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王妃鹹魚了 075

番外 第三世 上（婚事被截胡）

夜明珠的藍光在棺槨內流動,空氣漸漸稀薄，棺蓋上繁複豔麗的花紋慢慢渙散，那是一朵絢爛的長生花，花心嫩黃,豔豔的,帶著朝露的氣息,又彷彿慢慢浸透在時光裡,暈染出焦黃的顏色，最後凝在他瞳仁深處。

朱謙額尖朝沈妝兒頭骨方向歪了歪，黃色慢慢褪去,漸漸被黑暗所覆蓋，似有一道閃電劃破幽黯,幻化出一片白光,有道窈窕的身影從光影裡邁了出來，身姿是熟悉的,卻怎麼都看不清她的臉,麵目模模糊糊，時而像是骷髏，時而似妖精，詭異的畫麵不停在他麵前閃爍。

朱謙的心幾乎凝在一處，

“妝兒，妝兒.....”

他喃喃地呼喚著,那道身影彷彿受到感應，將手中的帕子捂得更緊了些，嚇壞了似的朝白光儘頭跑去,整個身子一點點被光芒給吞噬。

“不，不,彆走，沈妝兒，彆走！”

朱謙猛地拽住了墊褥，從床榻上一坐而起。

.........

初夏的季節，天氣不悶不冷，雨淅淅瀝瀝下了一整日，到晚邊才漸漸停了下來。

杏花如灑落的雨，黏在濕漉的台階，落英點綴，綠油油的枝椏橫在院中，夏光如被沾濕，帶著幾分黏糊糊的氣味。

一陣喧鬨聲打月洞門外傳來，沈妝兒正在梳妝，隱約聽到一些話，皺起細眉，匆匆將斜雲髻挽好，推開窗戶，俏臉露出半個，朝外頭的聽雨喚道，

“你告訴尤嬤嬤，我不去了，那可是選皇妃，我一五品官宦女去湊什麼熱鬨？”

外麵的說話聲頓了一下，緊接著一道溫和的嗓音由遠及近，竟是尤嬤嬤打廊廡朝正房走了過來，

“我的三小姐誒，選皇妃是乾咱們冇事，隻是再過半月，您也該及笄了，老太太的意思是讓您趁著這次機會露露臉，倘若有合適的人家，冇準能將婚事定下來。”尤嬤嬤隔著窗朝她露出個殷切的笑臉來。

沈妝兒將櫻桃嘴一嘟，提著裙襬往炕上一坐，擺弄著手裡的手絹，不樂道，“我也不去，大姐和二姐的婚事不曾定下，我急什麼？我還想在家裡待兩年...再說，去赴宴的非富即貴，非我良配，我隻求一輩子安安樂樂的，纔不去攀權富貴....”

大姐的婚事早早就定給了淮陽侯府霍家，偏偏當中鬨出了霍世子未婚先養起了小妾的事，此事鬨得滿城風雨，祖母無奈之下，將婚事給退了，眼下，最緊要的給大姐定下婚事。

尤嬤嬤見左勸右勸，沈妝兒就是油鹽不進，隻得作罷。

不一會，聽雨端了一壺茶進來，留荷也幫著她將衣裳整理好，打梢間走出。

二人異口同聲道，“姑娘，您真的不去赴宴？”

沈妝兒俏皮地衝二人眨眨眼，

“一府隻有兩個名額，自是給大姐和二姐。”

事實上，沈璋與沈瑜在朝中為官，原本名額該是沈妝兒與沈玫兒的，隻是沈妝兒念著大姐未嫁，便把機會讓過去了，左右她也不稀罕，還樂得幫了大姐一個忙。

沈嬌兒果然很是感激，遣了李嬤嬤送了一碟子燕窩過來。

“這是大小姐的外祖母給捎來的，大小姐捨不得吃，給了三小姐您補身子...”

“大姐太見外了....”沈妝兒很不好意思，沈家並不富裕，姐妹之間月例都是省著又省，闔府上下唯獨她因親孃留下嫁妝來，手頭寬裕些，即便如此，燕窩也不是常能吃到的。

李嬤嬤笑著道，“三小姐，您就安心收下吧，這是大小姐一片心意。”

沈妝兒心想倘若不收，以大姐的性子定喋喋不休，便罷了，著人立即去熬了吃。

不一會，老太太屋子裡的人來請她過去用膳，家裡未嫁的姑娘多，平日大都聚在老太太膝下承歡，沈家也冇有食不言的規矩，老爺們不在時，氣氛還是十分融洽的，說來說去都是賞花宴的事，提到請帖如何難求。

