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薇薇在聽泉閣鍛鍊身體的時候,蕭天翊已經上朝了。
晨光穿透乾元殿高大的雕花窗欞,在金磚地麵上投下莊嚴卻略顯清冷的光影。
大夏皇帝夏景宸端坐龍椅之上,身形在寬大的朝服下略顯清瘦。
十二疏冕旒垂下的玉珠輕輕晃動,將他蒼白麪容上的神情遮掩得朦朧不清,隻餘一個模糊的輪廓。
唯有那透過珠簾傳出的聲音渾厚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在寂靜的大殿中迴盪:
“雁門關守將蕭天翊,智勇無雙,孤身入北戎王帳,懾服其心,締結和約,拓邊安民,功在千秋。”
殿中文武百官肅立兩側,都將目光投向殿前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蕭天翊身著禦賜麒麟紋朝服單膝跪地,垂首靜聽。
十年邊關風沙,讓這少年戰神的麵容不過比同齡朝臣多了幾分堅毅。
“賜——”
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一長串賞賜名錄流水般報出:黃金千兩,白銀五千,蜀錦百匹,江南良田三百畝,京郊莊園一座……
百官中起了細微的騷動。
賞賜之厚,近年罕見。
不少人的目光悄悄瞟向文官首列那位氣度雍容的中年人,他是當朝宰相秦錚。
秦錚身著紫袍玉帶,眉眼間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從容。
最後,兩名內侍合力捧上一隻紫檀木長匣。
匣蓋開啟的瞬間,殿中響起幾聲未能壓住的低低吸氣。
匣中靜靜躺著一柄古樸長劍,劍鞘烏黑,無多餘紋飾,唯鞘口處嵌著一枚暗金色的龍紋徽記,那是先皇禦用徽印。
“此乃先皇征戰時所佩湛盧寶劍。”
皇帝的聲音比剛纔溫和了些,
“今日賜予蕭卿,望卿承先皇遺誌,永鎮邊疆。”
“永鎮邊疆”四字被皇帝緩緩吐出,清晰無比。
蕭天翊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他起身用雙手接過長劍。
劍入手沉甸甸的,劍鞘溫潤,觸手生涼。
殿中無數道目光,尤其是幾位老將的灼熱視線都緊緊落在那柄劍上。
先皇禦劍,非比尋常。
這不僅是無上榮寵,是激勵,更是一種昭告,一種將蕭家與皇室更深綁定的象征。
皇帝的目光透過晃動的玉珠落在蕭天翊身上,感慨道:
“蕭卿不愧將門虎子,頗有乃父當年之風,想起蕭老將軍與蕭淩,皆為我大夏柱石,一門忠烈,朕心甚慰。”
殿中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隨即又活絡起來,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陛下所言極是,蕭家滿門忠烈,實乃軍人之楷模!”
一位武將激動道。
“蕭將軍克紹箕裘,青出於藍,可喜可賀!”
文官中也有人出聲恭維。
秦錚亦微微頷首,緩聲道:“蕭將軍父子確為國朝乾城,陛下念舊恤功,實乃明君風範。”
皇帝頓了頓,冕旒後的麵容看不真切,一聲歎息清晰可聞:“隻是蕭淩將軍當年……哎,以身殉國,屍骨無蹤,實乃朕與大夏之憾,每每思之,痛徹心扉。”
這話情真意切,配上皇帝那略顯單薄的身形,透出幾分感傷。
幾位老臣露出動容之色。
蕭天翊垂首站著,心裡一緊。
父親蕭淩以身殉國,這是十五年前朝廷的定論。
那場與外敵的惡戰,大夏慘勝,主將蕭淩失蹤。
三個月後,搜尋無果,朝廷發下訃告,追封忠武侯,厚葬衣冠塚。
他不信的是父親屍骨無蹤。
這些年暗中的查訪,蛛絲馬跡都指向一個可能,父親或許冇死。
但朝廷需要英雄,需要忠烈來穩固軍心,所以殉國成了定論。
而今,皇帝當眾重提,語氣懇切悲憫。
真的是真心感慨舊臣嗎?
蕭天翊斂去眼中一切銳色,再次躬身,聲音沉穩:“陛下隆恩,蕭家銘感五內,父親為國儘忠,死得其所。若能知曉今日陛下仍掛念,天翊亦能效命疆場,必當含笑九泉。”
這話答得恭敬、感恩,無可挑剔。
皇帝溫言又勉勵幾句,便宣佈退朝。
一場厚賞,在表麵一片祥和的君臣對答中落下帷幕。
“退朝——”
太監拖長的嗓音響起。
百官山呼萬歲,依序退出大殿。
秦錚走在最前,步履從容,經過蕭天翊身邊時,甚至還對他微笑著頷首致意,氣度恢弘,儼然宰輔之風。
一出乾元殿,蕭天翊立即轉入側廊。
風進已候在那裡。
“將軍,車馬已在西華門外等候。”
蕭天翊點頭,來到馬車上後迅速褪下那身麒麟朝服,換上風進準備好的墨色常服。
馬車剛出西華門,仍有眼尖的官員圍了上來。
這些人多半是尚未能完全攀附當朝權貴秦相,想在蕭天翊這支新貴潛力股上押注的。
理由有三。
一是雖然皇帝發話讓他永鎮邊疆,但他是雁門關主將,手握數萬精銳邊軍。
在這個時代,兵權就是最硬的通貨。
永鎮不等於失去兵權,反而意味著他在邊疆的統治會更穩固。
結交他,等於在軍方有了強援,無論是為了家族安全,還是將來可能的非常之時,都是一筆寶貴資產。
二是蕭家三代將門,門生故吏遍佈軍中。
祖父蕭擎雖然半退休,但餘威猶在,舊部眾多。
這是一個完整的軍權世家,影響力根深蒂固。
三是皇帝給的賞賜實在是太豐厚了,甚至將先皇佩劍湛盧賜給了他。
這給他們傳遞了一個強烈信號,皇帝極度看重信任他。
投資蕭天翊,某種程度上也是在迎合皇帝的態度。
“蕭將軍!恭喜恭喜!”
“年少有為,實乃我大夏棟梁!”
道賀聲、攀談聲湧來,蕭天翊保持著疏離而客氣的微笑,一一應對。
“蕭將軍此番立下大功,聖眷正濃,不知日後有何打算?”
一位老臣試探。
“但憑陛下差遣,臣唯儘忠職守而已。”
蕭天翊滴水不漏。
話題很快被引向聯姻。
幾位官員眼睛發亮,若蕭天翊成為他們的女婿.....
蕭天翊笑容不變,語氣堅決:“多謝諸位美意,隻是軍務初定,臣尚需向祖父細細稟報,陛下厚賜,更需回府中妥善安置,恐無暇他顧。”
他抬出祖父蕭擎和皇帝賞賜,理由充分。
眾人雖不甘,也隻能說著“改日再聚”。
馬車走出去不久,風進便低聲道:“將軍,府門方向已有數家車馬聚集,似是方纔那幾位大人家中的。”
蕭天翊眼神微冷,想來他們還是找人來說媒了,他直言道:“不回府,十年未歸,看看京城變化。”
“是。”
二人繞開蕭府方向,讓馬車停在城中最繁華處下了車。
朱雀大街,喧囂撲麵而來。
精緻的商鋪,浮華的酒樓,空氣裡飄著脂粉與沉香的味道,與邊關粗糲帶著塵土氣息的熱鬨截然不同。
蕭天翊將京城的熱鬨儘收眼底。
常年為將的本能讓他習慣性觀察環境,京城的街道寬度,巷陌走向,人流聚集處都是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