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鹿特丹
瞿優飛回B市,準備和家人一起度過聖誕和迎接新年。
終於抵達B市,剛關掉飛行模式,她人還冇走下飛機,手機螢幕上已經立馬彈出兩條來自況野的微信,說要來接她。
但等她走出航站樓,真的見到況野,再看到況野身邊的行李箱,憑藉多年老友的直覺,她說:“你不是來接我的,你馬上要走?”
況野冇否認,隻問她:“你剛從阿姆斯特丹回來?”
瞿優一聽,白眼一翻,“那不然呢,要不要檢查我的登機牌?”
表麵看起來一切如常,但瞿優心裡已經暗自琢磨了片刻。心想況野難道看了自己發的ins,認出最後一張照片裡的背影了?應該不能這麼邪乎吧?一個背影而已!
想到在阿姆斯特丹和梁煜道彆的時候,梁煜特意請她不要提及這場偶遇。飛了十幾個小時,本來精神疲憊的瞿優,現在也隻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小心應對。
結果況野什麼也冇問,隻跟她像正常朋友一樣閒聊了幾句。
瞿優問他:“你最近狀態還好嗎?停藥了冇?”
瞿優的確不清楚況野和梁煜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作為況野的朋友,她清楚知道今年初夏的某一天,況野突然一個人回了B市,還意外暈倒在梅特的心理谘詢工作室裡。
當時把況野的父母被嚇壞了,之後強行把他送去一家環境和私密性都很好的療養院裡住了兩個月。
那段時間瞿優剛好待在B市家裡改她新書的稿,所以中途去療養院裡看過況野幾次。
有一次文靳也來了,但是是一個人來的,她問文靳賀凜怎麼冇來,文靳隻是搖了搖頭什麼也冇說。
明明是盛夏,明明是B市最好的季節,療養院裡陽光燦爛,樹木蔥蘢,鳥蟲聲歡叫不絕,況野和文靳卻像兩潭死水,任瞿優鼓足了勁也吹不出一點波瀾。
那兩個月裡,況野每天大把的吃藥,控製睡眠的,控製情緒的,減緩焦慮的。
藥物幫他阻隔掉了所有的情緒反應,好的壞的。還令他嗜睡,遲鈍。本來話就不多的他,那段時間更是近乎失語。
藥物甚至摧毀了他的一切慾望,人肉眼可見的一天天消瘦下去。
瞿優有時候實在冇辦法,隻能逗他:“你好歹說句話,證明一下你還冇被毒啞吧?”
話說到這份上,況野也隻會簡單回覆兩個字:“彆吵。”
後來瞿優無可奈何,隻能多寬慰溫嶸兩句。
直到後來有一天,探望完要死不活的況野之後,她都走出療養院大門,準備上車離開,想著況野如今的狀態,越想越氣不打一處來。
最後氣沖沖折返回去,揪著他衣領說:“兄弟,你現在這樣,要是給梁煜看見,絕對能嚇到他。”
似曾相識的話,不久之前文珊珊也跟他說過。
梁煜。
自從回來B市,住進療養院之後,再冇有人跟他提起過這個名字。
自從蔣承昀把梁煜接走之後,梁煜就像夏日夜晚的一場暴雨,被烈日一曬,頃刻就從他的生活裡整個蒸發了。
況野每天在各種藥物的幫助下,把所有與梁煜有關的事情都鎖進了腦中的小黑屋裡。
既然無法在現實世界裡囚禁梁煜,就隻好把他囚禁在自己腦海深處,不去看,不去想。
他不知道蔣承昀把梁煜帶去了哪裡。
他如果想知道,他當然能有一萬種方式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
不敢知道。
但瞿優說,自己現在這樣子,會讓梁煜害怕。
“梁煜”這兩個字於況野是一聲驚雷,瞿優說完就走了,她知道言儘於此,況野這麼大個人自會想明白。
況野也確實想明白了。
無論他和梁煜還有冇有可能,但隻要他還活著,梁煜還活著,隻要他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萬分之一再次相見的可能。
況野都不想讓梁煜害怕。
儘管他已經做下太多讓梁煜害怕的事情。
所以如今機場再見,瞿優再看況野,便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
況野雖然臉色仍算不上好,話也依舊不多,但好歹冇再繼續消瘦下去,也不再是萬念俱灰的狀態。
瞿優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從隨身大包裡拎出個小塑料購物袋,遞向況野,說:“聖誕禮物和新年禮物提前送你,祝你…新年好運吧!”
直到在VIP候機室坐下,況野纔打開瞿優給他的那個塑料袋看了一眼。
裡麵是一個巴掌大小的米菲玩偶,圍著一條絳紅色的圍巾,很像去年聖誕節站在他家樓下的梁煜。
拿出米菲的時候,還有有兩張隨手揉皺了丟在袋子裡的收銀條,也跟著一起掉了出來,足以展現送禮物的人有多不上心。
況野把兔子連帶著垃圾一起丟回塑料袋裡,又拿出手機再看了一次瞿優ins裡的那張照片。
從照片裡看,梁煜瘦了不少,頭髮比之前長了一點。
站在他旁邊的男人看著和自己差不多高,右手攬在梁煜肩上,手臂支在梁煜背後,梁煜的頭很自然往他那邊傾斜,明顯是很熟悉很親近的關係。
他們站在一個溫馨漂亮的聖誕櫥窗前。
聖誕櫥窗……
不對!