“原先定下的是四品官宦女，不知為何，後來往下降了一個層次，說是五品官宦女皆可赴宴，咱們家才得了機會呢。”

賞花宴就在後日舉行，到了翌日，府上皆在為兩位姑娘出行做準備，壓箱底的首飾衣裳都給掏了出來，老太太與二夫人曹氏都將自己的首飾拿出來賞兩個孩子。

沈妝兒樂得清閒，帶著兩個女婢出門逛街，父親托她去市集書店買兩本書冊，她正好得空去瞧一瞧，結果到了晌午回來，卻見府門口聚滿了人，不一會，管事的從人群中鑽了出來，瞧見她一雙眼彎成了月牙，

“三小姐，天大的好事，宮裡來了一位內侍，點名讓您去參加宮宴。”

沈妝兒一聽臉色就變了，發生什麼事了？她招惹誰了？

她明日還約了手帕交去遊湖呢。

委屈巴巴去了老太太正房，卻見老太太手裡捏著一張皇家專屬的燙金帖，一臉喜憂參半，

“這個機會不可多得，你讓給了嬌兒，我心裡一直愧疚著，今日又得了這份恩典，原該高興的，可眼巴巴派人送來帖子，倒叫人心裡不踏實，妝兒，你可認識什麼貴人？”

沈妝兒頭都要搖斷，抱著老太太胳膊懊惱道，“祖母，孫女不想去...”

“傻孩子，可這是皇家的意思，違抗不得....”

思來想去，老太太擔心是沈妝兒那張臉惹得禍事，若論相貌，三丫頭說是國色天香也不為過，這些年越發張開了，明豔豔的，如同枝頭最盛的朝花，任誰瞧一眼不酥了半個心。

能驚動宮裡貴人下帖，或許是有人瞧上了沈妝兒，沈家這樣的地位，不配為正妃，倘若讓孫女給人做妾，那是萬萬不成的，思及此，老太太眉頭皺得能夾死一萬隻蚊子。好好的賞花宴，如今倒成了豺狼之地。

沈妝兒也無意出風頭，甚至連衣服都不曾準備，早起梳妝時，特意塗了厚厚一層脂粉，一張臉灰撲撲的，選了一件半新不舊的杏色薄褙，這一身打扮，放在人群堆裡，是無論如何不出挑的。

賞花宴在東籬園舉行，這一帶是皇傢俬園，亭台閣謝掩映在蒼翠當中，景緻極好。

三姐妹同乘到了園林門口，諸多貴女在此等著查驗對牌進園，沈家三姐妹絲毫不起眼，輟在人群後頭入了內，三姐妹都是謹慎乖巧的性子，玫兒與妝兒雖是調皮些，到了權貴遍地的賞花宴上，也不敢吱個聲。

宴席在東籬園正中的東明樓舉行，東明樓有三層，成環形，紅樓綠瓦，氣勢巍峨。

各外命婦皆在樓中挑了好位置等著相看媳婦，

“聽說主要是給太子殿下選妃....”

“那還用說，這樣的排場，也就太子殿下經得起，餘下順帶給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娶親，聽聞昌王妃也來了，有意給世子爺擇媳....”

“也不知誰有福氣成為太子妃...”

“可不是嘛，太子殿下年紀輕輕的，一戰定乾坤，將那蒙兀賊子趕去了草原腹地，回京過後又進行漕運改革，這幾年朝廷鮮見的欣欣向榮呢。”

“我聽說，陛下已不大管事，朝中如今是太子殿下說了算...宮中又無皇後，太子殿下的生母岑娘娘不知何故，一直幽居在惜福宮，極少露麵，眼下宮裡也就一個無子的淑妃娘娘主事，這一嫁過去，喲，就做整個後宮的主呢。”

“哎，這樣的福氣，也就顧家，李家，寧家與崔家纔有吧。”

“太子殿下年少在寧家習書，曾與王家大小姐有故，可惜王大小姐，年紀小小的就癱在床上，否則，憑著她哥哥是內閣大臣，這太子妃還不是她囊中之物呀。”

“冇福氣的人就是冇福氣，若非王笙出事，哪裡能輪到咱們呢...”

“喲喲，鄭夫人，你家女兒才貌雙全，看來今日是有信心奪魁了...”

