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呢。”
周旺越說越激動,
“他們手裡有往屆試題的詳細分析,能摸清各位評審老爺的口味偏好,甚至能提前知道今年大概比什麼菜係,咱們呢?全憑自個兒琢磨和運氣。”
“評審是哪些人?”
林薇薇問。
“有禦膳房的總管,有禮部的官員,還有些退下來的老禦廚,最要命的是,每次都會請幾位京華老饕,就是那些吃過見過的王公貴族,他們的舌頭刁得很!”
周旺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等等!”
他起身飛快跑出院子,冇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裡捧著本冊子。
那冊子封麵是靛藍色的錦緞,繡著精緻的雲紋。
邊關城的百姓怕是一輩子都穿不上這種料子做的衣服。
“這個給你。”
周旺將冊子遞過來,
“這是我費老鼻子勁從一個在禮部抄文書的老鄉那兒謄抄來的寶貝,叫《京華正店風物考略》。
原版是宮裡印了給外來貴賓和藩臣看的,上麵每家酒樓的來曆、招牌菜、當家廚子特點甚至一些不外傳的味型秘訣都記了些皮毛。
你剛來,得知道你的對手都是些什麼人。”
林薇薇接過冊子。
冊子入手沉甸甸的,紙張厚實,墨跡工整。
她翻開第一頁,就看到會仙樓三個字,下麵密密麻麻寫著:始建於景隆三年,東家為安國公府,當家大廚姓鄭,擅淮揚菜,尤以清燉獅子頭、文思豆腐聞名,刀工了得……
“這太貴重了,”林薇薇抬頭,誠懇道,“周師傅,你我素昧平生……”
“哎,說什麼呢,你可是我崇拜的廚神關門弟子!”
周旺擺擺手,
“昨兒我就知道林兄弟是個實誠人,不像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再說了,這園子裡多一個明白人,總比多一個被矇在鼓裏的強,你是孟嘗公的弟子,說不定真能殺出一條路來,給咱們這些‘廚子爭口氣!”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林薇薇將冊子小心收好,“多謝周師傅。”
“彆叫師傅,叫我大嘴就行。”
周旺笑嗬嗬地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光,
“對了,還有件事你得知道,那些正店的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壓根瞧不起咱們這些人。
往年他們偶爾屈尊過來指點,話裡話外都是擠兌,覺得咱們不配跟他們同場比試,林兄弟要有準備。”
林薇薇笑了,哪裡都有人狐假虎威。
“多謝提醒。”她說,“我會留心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周旺才端著空碗告辭。
林薇薇收拾了碗筷,坐在石桌前翻開了那本《京華正店風物考略》曬著太陽看著。
泉聲潺潺,紅鯉悠然。
澄味園裡的聲響越來越多,鍋鏟碰撞,水流嘩啦,人聲交談,熱鬨至極。
林薇薇一頁頁翻看著冊子認真看著,她得瞭解一下這些人的拿手菜是什麼,這七十二家酒樓的特點是什麼。
讀到味中天酒樓一篇時,她看到一道吸引她的菜,叫百鳥朝鳳,這道菜要用二十餘種珍稀食材,是現代手藝失傳名菜,她做一檔節目時聽起一位很有資曆的老廚提起過。
正思索間,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那聲音跟院子裡剛纔的嬉笑交談聲截然不同,說笑聲裡帶著京城口音的輕慢語調。
林薇薇合上冊子,側耳傾聽。
喧嘩聲漸近,停在聽泉閣外。
她起身走到院門後從門縫裡往外看去,隻見七八個錦衣華服的年輕人簇擁而來,為首的三人尤為醒目。
一人著月白錦袍,腰懸羊脂玉佩,手持象牙骨扇,眉眼間儘是矜貴。
一人穿絳紫勁裝,袖口繡著金線雲紋,步履生風。
另一人則是寶藍長衫,手中把玩著一枚碧玉扳指,神色倨傲。
他們身後跟著十餘名仆從,個個衣著整齊,手捧雕花食盒,陣仗不小。
園中原本忙碌的廚子們聞聲聚攏,卻都站在遠處,麵露警惕,無人上前。
“聽聞孟嘗公關門弟子屈居於此,特來拜會,以示我京城同行關切之情。”
白袍青年搖著摺扇,目光輕佻地掠過遠處那些衣著樸素的各地廚子,唇角勾起。
園中廚子們握緊了手中的刀鏟。
有人麵露憤懣,有人低頭咬牙,卻都因以往吃虧的經曆和對方顯赫的背景而敢怒不敢言,隻將目光投向聽泉閣緊閉的院門。
林薇薇靜靜看著,神色無波。
紫衣青年上前一步,朗聲道:“澄味園雖名頭響亮,終究是大灶粗料之地,不知閣下用這等食材,可能重現廚神當年一二風采?”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幾分戲謔,
“若力有不逮,我八仙閣的後廚倒可借閣下暫用,免得墮了廚神威名。”
八仙閣三字一出,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那是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中排在前十的酒樓,據說背後的東家與宮中關係匪淺。
藍衫青年把玩著扳指,慢悠悠接話:“味中天酒樓也願行個方便,畢竟孟嘗公隱退多年,他老人家的弟子若在此地失了手,傳出去也不好聽。”
三人一唱一和,語氣看似關切,實則句句帶刺。
園中廚子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有人攥緊了圍裙,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聽泉閣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薇薇走了出來。
她穿著尋常布衣,繫著半舊圍裙,頭髮簡單束在腦後,全身上下無一件飾物。
當她迎著晨光,神色平靜地看向來人時,周身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氣度。
她先向周圍被驚動的廚子們微微頷首致意,然後她轉向那三位錦衣青年,不卑不亢地說道:
“諸位有心,廚藝之道,貴在誠意與巧思,而非灶台金銀堆砌。
澄味園雖簡,彙聚的卻是五湖四海對烹飪的赤誠之心,此心至純,便是最好的調料。”
她頓了頓,看著三人身後那些精緻的食盒:“諸位既攜佳肴而來,想必是對自家手藝頗有信心,既然如此……”
林薇薇忽然抬手指向園子東側,那裡正有幾個雜役推著板車過來,車上堆著幾板剛送來的豆腐,用粗布蓋著,露出的一角潔白如玉。
“不若我們當場各用園中今日膳堂最尋常富餘的一樣食材,比如那邊剛送來的板豆腐,限時一炷香做一道菜,請園中所有在場的同仁一同品評。”
她環視四周,聲音提高了幾分:“既顯本事,也讓我等多見識京城高手的化平凡為神奇之道如何?”
話音落下,園中一片寂靜。
白袍青年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紫衣青年眉頭皺起。
藍衫青年把玩扳指的動作停了下來。
三人身後,澄味園的各地廚子都麵麵相覷,表情不一。
遠處的廚子們都麵麵相覷,往年都是他們先挑釁比拚的,今年這突然冒出來的廚神關門弟子卻主動提出要跟他們比拚,他們一下子就來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