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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人同誌 036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36:34

| 34. 時也,運也,命也

【非吾之所能也】

陳孝平記得自己是在五八年的逃港潮中同父母一起偷渡到香港的。那年他剛七歲,泡在開春冰冷的海水裡,抱著塑膠吹氣枕頭,趁夜色泅過海灣。

那時候偷渡來港的人無非兩種,一種是受到壓迫,走投無路的知識分子;而另一種則是聽說香港遍地黃金,妄想藉機發達的年輕人。

陳孝平一家既不是第一種,也不是第二種。

他聽說自己本該有兩個姐姐及一個哥哥,隻不過都不幸死在戰火中,惟有陳孝平“錯過”了那個紛亂的大時代,平安降生於塵埃落定後的千億分之一秒*。但曆史的滾滾車輪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一個時代結束,又會有另一個時代開始,想必陳孝平的父母也早早預感到這一點。

家裡的耕地被征走,生活的秩序驟然被打亂。彼時還是一個小孩的陳孝平不懂這些變故,也不覺得貧窮生活很可怕,可家中父母總是成日愁眉苦臉,從他們嘴裡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會以一聲歎息和一陣沉默作為結尾。

現在想來,陳孝平父母雖不是知識分子,冇有淵博的學識和大智慧,但四十年的磨難已足夠讓他們看透很多事情,迫使他們考慮得更多,更長遠。因此,他們選擇賭一把,帶上唯一的孩子向南去,去拚一條或許更好的出路。

而那個年代有太多的人懷揣著各式的目的逃往香港,就好似任何踏上這塊土地的人都能變成中彩票的幸運兒,不僅生活的困頓迎刃而解,心中的夢想也會一夜成真。

但現實並冇有想象那般美好。

與他們同行的偷渡者中,除去陳孝平父母以外原本還有十五人。其中五人未能渡過海港便葬身魚腹,而剩下十人雖然順利上岸,卻連慶祝終於抵達夢寐以求的香港都還冇來得及,就被打蛇集團捉去當了人質。

整整兩個月裡,他們這些人蛇被鐐銬鎖在一起,關在肮臟逼仄的牛棚中,與糞便、蛆蟲和蒼蠅度日。打蛇人對他們極儘淩辱酷刑,逼問他們在港親友的聯絡方式,好向那一方勒索錢財。

陳孝平的母親作為唯一的女性,冇能逃過被惡徒姦汙的下場,最終因不堪其辱而精神失常,活生生將自己撞死在牛棚裡。

她的屍體在逐漸變得炎熱的天氣和糞便的催化下迅速發臭腐爛,白色的蛆鑽破肉體,在血色中蠕動。陳孝平一輩子都冇法忘掉那個畫麵。他和父親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的屍體變成一灘爛肉,哪怕閉上眼睛,也能聞到腐肉的臭味。

直到很久以後,他還會想,那一刻的父親究竟有冇有後悔來香港?

被毒打過後留下的傷口開始化膿、潰爛,劇痛不僅停在皮肉上,更鑽進了骨頭裡。還在苟延殘喘的人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他們唯一發出聲音的時候,就是鞭子抽在身上的時候,除此以外,他們不過是一句還在呼吸的屍體。

陳孝平想,他們到底為什麼來香港?說好了會有更好的生活,可現在呢?他們現在連牲畜都不如。

惡臭積聚不散,更多試圖反抗逃跑的人被活活打死,屍體就近扔進海裡,或是丟棄在山野間。

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陳孝平忽地被人從淺眠中晃醒。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艱難睜開雙眼,看見父親朝自己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向下一指。

他低頭望去,驚訝地發現腳鐐已被撬開。

“逃出去,不要回頭,也不要再回來了。”父親貼在他耳邊叮囑,話說得且輕且急,“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更不要對人說自己從哪裡來。”

那一夜,陳孝平靠著父親高舉過頭的雙手夠到了牛棚土牆最頂上的豁口。該說是幸運嗎?那時的他太瘦了,以至於那個本不該能容納人通過的豁口對他來說竟然毫無阻礙就能擠出去。

鑽出洞口時,陳孝平隱約聽見牛棚裡其餘被關押的偷渡客中有人甦醒的聲音,但誰都冇有出聲。

他裹著一身的牛糞和泥灰,帶著惡臭逃離了那個地獄般的棚屋。夜風吹過,吹得他的傷口隱隱作痛,可陳孝平冇有停下來,跌跌撞撞地跑進山林,跑向他前路渺茫的未來。

他從此再也冇見過父親。

直到天明,他終於跑出荒山野嶺,來到城市裡。

街道車水馬龍,密集樓房是中洋結合的風格,街上行人衣著豔麗,還有金髮碧眼的洋人,挽著美麗女人,嘴裡嘰裡咕嚕說著鳥語,不時發出哈哈大笑。總之,這裡和他出生長大的地方簡直是天壤之彆,後來陳孝平才知道,這個地方叫做青山新市鎮,亦是之後的屯門。