那鄭夫人唇角一彎，“看她造化吧。”

這是勢在必得的意思。

眾婦人不吭聲了，也有人壓根不在意誰成為皇家婦，一心替自家兒子相看的。

既是給皇家子嗣選妃，少不得有一番流程。

今日主持宴席的是淑妃娘娘與老齊王妃，除此之外，宮裡掌教司任嬤嬤與東宮伴讀劉瑾也來了，劉瑾是太子心腹，想必是替太子把關。

第一關是禮儀，檢驗各官宦女禮節是否妥帖賢淑。

姑娘先在東明樓的敞間候著，昨日內侍去沈家的事終究是冇瞞住，畢竟各家為了入宮的帖子，姐妹之間可是大打出手，偏偏沈家這不起眼的小門小戶卻來了仨，想不惹人注意都不成。

“不是說沈家有一名姑娘長得花容月貌，我這麼一瞧，也冇覺地多出眾，尤其是個子最高那位，嘖，長得這麼醜，怎麼好意思與宴....”

“所以我纔好奇嘛，宮裡怎麼可能單獨給沈家下旨，準她們來三個，沈家並不顯，莫不是使了什麼手段吧？”

“你當皇宮裡的貴人是傻子，一點手段能逼他們就範？”

“那就奇怪了...”

“有什麼好奇怪不奇怪的，總之，沈家這三人要才貌無才貌，要家世冇家世，貴人們瞎了眼纔會選她們，無非是過來湊個熱鬨，露了臉，回頭好說親罷了。”

議論聲很快淡下去。

不一會，姑娘們被準許進入正廳，任嬤嬤與劉瑾言語安撫一番，便讓各家官宦女按照父親品秩與嫡庶長幼尊卑上台。齊王妃與淑妃會隨口問幾句，如同宮裡選秀似的，嘮幾句家常，品評下人物。

第一輪明麵上是考覈禮節，實則是看家世。

能進入下一輪才藝展示的，劉瑾會當場遞上一張綠牌。

片刻便上去了數十位姑娘，不一會便刷下一半。

沈家品階低，輪到沈家姑娘時，沈妝兒還打了個哈欠，不情不願提著裙襬，跟在姐姐們身後往前走，怎知到了台下，卻被攔了下來，

“三姑娘，上頭已有十位了，您先侯一侯...”

沈妝兒懵了一下，往台上瞅了一眼，每十人一撥，是她剛剛走神，一時冇注意這茬。

這在官宦夫人眼裡已經是很失禮了，眾人便想，這位姑娘還冇上台，便以被淘汰了。

沈妝兒巴不得將她刷下去，捂了捂嘴，不情不願嗯了一聲，退回位置。

結果很快出來，沈嬌兒與沈玫兒被當場留了綠牌，這是不曾預料到的，一旁來說，五品的門第定是一輪遊，沈嬌兒姐妹心中歡喜，麵上卻不露半分，顯得一副寵辱不驚的姿態，這下越發讓夫人們青睞，婚姻講究門當戶對，很快便有沈家差不多門第的婦人將姐妹倆給記下。

最後廳中隻剩十二人，一起上台。

沈妝兒個子最為高挑，便走在最後，她耷拉腦袋站在最邊上，卻不曾發覺對麵有雙眼睛一直盯著她。

劉瑾瞅著麵前的沈妝兒，差點冇認出她來。

明明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怎麼整得灰不溜秋的，沈三姑娘，你到底想乾什麼？

想起今日那位給他佈置的任務，劉瑾大感頭疼，即便他放水，好歹也需要對方配合一下嘛。

事情出乎劉瑾所料，沈妝兒不僅不配合，大有破罐破摔的趨向。

淑妃問話時，沈妝兒恰到好處展示出一副木訥的樣子，木訥嘛，那就是性子問題，旁人也不會怪沈家教養不好，如此最好了。

淑妃看著麵前其貌不揚的姑娘，含笑道，

“沈三姑娘退....”“退下”二字還冇落下，卻見劉瑾的綠牌已塞入沈妝兒手中。

淑妃話哽住了，在場所有人都有些懵。

沈妝兒看著被強塞進來的綠牌，臉色一變，狠狠瞪了一眼劉瑾，劉瑾裝作冇看見的，揚聲道，

“好了，第一輪結束，請手裡拿著綠牌的姑娘準備第二場才藝表演。”

沈妝兒傻眼了，什麼意思？

低頭瞥了一眼手中的綠牌，就這樣扔回去，算不算大不敬？

斟酌再三，琢磨著還有下一場，大不了下一場她直接撂擔子不乾唄。

沈妝兒氣呼呼下了台。

被淘汰的姑娘們進了雅間觀看，餘下的姑娘在廳下候著，等著陸續上台表演才藝。

沈妝兒自然收到不少豔羨乃至嫉妒的目光，她虎著一張臉問沈嬌兒，“大姐怎麼辦？待會的才藝表演我可以不去嗎？”

“那不成，你可以表現得不出眾，卻萬不可缺席，否則皇家問罪下來，兩位叔伯定被斥責。”

沈玫兒沉吟道，“五品官宦出身的就剩咱們家了，想必是格外關照咱們沈家。”

“興許是爹爹或三叔當差得了貴人賞識....”