況野立刻把袋子裡的米菲又揪出來一次,果然,是和櫥窗裡的某隻兔子一模一樣的玩偶。
緊接著,他再次抖出那兩張酷似垃圾的收銀條,其中一張是一堆玩偶的結賬單,上麵清楚明白的印著那家商店在阿姆斯特丹的詳細地址。另外一張是一杯熱巧的賬單,上麵同樣印著一串地址。
況野把兩張收銀條的邊角細細抹平,無比珍惜地放進他手邊價格不菲的護照夾裡,放到他黑金的銀行卡邊。
很快,瞿優收到況野的微信。
【況野:謝謝你的禮物。】
【況野:但是裡麵有冇用的垃圾。】
瞿優笑著,飛快回覆:【不客氣!冇用的垃圾你丟掉就好!】
況野落地阿姆斯特丹後,直奔酒店,放下行李簡單收拾一番,換了身衣服就下樓打車去了瞿優給他的收銀條上的地址。
12月末的阿姆斯特丹,天黑得很早,冷,一直在颳大風,吹得況野的圍巾角四處亂飛。
天黑儘,整個城市亮燈之時,況野終於抵達收銀條上所示的那家玩具店。
漂亮的聖誕櫥窗,溫馨的暖色燈光,各式各樣的米菲玩偶,是梁煜站過的地方。
況野茫然環顧四周,他並不覺得自己能在這裡遇到梁煜,梁煜極有可能隻是偶然路過這裡,駐足片刻,不再回來。
就像路過他一樣。
他冇有彆的更多的資訊,彆無他法,隻能把一切交給命運,交給緣分。
就像他從冇想過,一個早已失去音訊多年的人,會在一個春日的午後走進他的茶室。
但命運也不能總優待況野。
他成功在那家玩具店附近找到了另一張收銀條上所寫的咖啡店,那家咖啡店側麵的臨窗座正好能看見這家玩具店的大門。
接著,況野就在這家咖啡店窗邊,不抱期望地坐了三天。
為表占座太長時間的歉意,第一天結賬的時候,況野額外買下幾袋咖啡豆。
但是一連三天,他連個像梁煜的影子都冇見到,倒是看見不少像照片上那個黃毛的背影。
第四天,12月24日,平安夜當天。
況野還是一早就來了咖啡店,大概是因為開在遊客最密集的街區,所以這家咖啡店纔會在平安夜當天也依舊營業。
況野點完單又坐到臨街的老位置,但今天店長過來送咖啡的時候,額外多送了況野一盒巧克力,並跟他解釋說因為假期的緣故,今天會提前打樣,店長離開前又對他說了句:“Have a nice day!”
況野坐在窗邊,拿出手機打開ins,重新整理一遍瞿優的主頁,但瞿優回國之後就一直冇再更新,他隻好又點出有梁煜背影的那組圖看了一遍。天知道他這幾天看了多少遍,看多了之後甚至對評論和點讚區的每一個id都眼熟起來。
所以這時候他很快發現,瞿優這組圖片下麵多了一個讚,點讚的id是一條藍色小魚的emoji圖案。
發現的這一瞬間,況野手心冒汗,血一個勁腦子上湧,他趕緊點擊那個id,頁麵跳轉的那一秒,他甚至做好了即將看到灰白一片的“私密賬號”的準備。
但頁麵跳轉之後,梁煜的ins竟然就這樣如此簡單地平鋪直敘在況野的手機螢幕上。
他點開最近的一條,釋出於半小時前,照片上顯示的地點是鹿特丹的火車站,6-7號扶梯,文案是:“大冬天的,怎麼還有人穿著短袖短褲帶自行車坐地鐵……”
況野看完,拿起東西起身就跑。
過來收桌子的店長,隻看見了一口冇動的咖啡,和咖啡杯下壓著的100歐小費。
真是個奇怪的客人。
不到兩個小時,況野已經抵達鹿特丹火車站,站在和梁煜ins上發的圖片裡一模一樣的6-7號扶梯前。
這時候梁煜又更新了ins,這次發的是鹿特丹舉世聞名的城市建築:Cube House。
由建築師Piet Blom於1984設計的後現代主義建築,比起房子,更像是一排傾斜45度聳立在半空中的明黃色魔方。
整個建築並不大,況野繞著走了一圈,如他預料之中,還是冇有見到梁煜。
於是他又跟著路麵指示牌,走進了Cube House附近名為Rotterdam Blaak Station的地鐵站。
此時的況野就像一個輕飄飄的塑料袋,被名為梁煜的風颳著,四處飄蕩著去碰撞屬於他們的命運。
況野在視窗處買了地鐵票,驗票通過閘機,走下一截長長的樓梯,走進地鐵站台。
因為平安夜的原因,地鐵班次減少,站台上也幾乎冇有人,整個鹿特丹空空蕩蕩。
從圓形視窗能看見對麵反方向的站台,看見對麵站台有一條長凳,長凳上坐著一個人。
黑色頭髮,穿一件短款的羊羔絨外套,正低頭看手裡的手機。
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有一道過於沉重的目光砸到自己身上,那人突然抬起了頭。
就是那一刻,況野呼吸不能,大喊不能,眼睛一眨不眨,被對麵站台傳來的遙遠目光釘在原地。
緊接著,對麵的地鐵呼嘯著進站,冷冰冰的車廂堅實地擋住了況野的視線。
【作者有話說】
終於見到了,現在開始讓我們為筐祈禱吧!
筐魚重逢的站台我放在wb了,感興趣的寶子可以去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