最初他以為,屯門這樣就是人們口中的香港,可彆人告訴他,屯門不算什麼,要到尖沙咀,要跨越維多利亞港到本島去,見過那裡的燈紅酒綠和紙醉金迷,纔算見過真正的香港。可陳孝平不過是個才七八歲的瘦弱孩子,來香港從來都不是他的願望,現在驟然失去父母,他隻能漫無目的地徘徊在這陌生繁華的街頭,如同一個死在這座石屎森林裡的孤魂野鬼。

他在屯門一待就是五年。久而久之,陳孝平逐漸學會了一口冇口音的粵語,懂得如何偽裝成當地人,讓自己少受一些冷眼。又因為冇有身份,所以他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一份正經工作,哪怕什麼都冇做,見到警察亦要像小偷般趕緊逃跑躲藏。於是他最終成了文雀,靠小偷小摸維持生活。

直到十三歲那年,一切似乎終於迎來了轉機。

“得啦——先停下。”

伴隨著這聲命令,落在身上的拳頭和棍棒終於停下,陳孝平被人扯著衣領像條狗一樣丟到某人的腳邊。疼痛像是藏在血肉之下的怪物,一鼓一鼓地跳動,他掙紮著想要抬頭,卻實在冇力氣。

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將他硬生生拽起來。時年的新義安話事人崩牙雄眯縫著一雙眼打量他,接著將一個不起眼的黑色皮質錢包拿到他眼前,明知故問道:“細路,你偷的?”就好像剛剛錢包被搜出來後遭受的那頓毒打不是他吩咐的一樣。

陳孝平喘著粗氣,痛得說不出話,不過他也冇有說話的必要。

“你隻手都算快喔,”對方一邊說話,一邊慢條斯理地打開錢包,從裡麵抽出一遝港紙,“咁差錢啊?想唔想要?”

那一遝紅色的紙鈔上印著刀劍一樣佇立的摩天大廈,數字一後麵跟兩個〇。陳孝平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那麼大麵額的錢,還不止一張,而是一遝,以至於他對於崩牙雄手裡到底拿著多少錢毫無概念,隻是虛無地知道有很多很多。

他沉默,然後點頭。

反正他覺得自己難逃這一劫,乾脆也冇有否認。

他的坦誠惹得崩牙雄笑起來,露出前頭兩顆鑲補過的金牙,接著那人出乎意料地鬆手,紙幣嘩啦啦從把空中散落,落得滿地都是。

陳孝平瞪大雙眼,在本能的驅使下幾乎就要伸手去撿,所幸他及時清醒過來,手指一顫,生生忍住了內心對於金錢的渴望。

“不是想要?點解唔執?”崩牙雄的詢問輕飄飄地從頭上飄下來,卻壓得陳孝平的心一沉。

他當然想撿。這世道隻有有錢才能活著,才能不被歧視欺辱,陳孝平當然想錢想瘋了。可他偷了崩牙雄的錢包,剛剛纔因為人贓俱獲被打了一頓,對方又怎麼會好心給他送錢。何況,那人隻要一句話,他就會死,就算撿錢又有何用?

殘酷的現實和處境讓陳孝平感到前所未有的委屈和不甘,彷彿這些年來他吞嚥的痛苦都藉著這個機會爆發了。

他不甘心自己受過這麼多苦,到頭來還似一隻隨手就能被碾死的螻蟻,死得無聲無息。

他就是不甘心。

疼痛不斷刺激著神經,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反倒使得陳孝平的腦子更加清晰冷靜起來——他隱約察覺出崩牙雄的態度似乎冇有那麼絕對,話裡話外也冇有要殺他的意思。

這讓陳孝平的內心生出一陣衝動,他想,不如賭一把。

“大佬,我知錯了。我不該偷你的錢。”他忽然開口,主動認錯。

周圍一片沉寂,許久,崩牙雄終於發話,說:“你偷錢無所謂,我有大把。但是……

那人說著,從錢包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個小女孩,紮著兩根羊角辮,穿著漂亮的連衣裙,精緻得像個洋娃娃。

“你偷這個,不行。”

陳孝平語塞,萬萬冇想到自己捱得一頓打是因為這個。他想,誰又會知道錢包裡除了錢還放著其它的東西,既然這張相片如此珍貴,又何必放錢包,乾脆放進保險箱,豈不更好?

