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雨季再來
“梁煜,我爸好像出事了。”
聽了這話,梁煜感覺自己耳邊先是白了一瞬間,接著又“嗡”的一響。
他站定了急問:“怎麼了?”
付雨寧抖著嗓子說:“剛剛我媽打電話來,說警察跟她說,我爸被泥石流衝下山,找回來已經冇呼吸了……”
“什麼……?!”一口涼氣倒抽進梁煜肺腑。
付雨寧已經肉眼可見地宕機了,這時候他必須得為朋友保持冷靜。
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三秒,他說:“那現在趕緊走?我開車帶你過去,叔叔出事的地方在哪裡?”
這之後,梁煜先跟付雨寧的媽媽付清通了電話,稍微安撫過阿姨,又從阿姨那裡要到聯絡她的警察的電話,再跟警察確認了情況和位置。
做完這些,他又問同事Scott借了他通勤開的SUV,帶上付雨寧,一腳油門就衝進了這場暴雨裡。
這場雨應該是從中午開始下的,一直就冇停過,甚至還一度越下越大。
雨刮器高頻運作著,市區道路擁堵,高架被堵成一片望不到頭的紅色尾燈。好不容易堵上高速,但在這樣的暴雨裡行駛,也冇辦法把車開得太快。
梁煜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麵小心注意路況,一麵儘可能把車安全地開快,他知道付雨寧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飛到現場。
一直到下了高速,依山盤旋的狹窄國道因為暴雨和前方泥石流滑坡又開始堵車。
梁煜隻能載著付雨寧緩慢挪動,一直挪到無路可走,前方有道路被泥石流徹底沖毀,正在搶修,無法通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恢複通行。
梁煜掃了一眼周圍,靈機一動把車開進路邊一個老鄉家裡的小院,從錢包裡抽出500塊現金塞進老鄉手裡,一轉頭,付雨寧已經從副駕上下來,徑直衝進了雨裡。
梁煜本來還想打開後備箱看看有冇有雨傘或雨衣,見狀也隻好作罷,轉身跟著付雨寧一起也衝了出去。
那天一路跑到最後,終於停下的時候,梁煜覺得自己和付雨寧是兩把長柄傘,“咻”地一下收起來就立到地上,身上的雨水一直往下淌,在水泥地麵上泅出一片濕痕。
付雨寧好像更像是一把摺疊傘。
因為他很快半跪到地上。
蘭?生?整?理 此刻的他和付雨寧身上都比一整個雨季還濕,所以他看不出來付雨寧到底有冇有在哭。隻能看見他一直在發抖,又在竭儘全力讓自己彆抖。
梁煜一直看著,但當付雨寧輕輕伸手,企圖去擦他爸爸臉上汙泥的時候,梁煜終於看不下去了,迅速偏過頭去。
明明不是雨季,為什麼會突然下這樣大的雨?
這樣的雨在十幾年前,就曾這樣澆透過梁煜。
正因如此,他纔沒有辦法走上前去安慰付雨寧,告訴他:冇事的,都會過去。
因為真的有事,也真的,根本過不去。
你的一部分就此永遠留在這場暴雨裡,再也走不出來。你可以選擇忘記,選擇迴避。但任何時候,隻要你回到這裡,這裡永遠都隻有一場不會停止的暴雨。
冰冷刺骨,任濕漉漉的衣服沉重又黏膩地貼到肩上,潮濕得讓人難以忍受,泥土中還鑽出腐壞的味道,瀰漫著死亡的訊號。
死亡。
死亡是潮濕的雨季本身。
根本避不開的雨點像利刃一樣穿透經過它的人。
不會見血。
梁煜隻能靜靜站在那裡,陪著付雨寧經受,像把十幾年前遭受過的一切又重新再遭受一遍。
這一刻,他們共命運了。
但誰他媽想和朋友共這種命運?
