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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同誌 037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36:34

| 35. 舊愛

【戀戀滾滾風塵】

如同世上大部分俗套故事一樣,但凡涉及感情這件事,不管是英雄、梟雄還是狗熊,都總要有美人相伴,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為一段跌宕人生再增添幾抹豔色。

在陳孝平的故事裡,美人名叫柳霜。

柳霜本名韓柳霜,當年她隨親戚逃難到香港時,整個國家乃至東亞都處在戰火與動盪之中,於是為了安全起見,便隱去了姓,單取名字,化名柳霜。

時間回到一九六八年。那年柳霜二十三歲,年輕靚麗,在街邊餐館做服務員。同年,十八歲的陳孝平開始在幫派嶄露頭角,逐漸有了威望。

餐館後廚的門連接著暗巷,家禽的屎尿味和生肉的血腥味混著炒菜的油煙在巷子內流竄。

柳霜被三個流氓逼到角落,就在對方要動手的關鍵時刻,陳孝平恰好從巷口路過,誤打誤撞地阻止了一場悲劇發生。然後,在此之前人生幾乎是兩條平行線的一對男女便因為這樣一出並不新奇的英雄救美橋段產生交集。或許是吊橋效應,又或許是其它的原因,總之,自那以後,相差六歲的他們越走越近,最終成為了戀人。

光看外表,他們幾乎是金童玉女般登對。就連柳霜都一度覺得自己在這動盪的年代中找到了命中註定的愛人。然而伴隨著相處時間的變長,最初的激情被慢慢消磨,那些隱藏在完美表象下的衝突和矛盾最終逐一浮現。

明明都恰逢亂世,身不由己,也都早早失去父母,他們卻不如想象中那麼與彼此相像。

陳孝平親眼看著母親慘死,又被迫拋棄父親,成為遊蕩在港島街頭的孤兒。往後很長的日子裡,他身無分文,無依無靠,在街上受儘了白眼和欺辱,靠偷盜苟活。雖然他後來加入社團後住進了籠屋,不用再受風雨侵擾的苦,但實際也冇好到哪裡去。籠屋的床板比棺材還要窄,而且總是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臭味。這塊床板除非是徹底壞了,否則是不會換的,哪怕有人死在上麵,也不過是拿水衝一衝,放到天台曬上幾天,就會再次投入使用,在十英寸不到的空間等待著下一位住客的到來。

尊嚴對於陳孝平來說重要又不重要,畢竟就算他有再大的自尊,都會在現實的貧窮和歧視中被一再折墮。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裡,他咬牙暗暗發誓,如果給他一個機會,他願付出一切換這輩子絕對不要再被踩在腳下,任人宰割。

哪怕是死,他也絕不能死得籍籍無名。

可柳霜不一樣。

儘管她短暫的一生始於動盪,童年亦在漂泊中度過,猶如一葉隨著時代浪潮被高高拋起又打下的浮萍,但她到香港來是有親戚可投奔的,這些年來生活雖不算富裕,卻也不至不於捱餓受凍。

她從冇有那麼多雄心壯誌,不幻想著要過上多好的生活,隻希望自己一生都平安順遂,無須再四處奔波,擔驚受怕。她不期望愛人擁有多強大的權利、地位或財力,隻期望一個可以隨時依靠的臂彎和一片真心。

其實,每當陳孝平擁抱她時,柳霜都感到十分安心。但這種溫存是短暫的,有一件事柳霜騙不了自己——如果將愛情同事業放在一塊讓陳孝平選,那人定會毫不猶豫選事業。要他放下一切選擇愛情?想都知道不可能。

這個事實早在兩人剛一起冇多久的時候,柳霜便已經有所察覺,卻不知為何總抱有僥倖心態,幾乎盲目地想著自己或許可以打動對方,又或者愛可以勝過一切。

可兩年過去,陳孝平變是變了,隻不過變得越來越偏執和自我。

當柳霜不知第幾次在深夜趕到診所,看見渾身是血還受傷的陳孝平時,這一幕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巨大的疲憊和無力湧上心頭,她想,既然如此,實在冇必要再互相折磨。

“我跟你說過幾多次,唔好這麼搏命。你有事我怎麼辦?”她給了愛人最後一個機會。

“社團要選新的話事人了。”陳孝平捂著傷口,語氣平淡地跟她說。

言下之意,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

實際上,這句話陳孝平本不該隨便跟任何一個人講的,因為這無疑暗示了他已經參與進選舉的鬥爭中。要知道他雖然有威望,但在社團的資曆和地位都不夠,這麼貿然攪進去,除非早有準備,不然輕則被打壓,不得翻身,重則丟掉性命。

他能跟柳霜講,證明他是真心相信柳霜。

然而柳霜隻是沉默地幫著醫生替他處理傷口,用繃帶將紗布緊緊纏上,許久,纔不冷不淡地反問:“哦,是嗎?”

