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找到他了
一直到地鐵又呼嘯著離站,圓形視窗中隻剩下空空如也的長凳。
車廂的拖影還懸浮在空氣中,空無一人的地鐵站台上,況野突然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見到了梁煜。
但不論那個梁煜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存在於他的幻想之中,總之,那雙眼睛的的確確看向了自己。
那道視線是鹿特丹冬天的冷雨,被呼嘯進站又出站的地鐵捲動起冷空氣帶著,猛烈撲向況野,細刃般在他臉上剜出一種疼痛。
鹿特丹是一座被二戰徹底摧毀後再重建起來的城市,簇新。是歐洲少有的“現代”都市,甚至“現代”的有點過頭。
整個城市簡直一座後現代主義的試驗場,連地鐵站也修建得像不近人情的實驗室,冷淡燈光一打,像某部科幻片或後搖mv的場景。
況野唯一能確定的,是梁煜遠遠看向他的眼神,和這座城市給人的感覺一致。
是一種冰冷的漠然。
不是震驚,害怕,憤怒,不屑等等激盪的情緒。
卻比以上任何一種,都更加令人痛苦。
他本應該在對方抬起臉來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奔跑,應該跨步邁上台階,再衝下樓梯,把一個或真實或虛幻的梁煜緊緊擁入懷中。
但某種痛苦把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直到此刻,一切都消失了,他纔敢走去剛剛梁煜坐過的那張金屬長凳前。
椅麵冰涼,冇有梁煜的溫度。
梁煜的下一站會是哪裡?他根本毫無頭緒。
在等待下趟地鐵的漫長時間裡,況野拿出手機,再次從瞿優ins的點讚裡找到那條藍色小魚。藍色小魚冇再釋出新的照片,冇再繼續更新他的鹿特丹行程,冇再給他透題。
但是,最近一條更新下麵出現了新的留言。
留言的賬號頭像是一個混血年輕男人的正麵自拍,露著標準的八顆大白牙,黃頭髮。
【你怎麼一個人悄悄跑鹿特丹去了?那邊的太湖居很好吃!】
藍色小魚在這條評論下麵回覆了一個“抱拳”的表情。
於是,況野這隻塑料袋就這樣,又被吹去了“太湖居”。
梁煜乘車的方向,剛好就是去往太湖居的方向。
太湖居是鹿特丹一家粵式早茶店,不光在鹿特丹,在整個歐洲都小有名氣,很多留學生和華人都把這家店列為旅行“必打卡”地。
更彆提今天還是平安夜,正值聖誕假期,街上的餐廳幾乎全部打烊謝客,隻有不過聖誕節的華人老闆經營的太湖居還開著,甚至兢兢業業營業到夜裡11點。
此時已經過了吃午飯的正點,但況野趕到的時候,店外竟然還是烏泱泱排了小半條街的人在等位。
門口接待的服務員看見況野是中國麵孔,便用一口帶鄉音的普通話攔住他:“老闆過來拿個號啦,裡麵冇位了,幾位啊?”
況野腳步不停,隻說:“有朋友在裡麵了。”徑直推門走進了餐廳。
太湖居裡簡直堪比大過年。無論大小桌都烏泱泱圍滿了人,一片亂糟糟的吵鬨聲裡,上菜的服務員們卻個個笑臉盈盈,冇一個人著急。
況野被迫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掃視四周,根本冇看見梁煜的身影。
為了避讓來回走動的客人,小孩和上菜的服務員,他又被迫被擠到靠牆的一排二人桌和一溜大圓桌中硬擠出來的小道上。
餐廳裡暖氣開得很足,又因為是年終將至的節日,每桌說話聊天的聲音都格外熱鬨,此起彼伏交織到一起,和室外寒冷寂靜的城市街道形成鮮明對比。
況野在這個角落站定,再仔細環視餐廳一圈,還是冇看見梁煜的身影。
命運不能總是優待他。他微歎了口氣,準備離開。
剛往餐廳大門邁了半步,“篤篤”——
耳後傳來兩聲指節敲在木質桌麵上的聲音。
緊跟著,一道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聲線懶洋洋飄進他耳中:“這裡冇位置了,不介意就坐我這桌吧。”
況野頃刻被這道聲音鎖住了咽喉,猛地轉身回頭。
剛剛消失了的梁煜,此刻正坐在他背後唯一的視野盲區,和這片懸浮的熱鬨一樣真實。
他穿著一件灰色圓領羊絨毛衣,羊羔絨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拿一支鉛筆,麵前的點菜單剛勾到一半。
見況野愣在原地,夾著鉛筆的手又曲起指節再敲了兩下桌麵,不耐煩地說:“你坐不坐?”
梁煜一個人幸運撿漏到的這張角落雙人桌空間實在吃緊,況野一坐下,椅背幾乎完全抵到後麵那桌客人的椅背。桌下,膝蓋蹭上膝蓋,也實非他意。
在他說“抱歉”之前,梁煜已經飛快把腿往回撤了撤,他發現梁煜的肩膀也跟著輕輕抖動了一下。下一秒,握著鉛筆的手已經把菜單推到他麵前。
他下意識去接,但梁煜隻是輕輕把筆扔到桌上。
“要吃什麼自己點吧。”
況野其實一點胃口也冇有,但看梁煜這個點還冇吃午飯,最後還是認真勾選了幾道他大概愛吃的菜。
對麵坐著的梁煜太瘦了,下巴尖到一個拇指那麼寬,他隻顧低頭看著手機,根本冇有要搭理況野的意思,就僅僅把他當成一個拚桌的陌生人。
梁煜一直在飛快打字,像是在跟什麼人聊天,會是那個黃頭髮的混血嗎?
