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坐得滿滿噹噹。
火把的光在江邊的晚風裡搖曳,小孩兒桌們在小桌坐定,大人們也很快都各自落座,嗡嗡的談話聲裡夾雜著按捺不住的吞嚥聲,桌上擺的燴菜糙米飯的香味兒太霸道了。
村長白山站起身,他拿起一根筷子輕輕敲了敲麵前粗瓷酒碗的邊緣。
“叮、叮、叮。”
清脆的響聲不大,卻讓大家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桌這位德高望重的村長身上。
火光在白山臉上跳動,他的聲音洪亮清晰:
“大傢夥兒都靜一靜,咱們白龍村祖祖輩輩靠江吃飯,像今兒個這樣全村老小聚在一起,還是年初。
能吃這麼一桌大魚大肉、有盼頭的團圓飯,老實說,我白山活了大半輩子,頭一遭!”
他頓了頓,席上鴉雀無聲。
“這頭一遭的福氣,是誰帶來的?”
白山的手掌一伸,明確地指向林薇薇,
“是林小娘子!
是她落難到了咱村,冇把自己當外人,看見咱們日子緊巴,就掏心掏肺地想法子。
是她把咱們的小雜魚變成了能賣錢的金疙瘩,更是她不辭辛苦手把手教會了咱們村裡婦人這門吃飯的手藝!”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這份情,這份恩,咱們白龍村老老少少,得記在心裡,刻在骨頭上。
冇有林小娘子,就冇有今天這桌飯,就冇有趙掌櫃坐在咱們這兒,所以,這第一碗酒——”
白山雙手捧起自己麵前的酒碗,高高舉起,麵向林薇薇,也麵向全體村民,朗聲道:
“咱們全村敬林小娘子!
謝她給咱們指了明路,給了咱們活計,給了咱們盼頭!、
從今往後,薇薇小娘子和蕭公子就是咱們白龍村自家人,誰要是對他們有半點外待,我白山第一個不答應!”
“敬林小娘子!”
“謝林小娘子!”
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呼喊從每一張桌上爆發出來。
漢子們舉起酒碗,婦人們端起茶杯,連小孩兒桌的孩子們都捧著蜂蜜小甜水站了起來。
火光下,村民們的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對林薇薇最質樸純粹的感激。
耿嬸子眼圈發紅,花嬸子用力鼓掌,秀娘、白東等年輕後生更是把碗舉得高高的。
這突如其來的集體致謝讓林薇薇有些措手不及。
她連忙站起身,想要說話,卻覺得喉頭被什麼堵住了。
白山村長一句“自家人”讓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又有了歸屬。
村裡年齡最大的老爺子站起來,端著水顫巍巍地補充道:
“林小娘子,你就受了這一禮吧,咱們江邊漁民不會說漂亮話,但誰對咱們好,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薇薇深深吸了口氣,展顏一笑:
“老爺子,各位鄉親,言重了。
是白龍村救了我們夫婦倆,不求回報讓我們在白龍村白吃白喝住著,這裡早就是我們的家了。
家裡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一起把日子過紅火,不是應當應分的嗎?”
她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咱們白龍村,越來越好!也謝趙掌櫃,攜手同行!”
“越來越好!攜手同行!”
林薇薇和大家一起虛空中碰杯,將杯中水一飲而儘。
等大家喝完第一杯,白山從容地轉向身旁一直含笑看著這一幕的趙掌櫃,語氣鄭重地介紹道:
“當然,咱們的路要越走越寬離不開貴人的幫襯,這位就是三岔口鼎鼎大名的悅豐酒樓趙大掌櫃!
是林小娘子為我們牽線,趙掌櫃慧眼識珠,一口包攬了咱們白龍村所有的小魚乾!
從今往後,咱們做的魚乾有了最穩妥、最敞亮的去處!
這份攜手共進的緣分也是咱們白龍村的大福氣,來,大家一同敬趙掌櫃!”
掌聲再次熱烈響起。
趙掌櫃這才微笑著起身,向四方拱手。
他先是對林薇薇的方向頷首致意,然後才麵向眾人,聲音溫厚:
“白村長,各位鄉親言重了,趙某今日坐在此處,與其說是貴村的福氣,不如說是趙某和悅豐樓的運氣!”
他環視全場,目光真誠:
“不瞞各位,趙某經商多年,深知一個好物件易得,但一份能持續產出好物件的心氣兒和手藝纔是無價之寶。
我來貴村這一趟最大的收穫不隻是得到了頂好吃的小魚乾,更是看到了貴村這股子上下一心、精益求精的勁兒!”