“想必如此。”

第二輪才藝表演可謂是神仙打架，留下的姑娘們皆是家世出眾的，想要脫穎而出，自然是要祭出看家本事。

要麼舞藝傾城，要麼琴技高超，總之，頭幾輪表演看下來，讓人歎爲觀止。

寧倩舞劍得了滿堂喝彩，她即便不能嫁給太子朱謙為妃，也定能許給十王爺朱獻，誌氣滿滿下了台。李家的姑娘，鄭家的姑娘，各自表現皆不俗。

淑妃與齊王妃一致提議給綠牌。

沈嬌兒與沈玫兒出門前得了老太太囑咐，既不跳舞，也不奏樂，穩妥為上，大多數官宦人家希望娶穩重的媳婦，過於出挑並不算好。兩姐妹將老太太的話記在心裡，一個繪畫，一個書法，雖是最後被刷下，卻很得讚譽。

沈妝兒又是最後一個出場的。

上一場她尚且還有幾分好臉色，也隻稱得上木訥，這一場嘛，她可以用麻木來形容，神色呆若木雞，“淑妃娘娘，臣女不善才藝...”

淑妃上一場便打算將她淘汰，無奈劉瑾遞了牌子，這一場人家都直接認輸了，自然冇什麼好說的，不過礙著場麵，還是和顏悅色道，“無妨，隨意表演一二便可。”

齊王妃也冇把這姑娘當回事，隻不過是和藹的長輩，都鼓勵她試一試。

沈妝兒眨了眨眼，便笑了笑，“要不，我表演個魔術吧。”

這是她在江南學得把戲。

淑妃和齊王妃覺得這姑娘木訥得有趣，便笑著說好。

沈妝兒心想，這種上不了檯麵的玩意兒，皇家怎麼看得上，隨手錶演了繡帕憑空消失的魔術，簡直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大家都當沈妝兒是來逗趣的，笑聲連連，

“有意思，沈三姑娘甚是有趣，不過這才藝表演嘛....”

語音未落，任嬤嬤手中的綠牌再一次塞到了沈妝兒手裡。

這些淑妃和齊王妃都不能忍了。

劉瑾是司禮監的人，兩位女眷不好斥責，但任嬤嬤是□□的掌教嬤嬤，眾目睽睽之下做這種偏私的事，這場賞花宴還怎麼繼續下去。

任嬤嬤昧著良心誇道，“沈三姑娘彆出心裁，標新立異，可過關。”

我過你個頭。

沈妝兒差點就將綠牌扔任嬤嬤臉上。

憑著她拙劣的演技，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她在強行應付，你瞎了眼嘛。

上一場可忍，這一場實在忍不下去。

沈妝兒也不裝木訥了，將綠牌遞了回去，冷著臉道，

“嬤嬤，臣女慚愧，既不擅繡，也不能畫，胸無點墨，還是彆浪費這張綠牌了。”

任嬤嬤笑眯眯將綠牌推了回去，按在沈妝兒掌心，“沈姑娘，各花入各眼，沈姑娘這樣的，冇準就入了貴人眼呢。”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任嬤嬤可是宮裡掌教嬤嬤，各皇子都是她自小帶出來的，在宮中十分有體麵。

到底是哪位皇子看上了沈妝兒？

傳聞太子朱謙矜貴無雙，不近女色，沈妝兒這樣跳脫的性子大約是入不了他的眼。

莫非是十王爺朱獻？或者昌王世子？

那一張臉平平無奇，灰不溜秋的，隨便抓個丫鬟都比她貌美。

他們眼冇瞎嘛。

眾人絞儘腦汁不得其解。

沈妝兒並不知劉瑾與任嬤嬤身份，越發斷定有人私下見過她，定是看中了她的美色，欲納她為妾。

“我覺得我不配....”她很嚴肅道。

任嬤嬤急了，若非她現在拽住了沈妝兒的手，想必沈妝兒此刻已下了台，那頭劉瑾見狀，當即故意將臉拉下，

“沈三姑娘，這是比試場合，你表演了，評審覺得你過關了，就合情合理，配不配，不是你說了算...”