當然,這些話他也隻能在心裡嘀咕,是絕不敢,也不能說出來的。

“明白嗎?明白就應一聲啦。”崩牙雄見他不答話,拿手扽了一下他的臉。

“明白。”

“得啦,看在你年紀輕,放你一馬,”崩牙雄頓了頓,不知想到了什麼,開口說,“我看你挺伶俐,偷東西的手藝也不錯,不如來幫我做件事?”

陳孝平吊在半空中的心在這一瞬間徹底落下。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話雖然馬後炮,但似乎也有說得不差的地方。

從那之後陳孝平便開始跟著崩牙雄做事,兩年後,因為表現出色,正式被推薦加入新義安,成為社團的一份子。

然後時間來到一九六六年,一個既不算最好的時代,也不算最壞的時代。

動盪的時局和經濟恰好給了黑社會生根發芽的機會。湧入香港的流民,失序的社會,膨脹的慾望,以及有限的資源……金錢成了天平上的砝碼,人人都要有錢才能活下去,於是警隊和黑社會勾結,權利被濫用,罪行遍地橫生。

而陳孝平的人生似乎在這年纔算真正走到了轉折處,運氣好得如乘上一陣風,扶搖直上。

他從屯門來到九龍,藉著動盪的社會形勢擴充自己的人手實力,又抓準時機,成功把社團原本在尖沙咀不得勢的盤口做大做強,風頭和名聲在道上一時無兩。

直到坐上新義安話事人的位子時,他才二十歲,在此之前,這麼年輕的龍頭是從未有過的。

其實話事人的位置原本是輪不到陳孝平候選的,即使他為社團做得足夠多,但論輩分還遠遠夠不上龍頭位。可就在選舉開始的三個月內,原本的三位選舉人中,一位暴斃,一位東窗事發被抓進監獄,競爭對手紛紛出局,剩下的那位本該就此白撿一個話事人的位子,卻毫無緣由地忽然主動說要要棄權。

原本人人都覬覦的位置突然變成了燙手山芋,就在誰都冇有反應過來的空檔,陳孝平站出來,說要當話事人。

最後他如願以償地坐上了這個位子。可惜話事人從來都不好當。

當時盤踞在九龍的幫派勢力遠不如現在簡單,陳孝平做了社團大佬,卻還要防著其餘有能力和新義安分庭抗禮的幫派的小動作。對於一個剛剛上任的年輕龍頭來說,最好的方法當然是退一步,姑且裝作和氣地相處,等時機成熟再動手。

然而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陳孝平剛坐上話事人不到一個月,就開始了清場。

短短半年內,九龍半島的地下世界天翻地覆,無數人就這麼消失了,人口失蹤案在警署堆了一摞又一摞,卻無人追查,也無從查起,但人人心裡都清楚,這些人多半已經死了。

等風平浪靜後,陳孝平已是新義安無可爭議的龍頭,再冇有人敢看不起他,然而他坐穩這個位子後大動乾戈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找一個叫柳霜的女人。

這個女人曾經是他的初戀,現在是14K大佬的情人,以後會是韓江雪的生母。

作者有話說:

備註:

人蛇:偷渡客

打蛇:綁架偷渡客並向其親屬勒索的行為

文雀:職業扒手

細路:小孩

咁差錢:這麼缺錢

點解唔執:乾嘛不撿。點解,為什麼。唔,不。執,撿。

*這句借鑒改寫了遊戲《極樂迪斯科》裡本人很喜歡的一段對話:

“你和我出生在塵埃落定之後的時代,晚了千分之一秒。”

“什麼晚了?”

“錯過了‘大時代’。每隔100年左右,我們的物種就會聚集在一起,決定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誰的腦袋挨槍子,誰會拿到礦產權——一場真正的動亂。”

關於私自扣押偷渡者,向其在港親戚索取贖金的事是確實發生過的。不過本章關於人蛇集團所作所為的情節改編自牟敦芾導演的一部cult片《打蛇》,喜歡看邪典電影的或許聽過,畢竟邵氏上世紀在邪典電影這方麵也算小有名氣。

【鄭重聲明】:鑒於這篇文的時代背景以及橫跨兩代人的故事,其中或多或少會涉及一些近代曆史上的重大事件,這是不可避免的。本人的訴求僅僅是藉此刻畫出合理立體的人物性格,畢竟人是受時代和社會影響的,所以姑且希望大家不要在除人物刻畫外的事情上想得太多、太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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