他稍作停頓,讓話語沉澱,接著道:
“與這樣的村子合作趙某放心,與白山村長、林小娘子這樣的能人共事趙某榮幸!
這杯酒,趙某借花獻佛,一敬白龍村的淳樸民風與匠心,二敬林娘子的巧思與情義,三敬咱們日後長長久久、紅紅火火的合作!”
這番話既給足了林薇薇麵子,又抬高了整個村子,還表達了自己和白龍村堅定的合作意願,說得圓融漂亮,聽得村民們心裡越發舒坦敞亮,覺得這位趙掌櫃果然是明事理、有眼光的大人物。
“說得好!”
“敬趙掌櫃!敬林小娘子!敬咱們白龍村!”
所有的酒碗和茶杯再次高高舉起。
大家隔空碰杯,暢快地一飲而儘。
“開席!”
隨著白山一聲酣暢淋漓的長呼,大家都拿起筷子,齊齊伸向桌子上擺的滿滿噹噹、熱氣騰騰的菜肴。
每年村民聚在一起吃的就兩樣大鍋菜,可現在桌子上的兩大盆大鍋菜光瞧著就以前吃的不一樣。
最顯眼的是野菜豬肉大雜燉。
往年這燉菜裡多是村民們在山野間尋來的各色耐煮野菜,再配上些讓阿迅從三岔口買來的豬板油熬出的油渣和零星的碎肉。
可今年,那厚重的陶盆裡的豪華實在得讓人心顫。
大塊帶皮的五花肉片厚厚的,被燉得色澤紅亮,顫巍巍地堆在盆尖。
往年稀罕的油豆腐泡等稀罕菜如今滿滿噹噹地擠在湯汁裡。
更讓婦人們驚喜的是,裡麵竟然混著好些她們從來都捨不得讓阿迅買的稀罕蔬菜,這都是趙掌櫃從酒樓帶來給村民們的。
“謔!今年這油水可真足!”
一個漢子眼疾手快,撈起一大塊五花肉,肉片在筷子上微微抖動,肥肉晶瑩,瘦肉酥爛。
他顧不上燙,吹兩口氣便塞進嘴裡,頓時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嘟囔:
“香……真他孃的香,這肉燉透了,入口就化!”
旁邊他那口子嗔怪地拍他一下:“吃冇吃相!”
自己卻也忍不住夾了一筷子脆嫩的菜,入口清爽,又飽吸了肉汁的醇厚,她滿足地歎了口氣:“還是酒樓裡的菜好好,又鮮又解膩,往年可吃不上這麼水靈的。”
另一桌,幾個老人圍著一盆雜魚豆腐鍋正細細地咂摸著。
鍋裡奶白的湯汁翻滾,彙集了江裡數種小雜魚的鮮味,豆腐嫩得用筷子都需小心翼翼,裡麵竟還漂著幾顆提鮮的淡菜和幾片提味的鹹肉。
剛剛站起身說話,年齡最大的老爺子用冇牙的牙齦慢慢抿著一塊豆腐,眯著眼品味那極致的鮮甜,不住點頭。
真正引來陣陣驚歎是每桌都有的那兩碗硬紮紮的肉菜。
一碗是白切肉。
厚薄均勻的帶皮坐臀肉被煮得恰到好處,肥肉白似凝脂,瘦肉粉嫩誘人,齊齊整整被村子裡手巧的婦人碼成一朵花的形狀,旁邊配著一小碟蒜泥醬油。
往年,這樣純粹的肉菜隻有村裡的小孩子們能吃上些解解饞。
如今,竟是每桌都有一大碗!
“快嚐嚐這白切肉!”
花嬸子熱情地給林薇薇夾了一片,
“蘸點這蒜泥醬油,這肉煮得火候好,皮彈肉嫩,一點都不柴!”
林薇薇不客氣地夾著肉片在醬油碟裡滾了滾送入口中。
豬肉最本真的醇香瞬間充滿口腔,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蒜泥醬油的鹹鮮更是將肉味烘托到了極致。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唉呀媽呀,真香!這纔是正經吃肉的味道!
村民們都夾著碗裡的白切肉吃,看著另一碗冇捨得下筷子。
油光發亮的深色肉片,層層疊疊,肉皮朝下,倒扣在碗中,頂上覆蓋著烏黑油潤的乾菜,濃厚的深褐色醬汁從肉的邊緣裡緩緩滲出,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這又是啥?瞧著不像咱這兒的東西。”
有人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