醫師頗有眼色,眼看氣氛不對,一言不發地放下了手中的剪刀,起身走出房間。

“陳孝平,分手吧。”柳霜開口。

她就是這樣的人,愛的時候愛得妥協而轟轟烈烈,等到死心時,也絕不優柔寡斷。

於是,這段感情在一九七〇年走到了儘頭。等兩人再次見麵,已是那年年底。

彼時,新義安內部正為選舉新一任話事人亂作一團。而柳霜離開陳孝平後,不知為何竟然跟當年的14K大佬明哥走到一起,不僅成了對方的情人,甚至連肚中的孩子都已經悄悄降生。

道上的人都知道明哥有老婆,隻是自結婚後這麼多年,老婆一直冇能懷上孩子。得知訊息後的陳孝平找到柳霜,他問她:“孩子是誰的?”

柳霜有意無意地將嬰兒床擋在自己身後,說:“同你有何關係?”

“孩子如果是我的,自然就和我有關!”憤怒中,陳孝平想都冇想便伸手揪住了柳霜的頭髮。

頭皮被大力拉扯,一陣劇痛在蔓延,柳霜不得不仰頭看向陳孝平,卻並冇有因此認輸或退縮,而是不甘示弱地瞪著眼前這個男人。

一旁的嬰孩似乎是感知到母親遇見危險,忽然啼哭起來。

撕心裂肺的哭聲撕破了一室緊繃的氣氛,陳孝平似乎被這尖銳的哭聲刺激,猛地清醒過來,恢複了些許理智。

他稍微鬆開手,放軟語氣,說:“回來吧,我也能養你。”

“……少放狗屁了,”柳霜一向很有教養,此刻卻難得出言粗魯,“我拜托你認清現實,你明知我要的是什麼,也知道你給不了我我想要的。”

這番話無異於在批判陳孝平無能。

“你唔好逼我。”他握緊拳頭,幾乎要將掌心扣出血來,強壓著怒火警告道。

“到底誰逼誰?懦夫。”

很多時候,很多事情都隻在一念之差。

世界天翻地覆,柳霜毫無反抗能力地被摜倒在床上,掐著她脖頸的手猶如鐵鉗,無論她如何使勁全身力氣去掙紮,也無法撼動分毫。

缺氧讓橫膈膜猛烈地抽動刺痛起來,眼淚不受控製地從眼裡流出來,她艱難地轉頭,看向床邊的嬰兒床。

那是她唯一放不下的東西,她的孩子還那麼小,甚至在出生時差點被臍帶勒死,好不容易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一條命,卻又因為早產而不得不待在暖箱裡。不到五斤的嬰兒在她懷裡輕飄飄的,恍惚間甚至感覺不到存在,可這確實是從她身體裡來到這世上的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帶著她永生難忘的痛苦和喜悅,一個曾和她緊密相連的存在。

她恨。她害怕。她一早就為孩子取好了名字,可惜卻不能守著他長大了。

她不知道陳孝平會對這個孩子做什麼。

嚥下最後一口氣時,眼淚順著柳霜無法瞑目的眼尾滑落,滴在床鋪上。

世上每日都有人死去,也有人出生。

然後時間來到一九七四年。

這一年的十一月,港英政府通過並實施抵壘政策,任何人隻要偷渡抵達界限街以南,即得到合法香港居民身份,而在此之前偷渡抵港的難民亦能獲得身份。

同年,香港廉政公署ICAC成立,嚴打貪汙受賄。黑社會冇了黑警做保護傘,行事自然也要收斂,不再像以往那麼囂張,不過已是話事人的陳孝平訊息靈光,一早已處理好了相關人員。

他站在大廈頂層公寓的窗邊,偌大的玻璃窗外是夜色中燈火璀璨的維港。

經濟飛速發展,城市也總是一年一變,甚至每天醒來,都能看到與昨日不同的街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廈,粉刷一新的牆麵,透淨的玻璃櫥窗,連來往的人都是不重樣的。

但不知從幾時起,香港就很少變了。

“Daddy,你咁夜仲唔訓覺咩?”孩子稚嫩的聲音讓他回過神,陳孝平轉頭,看見韓江雪小小的身影出現在客廳。

這個孩子從小就多病,性格卻格外乖巧,似乎生來懂事,不僅從來不鬨脾氣,連生病難受了都會忍著,很少流眼淚。此刻他雖然嘴上是來關心父親為什麼這麼晚還不睡覺的,但撒嬌的心思又如何能瞞得過陳孝平。

陳孝平招招手,示意韓江雪到自己身邊。後者聽話地小跑過來,他摸摸孩子的腦袋,接著蹲下將韓江雪抱起來,指著窗外的香港,問:“好睇嗎?”

年幼的韓江雪睜著一雙朦朧的睡眼看向那片繁華夜景,半晌,說:“好睇。”

作者有話說:

唔好:不要

搏命:拚命

你咁夜仲唔訓覺咩:你這麼晚還不睡覺嗎?

好睇: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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