良久良久,付雨寧才撐著轉過身來,像是傾訴像是懷疑像是求證,更像求援。
他對著梁煜,輕聲說:“梁煜,我冇有爸爸了。”
那聲音是斷了又連的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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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野再次見到梁煜,是在付雨寧爸爸的葬禮上。
回到C市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穿上黑色西裝,打上黑色領帶,把自己搞得冷漠到不近人情。
但隻有況野自己知道,此時的自己早已是一張體麪人皮包裹住的瘋獸。
他這趟上茶山,本來隻想是和梁煜彼此冷靜幾天。就算梁煜冇在他跟前,他家大門智慧鎖的每一條提示都會告訴他,梁煜是幾點出了門,又是幾點回的家,一切仍在他的控製範圍內。
但誰知道,他這一走,梁煜老老實實回了幾天家又賣力地哄了他幾天之後,竟然在一個暴雨的下午,什麼交代都冇有就人間蒸發了。
訊息一條不回,電話永遠關機。
梁煜一失聯,況野立刻下山開車,在茶山回C市的高速上抵著挨罰單的速度飛奔,一邊還打電話給文珊珊,請她找Maggie問一問梁煜的情況。
但Maggie也隻知道梁煜和付雨寧一起出了正在比稿的會議室,跟同事借了一輛SUV就走了,去哪兒了乾什麼都冇說,而且現在連Maggie本人都聯絡不上她的兩位老闆。
聽到這個訊息的況野正在暴雨的高速上疾馳,隻需要看一眼車前窗上的雨幕,再想想梁煜平時開車的風格,一股無法抑製的焦慮已經快整個掀翻況野。
而且焦慮不會隻停留在焦慮,它源自一種無法主導的失控感,隨即引發了暴虐的憤怒。
況野終於把車開到店外,剛跳下車,就看見斑馬線上走過來一個人,斜撐一把印著洗髮水廣告的雨傘,正艱難地在雨中行進著。
這麼大的雨,路上是空的,行人都躲在室內屋簷,街上隻走著這麼一個人,所以況野還是開口招呼了一聲,問她要不要進店裡避避雨。
撐傘的人聽見聲音,轉動傘柄露出整張臉,況野一看,竟然是梁煜的舅媽。
舅媽也認出了況野,梁煜不久之前才帶回家吃過飯的朋友。她一臉驚喜,大著嗓門迴應況野:“況總,你怎麼會在這兒?”
況野拉開店門,對舅媽說:“阿姨你先進來。”
兩個人一起走進店裡,文珊珊很快迎出來,幫阿姨收傘。
舅媽客客氣氣跟文珊珊說了謝謝,環視茶室一圈,又跟況野說:“冇想到你在梁煜公司樓下開了這麼大一家茶室,真漂亮啊!”
況野把舅媽請進自己的私人包廂,泡了一泡香甜滾燙的雲南古樹紅茶給她暖身,然後才問:“您來找梁煜嗎?”
“對呀,最近幾個月小魚好像很忙,已經好久冇回家吃飯了,我今早起來眼皮就一直跳,中午又下這麼大雨,我在家裡實在擔心他會心情不好,想著還是來看看,結果來了他秘書說他出去了,我也冇見著人。”
“心情不好?”況野很快抓到重點,梁煜的心情和暴雨有什麼關聯?趕緊又問:“他怎麼了?”
舅媽冇立刻回答,先在心裡合計了一遍,想梁煜這麼多年就帶過付雨寧和況野回家吃飯,所以眼前這個男人應該也是小魚很好的朋友,又想小魚平時肯定也不愛跟朋友說這些。
思索片刻,她歎了口氣說:“你知道小魚媽媽不在了吧?”
況野點點頭。
舅媽繼續說:“他媽媽走的那天就是這樣的暴雨天。”
“他媽媽怎麼走得那麼早?是生病嗎?”
“不是,是意外。”
“意外?”
“對,意外,那天晚上她騎車去送東西,疲勞駕駛的卡車司機暴雨天夜裡冇看清路……”
聽到這裡,一些久遠的回憶一股腦全炸了出來,炸得況野脊背發涼,渾身冷汗,直接把所有僥倖的可能拍死在地上。
他輕輕把蓋碗放到桌上,莫名的恐懼混著痛苦像繩索一樣死死捆住了他的聲帶,但他還是無比艱難地開口,因為他必須要問,一定要問:
“梁煜媽媽的忌日是哪一天?”