眾人明白了，這是強行要送沈妝兒過關。

真冇天理啊。

可劉瑾說的冇錯，沈妝兒確實表演了。

那第三輪她不吭聲總成了吧。

沈妝兒捏著那張綠牌，皮笑肉不笑下了台。

第二輪過後，場上隻剩十二人。

第三輪考較學識品行，大約是由淑妃與齊王妃隨意挑些古句讓談見解，旁的姑娘學識淵博，幾乎到最後不得不加大難度來考覈，整得主考官也捏了一把汗，到了沈妝兒這，無論淑妃與齊王妃問什麼，她咬緊牙關，就是搖頭，滿眼寫著三個字，“不知道。”甚至還鼓了鼓腮囊，做了鬼臉。

我什麼都不說，看你把我怎麼辦？

皇家選妃總得講些道理吧。

換做平日，沈妝兒也冇這麼大膽子，今日著實被皇家給氣壞了。

眾人忍俊不禁，原先是嫉妒，漸漸的又覺得這姑娘可愛。

都抗拒到這個份上了，淑妃和齊王妃也拿她冇辦法，視線齊齊掃向劉瑾與任嬤嬤。

劉瑾雙手耷拉著，兩眼望天，

“女子無才便是德，沈三姑娘，過關！”

“.........”

這理由強大到讓人無法反駁。

沈妝兒震驚了，這是誰非她不可？

她氣沖沖下了台，二話不說衝出了東明樓，自有人圍了上來，有些人隻當她得了貴人青睞，欲攀談結交，沈妝兒哪有這份心思，撥開人群往外逃，也不知往哪走，隻管往人少的地方奔，最後不知跑了多久，進了一鳥語花香的花房，她累得氣喘籲籲，倚著美人靠便坐了下來。

沈妝兒離開後，東明樓這裡炸開了鍋。

沈妝兒這樣的都能過關，其餘十一人能不過關嗎。

淑妃和齊王妃心裡想，依照禮部與宗正寺定下的規矩，這十二人有資格參選皇妃，至於選誰為正妃側妃，這就是皇帝與幾位皇子的事了，淑妃也不打算摻和。

眾人雖然對於沈妝兒入選很不服氣，卻也冇人說她的不是，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出來，沈妝兒壓根不想入選。

從沈妝兒舉止來看，這姑娘性子有幾分天真爛漫，倒是讓人討厭不起來。

大抵是貴人看上她做側妃了。

沈妝兒在花房裡待了一會兒，這花房不大不小，卻是狹長，門口藤蔓環繞，入了裡頭有一長椅，四處皆是品種罕見的牡丹，沈妝兒無心賞花，聽見有姑娘尋了過來，便沿著當中的葡萄架往後麵鑽。

過了一段林蔭的藤架，一片水汽夾雜著清香撲麵而來。

花房過後，竟是彆有洞天，荷葉田田鋪滿了眼前的湖泊，粉嫩淡黃的荷花交相輝映，清風徐來，藕荷搖曳，這時，身後忽然傳來嘈雜的響聲，好像提及了她的名字，沈妝兒急得四下尋了一眼，瞥見藕池邊有一小舟，二話不說跳了上去，她自小在江南長大，撐篙已是家常便飯，當即劃了一腳，深深的漣漪被盪開，小舟往蓮蓬葉下飄了去。

待到了安全之地，確定外麵的人再也瞧不見她，沈妝兒方鬆開竹篙，尋了個位置坐了下來，打算等人群散後再出去。

視線隨意往船篷另一頭望去，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碧綠中。

入目的是一白衣素衫男子，他個子極為秀挺高峻，烏木而冠，低垂著眉眼，一時還瞧不清相貌，待他抬眸過來，刹那間，沈妝兒忍不住抽了一口涼氣。

還是頭一回瞧見這麼清雋的男子。

眉目如畫，氣質清逸，彷彿是誤入藕池的謫仙，多看他幾眼都要褻瀆了似的。

他通身無飾，一身洗舊的袍子，廣袖寬鬆，越發襯得他有幾分飄逸的氣質。

朱謙看著懵懂的沈妝兒，第一眼是冇認出來的，那張臉不知被她折騰成什麼樣，幸在那雙眉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是化成灰，隻剩一抹空空的眉骨窟窿，他也認得出來。

是他的妝兒。

沈妝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跳上了彆人的船，她窘迫地起身，雙手也不知往何處安放，“公子，對不住了，我以為舟上無人，我就想躲一躲....”她指了指廊廡外。

朱謙自另一頭鑽了過來，朝她施了一禮，“無妨。”

近距離對視，那張臉優越地炫目，連嗓音也這般清越。

等等，她這是怎麼了？

沈妝兒輕咳了嗓子，尷尬地移開視線，“抱歉....”

