一頓,風進也豎起耳朵聽起來。
“澄味園那破地方能出什麼真佛?定是某些人為了抬舉自己人,不知從哪個山旮旯找來的騙子,冒充廚神弟子?竟敢用塊破豆腐耍詐,害得小爺在那麼多人麵前冇臉!”
同桌有人附和,聽聲音像是酒樓裡的人:“少東家說的是,還有那幫泥腿子,湊什麼熱鬨,一個個窮酸樣,也配跟咱們七十二家名樓同場比試?我看初試就該把他們全都刷下去,淨耽誤工夫!”
“就是!”那少東家聲音更高,“要不是家裡老頭子非要我來走個過場,誰耐煩去那破園子?等著吧,等正賽開始,有他們好看的!規矩?規矩還不是人定的?咱們味中天背後可是……”
話音至此,雖未說完,但那未儘之意已昭然若揭。
蕭天翊放下了茶壺。
瓷壺底與木桌接觸,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嗒”。
騙子?山旮旯?
“我竟不知,”蕭天翊開口,聲音清晰地穿透屏風與嘈雜進了少東家耳朵裡,“京城七十二家名樓的威風已大到可以公然詆譭朝廷舉辦的天廚大典,藐視天下憑本事吃飯的廚行同道了?”
雅間內霎時一靜。
隔壁那桌的喧嘩戛然而止。
片刻,屏風那頭傳來椅子拖動的刺耳聲響,隨即,一道人影繞了出來。
是個著寶藍長衫的少年。
他麪皮白淨,眉眼間堆著酒色催出的紅暈與驕矜。
此刻他瞪著蕭天翊打量著,眼前這人身著深青常服,料子雖考究卻無紋飾,氣度沉靜如淵,身旁那護衛模樣的漢子眼神銳利如刀,一看便非尋常富家子弟。
但酒意與麵子作祟,他很快又挺起胸膛,哼道:“閣下何人?我等在此飲酒閒談,關你什麼事?莫不是你是那廚神弟子林生的親朋,或是澄味園哪位的靠山?”
這話問得刁鑽,暗指蕭天翊冇資格置喙。
蕭天翊抬眼看他。
那目光冷意十足,讓少東家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路見不平,偶聞狂言,廚藝高低,自有用舌頭評判的客人,有用規矩衡量的考官,何時輪到人仗著家世在此大放厥詞,預行不軌?”
“你!”
少東家被噎得麵紅耳赤,羞惱之下口不擇言,
“你知道我舅舅是誰嗎?我舅舅可是京兆尹府下的倉曹參軍,管著京城半數糧倉,你竟敢……”
話未說完,風進已上前半步。
他動作並不快,隻是腰間佩刀的刀鞘無意中與桌沿輕輕一碰,發出“鏗”的一聲沉響。
這聲響配合著他驟然掃視過去的肅殺眼神,瞬間讓那少東家渾身汗毛倒豎。
那是真正殺過人見過血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他的酒意霎時醒了大半。
少東家身後的幾個跟班臉色發白,有人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後半句威脅硬生生卡在齒間。
蕭天翊不再看他,隻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方纔對風進道:“京兆尹?倒是巧了,今日陛下在朝會上還問起京城治安民風,說首善之地,當為天下範,看來,有些人的家風也該整飭一二。”
他語氣依舊平淡,冇有加重話裡任何一個字。
可這句話落在少東家耳中,卻重若千鈞。
他再蠢也聽出來了,對方不僅能直抵天聽,且這話分明是在說,你家的靠山京兆尹恐怕自身難保。
額頭冷汗一下就冒出來了。
方纔的驕橫氣焰蕩然無存,他嘴唇哆嗦兩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身後跟班中機靈些的,已經摸出錢袋丟在桌上,低聲催促:“少東家,咱們先走吧……”
一夥人架著不知道說什麼的少東家灰溜溜地轉身,衝下樓梯,連頭都不敢回。
屏風這頭重歸安靜。
跑堂夥計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知道蕭天翊風進兩人非凡人,上菜的時候更是畢恭畢敬。
蕭天翊拿起竹箸卻遲遲冇有夾菜。
風進低聲道:“可要屬下……”
“查。”
蕭天翊低聲道,
“查剛纔那人底細,姓甚名誰,他背後的味中天,東家是誰,與京兆尹乃至朝中哪些人有牽連,還有......”
他看向窗外澄味園的方向。
“查查最近除了這味中天還有誰在打澄味園的主意,特彆是針對林生的。”
“是。”風進肅然應下,隨即猶豫片刻,“您是擔心,有人疑心林公子的身份?”
蕭天翊夾起一箸醋芹,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酸爽脆嫩,調味精準,不愧是七十二家正店的手藝。
可這美味背後,藏著的是怎樣的算計?
“林公子的身份文牒經得起查。”
他抬眼看向正吃得起勁的風進:“身份可以偽造,人心卻難測,照那人所說,她贏得太漂亮,當眾打了味中天的臉,也打了京城七十二家名樓壟斷的臉,有人輸不起是常事,但若因此想要做些什麼……”
風進神色一凜:“您是說,有人會對林公子不利?”
“未必,林公子所在是澄味園,皇家地盤,但不能不防。”
蕭天翊吃著菜,心裡有很多疑問冇有問出來。
他帶她來京城,本是一步險棋。
她要翻案,他要查人。
背後之人的經濟網絡盤根錯節,軍中糧餉、邊關貿易、京城七十二行當……
唯有從最不起眼的市井之處入手,纔可能撕開一道口子。
風進扒了口飯,傾身在蕭天翊耳朵邊低言:“咱們是否要增派人手暗中保護林公子?”
“不必。”蕭天翊搖頭,“她身邊有澄味園的人,我們的人靠得太近,反而引人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