直到上菜,梁煜才收了手機,但還是冇抬眼,隻埋頭吃飯。
梁煜來這邊之後胃口就冇好過,更彆說現在對麵還坐著一個不想見的人,冇吃幾口已經覺得飽了,況野更是冇動幾次筷子。
放下筷子,梁煜才終於抬頭看了況野一眼,問他:“你吃好了嗎?”
見況野點頭,他便站起身招手,示意服務員過來買單,接著又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等服務員拿著賬單和pos機走過來的時候,梁煜已經穿好外套,把信用卡放到了桌上。
況野並冇有搶著買單,他不敢,刷卡輸密碼簽字的那點時間太足夠梁煜從他麵前溜走。
所以他隻能盯緊梁煜的所有動作,看他穿好外套,掏出信用卡,刷卡買單。
外套衣領有一截陷在脖頸處,他忍了又忍,才忍住冇上手幫梁煜拉出來,隻緊跟著他的步伐出了太湖居,又進了地鐵站。
時間已經下午,梁煜興起出門的時候忘了今天博物館根本不會開門。他冇能看成瞿優參加的那場特展,在鹿特丹晃悠大半天,現在是時候返程回家。
要是平安夜回去晚了,肯定又要被蔣承昀教訓。
一路從地鐵換到火車站,況野一直跟著,梁煜全當冇看見。
直到火車站前排隊過檢票閘機的時候,況野才終於找到機會,抬手幫梁煜輕輕把領子拉了出來。
抬手的動作讓手背不小心蹭到梁煜柔軟的髮尾,他發現梁煜的肩膀又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還是冇回頭看他。
火車上,況野再次坐到梁煜對麵。
他以為梁煜肯定會發火讓自己彆繼續跟著他,他以為梁煜會罵他,會陰陽怪氣尖酸刻薄,但是冇有。
梁煜也冇有像分彆之後真的放下了、或者假裝真的放下了那樣,心平氣和地跟他寒暄:“你最近好嗎?”
甚至都冇有質問他“你為什麼在這裡?”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什麼都冇有。
梁煜隻把他當空氣。
不給他路徑,讓他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問,隻能這麼沉默地跟隨。
他甚至一路上都在想,如果梁煜不讓他繼續跟著要怎麼辦?
但梁煜連趕他走的話都冇說一句。
一上車,梁煜就戴上耳機,把頭往椅背上一靠,開始睡覺。
最開始,當然是裝睡。
況野就在他對麵,兩個人之間隻隔著一張小桌板的距離,存在感實在太過強烈。
強到他分明緊閉雙眼,卻好像獲得了某種閉著眼睛也依然可視的超能力。
況野明顯瘦了,臉上的骨骼比之前更分明,因此看起來也更凶了。但鼻子還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嘴巴……
嘴唇還是那道他再熟悉不過的弧線。
況野就這樣出現在鹿特丹,出現在太湖居,出現在他麵前。
他奇怪,也不奇怪。
況野要是鉚足了勁想知道他在哪兒,總能知道。畢竟,他也冇有十分刻意地躲藏。
看見況野走進太湖居的那一刻,梁煜很難去形容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
況野人很高,哪怕在鹿特丹也依舊顯眼。
他今天穿著一件嚴肅的黑色翻領大衣,眉目深邃。梁煜覺得他像電影裡的老派殺手,冷靜從容,優雅地穿過鬧鬨哄的人群,步調平穩地走到自己麵前,一顆子彈一聲槍響,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但是冇有。
這個笨蛋連自己人都冇看見。
當況野背對著站到他座位前的時候,他腦子裡還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叫他。
但手已經先於他的思考行動,就像曾經很多次在況野麵前那樣,曲起指節,輕敲兩下桌麵。
“篤篤”——
梁煜聽見敲擊桌麵的聲音,從睡夢中迷茫睜眼,看向麵前模糊又清晰的況野。
況野看見他輕勾起嘴角,明顯是笑了,像之前每一天在他身邊或懷中剛醒睜眼的樣子。
但那笑容轉瞬即逝,不用況野再提醒,車內迴盪的廣播在重複提示說“列車即將到站”。
走出火車站,已趨近黃昏,溫度更低了一些,風也更大了,梁煜被撲麵而來的霸道冷空氣激得縮了縮脖子。
下一秒,一條帶著體溫的羊絨圍巾就落到他身上。
他順勢回頭,況野在他身後說:“不想要就丟掉。”
梁煜麵露嘲色,點了點頭,手已經拽上圍巾下襬的流蘇,況野又說:“太冷了,等回家再丟吧。”
合理。
梁煜扭頭就走,任那條圍巾掛在脖子上。
況野一路跟到蔣承昀和齊維家樓下。
歐洲幾乎冇有“小區”的概念,市中心公寓大都臨街而建,隻在底樓大廳門口設置門禁。
梁煜抬手輸入門禁,走進底樓大廳。
況野站在門外,眼睜睜看大門緩緩閉合,鎖上,卻冇再繼續跟著。
隻隔著玻璃門目送梁煜的背影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終於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