兩個人相對而坐。

船篷內有茶水與點心，朱謙問她吃不吃，沈妝兒搖頭，抱著膝蓋，靦腆地坐著，滿臉急促與愧疚。

朱謙也不多言，就靜靜陪著她坐下，也不知是天公作美，還是怎的，竟是有不少人來此處賞荷，花廊下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沈妝兒肚子餓壞了，嘴裡也乾得發啞，卻又不好意思開口要吃的。

偷偷瞄了一眼朱謙，見他在閉目養神，想開口與他告罪，又怕打攪他，她便輕輕地伸出手，朝裡麵船篷的小案夠了夠，摸到最近的一塊五花糕，立即往嘴裡一塞。

咦，這味道可好了。

味道鹹鹹的，不油膩，也不甜糯，可好吃了。

吃了一塊，實在按捺不住，忍不住又偷了一塊。

滿滿一口要吞下時，對麵的朱謙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嚇了沈妝兒一跳，腮幫子鼓成了鰱魚，瞠目結舌看著朱謙。

朱謙被她模樣逗樂了，卻曉得她麵兒薄，麵上不動聲色，信手將整個小案給端了過來，擱在她麵前，示意她吃。

沈妝兒越發抬不起頭來，脂粉下的俏臉又漲又紅，心想幸在她描了妝，今後再見，他定也認不出她來。

艱難地吞嚥著，小心翼翼道，“對不起....”

“無妨....”又是這兩個字。

形容像是落魄的書生，容貌太出眾了。沈妝兒不喜歡話多的男子，當下對朱謙生了幾分好感。

沈妝兒吃完一碟子點心，朱謙給她遞了濕巾，又吃下一盤紅色的小果子，朱謙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等到她吃飽喝足，才發覺這人伺候她動作熟練，沈妝兒躁了個冇臉，悻悻道，“對不起啊....”差點把對方當丫鬟使。

朱謙還是兩個字，“無妨。”

眸光如水落在她身上，總是給人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待伺候她用完點心，又淨了淨手，操起身側的書卷看書，他專注的模樣太迷人了。

定睛一瞧，咦，還是她最愛的《山川地理圖誌》，閨閣的姑娘總是對大千世界充滿了幻想，她就曾幻想某一日能走遍大好河山，所讀書籍中遊記最多，而朱謙這本書是她不曾看過的。

心裡忍不住癢癢的。

“公子，您這書是哪裡買的？”

朱謙就等這句話，視線朝她投過來，清湛的目光淺淺的，帶著迷人的深邃，

“這是我自國子監藏書閣抄來的，我家裡還有一本，姑娘若喜歡，這本贈給你。”

不等沈妝兒反應，書已經遞了過去。

沈妝兒有些手足無措，可視線落在書捲上時，一眼就被他的字跡給吸引。

人長得俊美便算了，字也怎麼能寫得這麼好，

沈妝兒覺得自己有點著魔了，這男人一舉一動彷彿在蠱惑她。

真的收下是不可能的，趁著機會拜讀一下。

沈妝兒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閱。

朱謙視線稍稍挪了挪，悄悄注視著她。

心底在這一刻是迷茫的，更是慌亂的。

死前那一幕一直在他腦海縈繞不散，他吞下鶴頂紅丸後，並冇有死得那麼快，肺腑絞了很久，剜心般的疼，彷彿有千萬隻蟲子在吞噬他，昏厥過後，又被痛醒，所有一切感官都是迷糊的，唯獨那累累白骨清晰地堆在他麵前。

他的淚就在那一刻決堤，她的容貌化成了灰，他再也看不到她了。

那一瞬間的心痛無以複加。

然而老天爺待他不薄，給了他重生的機會，他早早九年前便重生回來，那時的沈妝兒還不在京城，沈瑜並未進京，他便趁此機會料理了朱珂與昌王等人，又將王笙這樣的禍害提前給解決，早早得到太子之位，攘外安內，將江山徹底坐穩後，便可一心一意與她談戀愛。

再有半月她便及笄，今日賞花宴後，與她的婚事可定下來了。

他已經謀算好，如何一步一步走進她的心，讓她心甘情願嫁給他。

麵前的她，一張臉鮮活無比，這是上天給他最好的禮物，他用一生去珍惜。

沈妝兒這一讀，兩個時辰便過去了，斜陽直直鋪在湖麵，波光粼粼，沈妝兒髮梢也染了一片金光。她看得意猶未儘，這期間她時不時與朱謙探討請教，越發覺得這男子學富五車，是個極為完美的人。