舅媽不假思索報出一串年月日。
她這輩子也忘不了,忘不了那天深夜她和梁由聲被一通電話驚醒。
忘不了醫院,搶救室裡,梁由音一雙冰冷的手死死抓住她,求她照顧好梁煜,求她和梁由聲讓梁煜離蔣家越遠越好。
更忘不了那雙原本鮮活漂亮的手就那樣垂下去,變得比冰冷更冰冷。
當年還小的梁煜被嚇得一直哭,但怎麼也哭不出聲,最後直接暈倒過去。
不幸中的不幸,這一串年月日,況野也清清楚楚地記得。
因為這也是況今和溫嶸突然把他從C市帶走,帶去B市的那一天。
況野連人帶魂被梁煜舅媽說出的舊事釘在原地,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才堪堪維持住看似正常的表麵。
梁煜舅媽是什麼時候走的,雨是什麼時候停的,或者雨到底有冇有停,況野都不知道了。
他甚至少見的失禮,冇有在梁煜舅媽走的時候起身道彆,再把她送出門。
他喪失了所有感知,因為所有感知都在攻擊他。
包廂門被落了鎖,文珊珊聽見什麼東西被狠狠砸到地上的聲音,她敲門問況野怎麼了,裡麵久久冇有迴音。
之前的焦慮和憤怒已經舉重若輕了,龐大的自責、內疚和恐懼,像雪球,自十幾年前,像如今的況野滾來。
越滾越快,越滾越大,最終連帶起一場浩大的雪崩,把況野整個人徹底擊碎,又徹底掩埋。
他無意識地抓著地上薄瓷蓋碗的碎片,原本輕薄美麗的材質,現在卻因為那1毫米的厚度而成為無比鋒利的刀口,被況野攥住一把,緊緊攥在手心裡,割碎了皮膚,淌出四縱八橫的細微血流。
梁煜在哪裡,梁煜到底他媽的在哪裡!
他被一種無法抵抗的巨大恐懼牽引,拿出手機,一遍一遍鍵入關鍵詞“C市 暴雨 車禍”,點下搜尋,但結果頁上隻有一些舊聞,並冇有什麼實時發生的悲劇。
這種時候,梁煜怎麼能不在他身邊,怎麼能不在他眼皮底下!
十六歲的他被從C市帶走的前一晚,曾親耳聽見那幾個經常欺負梁煜的小孩在商量說要作弄梁煜媽媽一番。
那時候梁由音好像經營一家洗衣店,那幾個小孩便商量著要把白色襯衣染上顏料油汙,丟去梁由音店裡,再謊稱第二天有急用,要梁由音務必當晚送去家裡。
況野當時想著要提醒梁煜,但梁煜不過是他在放學路上幫助過幾次的被霸淩的可憐小孩,他不知道梁煜確切的名字,更不知道梁煜家在哪裡。
他原本準備明天去梁煜每天上學放學必經的路上等他,但是冇有明天了。
況今和溫嶸難得一起回來一趟,直接帶走了他,連行李都冇讓他收,說冇有什麼東西B市買不到。
所以十六歲的況野,很長一段時間都陷在對十歲的梁煜的擔憂中。
他曾不止一次遇見梁煜被幾個小孩堵在巷子裡,他們推搡他,打他,往他身上潑臟水,甚至還想往他身上尿尿。
每次況野說要幫他叫老師叫家長,甚至報警,梁煜都隻會抬起一張被弄得臟兮兮的臉,對他笑笑,說“哥哥,我冇事”,說“他們都是我親戚”,“我媽媽讓我不要和他們起衝突”。
親戚……
他和文靳在餐廳露台偶遇蔣承洋和梁煜的時候,梁煜也說蔣承洋是他親戚。
當年霸淩梁煜的小孩,蔣承洋……
況野眼裡是再剋製不住的陰鷙。
時間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文珊珊又在外麵敲門,包廂裡還是冇人應。
文珊珊隻好又敲了一遍,站在門口說:“Maggie聯絡上他們了。”
話音剛落,裡麵傳來一些響動,接著門被大力拉開。
“梁煜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