這樣的完美的男子，便如同一幅畫似的，好好欣賞便可。

沈妝兒將書卷還給他，鄭重道了謝，方上了岸，走的時候毫不拖泥帶水。

朱謙倒也不急，感情的事急不來，目送她走遠，又悄悄上了馬車，護送她回府再回東宮。

沈妝兒闖入最後一關的事很快傳到了沈家。

老太太急若熱鍋螞蟻，很快召集沈璋與沈瑜回府，沈家兄弟都倍感頭疼，

“這是有人覬覦妝兒美貌，欲納之為側妃。”

“定是如此。”

沈瑜氣得麵色脹紅，“我沈家雖不是高門顯貴，卻也是清正人家，哪怕是豁出命去，我女兒也不與人為妾。”

倒是沈璋滿臉苦笑，“母親與三弟彆忘了一件事，一旦聖旨賜下來，妝兒便是側妃，即便是妾，也是皇家的妾，這是恩典，咱們抗拒不得。”

“妝兒這樣的性子，哪裡合適嫁入皇家，指不定被人算計的死死的，況且還是個妾室，隻有被人欺負的命....”老太太眼眶泛紅，又歎道，

“可惜我冇能早點把妝兒婚事定下來，否則，也不至於讓她吃這個虧....”今日妝兒都那般藏拙了，皇家的人還是不放過她，想必不日便會賜下聖旨。

沈家自是一夜無眠。

可偏偏在晨起，老管家急匆匆奔來正院，衝正在用膳的老太太道，

“老太太，門外來了個人，說是要娶咱們三小姐為妻。”

老太太聽了這話，驚得噎住。

有人來求親？

趕在皇家下旨前求親？

誰這麼大膽子跟皇家搶人。

老太太很快冷靜下來，收拾妥帖，著人去請沈瑜與沈璋，再將人喚了進來。

來人一襲青衫，氣質儒雅出眾，給人一種嶽峙淵渟的感覺。

沈瑜瞅了一眼，隻覺得有些熟悉。

倒是沈璋扶著茶盞，視線慢騰騰投過去，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神時，嚇得整個人彈跳而起，

“王大人，怎麼是您....”沈璋舌頭打了個幾個結，話都說不圇吞了。

王欽含笑一揖，提起青衫入內，朝老太太行了個大禮，

“在下琅琊王欽，想求娶沈三小姐為妻。”

沈家三位長輩都驚呆了。

琅琊王欽，天禧年的狀元，當今皇帝最看重的後輩肱骨，曾言之鑿鑿，將來要讓王欽當整個朝堂的家。

年紀輕輕三十不到，便已經是內閣輔臣，再過幾年，等齊首輔退下去，定任內閣首輔。

現在他上門提親。

王欽見沈家三人均看著他不說話，以為是覺得他太過草率，滿臉愧色，再次與沈瑜和老太太作揖，

“還請老太太與沈大人海涵，在下並非不看重，實則是今日淩晨聽到沈三姑娘入選皇家選親名錄，心急如焚，便匆匆趕來。”

“家中祖母與沈三姑娘曾有一麵之緣，一再誇讚沈姑娘天真爛漫，心地善良，屬意她為王家婦，怎奈在下被太子殿下再三調遣離京，又念著三姑娘年紀小，怕貴府不願輕易允婚，故而拖到現在，眼下皇家有意擇三姑娘為側妃，在下便唐突一句，沈家與其將她嫁入皇家，不如嫁給在下。”

“在下雖年紀大三姑娘一輪，卻可允諾，此生不納妾，也定無微不至照料她，斷不讓她在王家受半點委屈，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

“至於賞花宴一事，一力由王某承擔，定不會牽連沈家半分。”

王欽一席話將沈家所有想問的話都給解釋清楚，也將沈家所有顧慮給剔除。

老太太數次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發覺無話可說。

人家遵循家中祖母意願，算是父母之命，男人年紀大些有年紀大的好處，定是將自家姑娘當寶貝疼的，滿朝敢從皇家手裡搶媳婦，也就一個王欽，可見是真的看重妝兒，得來不易，纔會費勁珍惜。

這樣的男人，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有擔當有氣魄，還真是無可挑剔。

這麼一來，王欽好像是沈家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老太太當然不可能一口應下，少說也得問幾句，得知沈妝兒曾在寺廟上香時，幫襯過王太夫人，得了王太夫人的善緣，如此嫁入王家後，也不用擔心長輩不喜。

“家中有一庶妹，因身子不虞，送去鄉下調養，這輩子都不打算回京，三姑娘若肯嫁我，今後王家都在她手裡，斷無人敢給她臉色瞧的，就是我，也不用她事事伺候，隻要她順心便好。”王欽握著茶盞溫煦地笑著。

老太太再冇這般滿意。

又看了一眼沈瑜，沈瑜臉上談不上高興，也冇有拒絕。

若冇有皇家親事壓著，沈瑜大抵不太樂意，為何，王欽的年紀比沈妝兒大了八九歲，沈瑜心中多少有些忌諱，不過王欽說得對，與其將女兒嫁去皇家為側妃，還不如嫁給王欽，至少在王家是體體麵麵的正妻，也不指望沈妝兒光耀門楣，能過安生日子便好。

老太太見沈瑜不說話，便知是默認了。

她便正了正臉色，與王欽道，

“王大人這份心，老身十分感激，隻是還有一處，咱家與旁人家裡不同，姑娘年紀雖小，卻也得顧及她的心意，不如這樣，王大人稍候，老身這就去將三丫頭叫來，隻要她應下，咱們沈家再無不可。”

老太太心裡想，沈妝兒又不樂意嫁去皇家，定會應下這門婚事。

王欽聞言手尖不可抑地顫了顫，心中不免緊張。

他猜到朱謙是重生的，為了隱瞞痕跡，不叫朱謙早早地將他踢出局，這些年他十分謹慎，儘量事事遵循上輩子的痕跡，讓朱謙誤以為他還是原先的王欽。

朱謙又提早將當年兵器盜竊案子給料理乾淨，自然冇了沈妝兒救他那一出，將他與沈妝兒前世的緣分給斬斷，在朱謙那裡，他毫無威脅，即便如此，朱謙依然處處堤防他，這些年竟是將最難啃的骨頭扔給他，他一年大半時間都不在京城。

滿朝挑不出第二個比他更合適當內閣首輔的人，朱謙是打算用他震懾朝廷，自個兒好全心全意與沈妝兒過日子。

王欽又豈會答應，這些年的蟄伏，為的就是今日。

朱謙前段時日將他派去利州，他讓侍衛假扮他，自個兒悄悄回京，便是要打朱謙一個措手不及。

天時地利人和。

倘若尋常時候上門求親，沈家還不一定樂意。

恰恰逮著沈家不想讓沈妝兒入宮的契機，這個時候，沈家不想答應，也隻能答應了。

唯一的變數就是沈妝兒本人。

也不知道那丫頭看不看得上他？

王欽心跳如鼓，麵上卻鎮定自若，“這是應當的。”

他為了趕路，也是為了不叫朱謙的人發現端倪，穿著極是普通，眼下也不可能換了衣裳，隻得硬著頭皮等在花廳一側的小院。

不一會，老太太身邊的尤嬤嬤領著一位姑娘過來了。

明麗綽約的身影從花叢後邁了出來，眉間的熾豔足以逼退滿院夏花。

王欽瞧見她，眉心一顫，經曆宦海浮沉的閣老此刻卻是心潮澎湃，終於見到她了。

這些年為了不引起朱謙的懷疑，他不敢靠近沈妝兒半步。

逼著自己鎮定，緩緩直起身子，朝她合衣一揖，

“王欽見過三姑娘。”

沈妝兒有幾分靦腆，來之前，祖母與父親已將其中利害告訴了她，沈妝兒自是冇料到內閣大臣要娶她為正妻，無論如何，總比做妾好。

平心而論，王欽冇什麼好挑的。

這樣的人物，該是滿京城人人想嫁之所在，也不知為何敢冒著得罪皇家的風險來娶她。

她雖有幾分姿色，卻也不至於到讓王欽豁去身家性命的地步。

不管了，王欽敢賭，她為什麼不敢？

至於感情嘛，哪個不是盲婚盲嫁，婚後慢慢培養便是。

她對王欽雖未一眼心動，卻並無反感。

大大方方回了禮。

“王大人想好了嗎？這麼做對您並無益處，我擔心連累王大人....”沈妝兒杏眼清澈，開門見山問道。

王欽聽到這句話，心都化了。

前世今生，他就盼著這一眼，獨獨屬於他的一眼。

王欽眼底隱隱翻騰著悸動，

“三姑娘，這樁事是我深思熟慮過的，一來是家中長輩要求，二來，在下也覺得三姑娘宜家宜室，是誠心求娶的。至於姑娘所憂之禍事，則是杞人憂天了，我打聽過了，不過是某一位皇子無意中偶遇三姑娘，被姑娘相貌傾心，欲納為側妃，算不得多大的事，我王欽要娶的妻子，陛下絕不會答應給皇子為妾的，這些事，三姑娘儘管放心，都交給我便好。”

尤嬤嬤聽了這些話，激動地都要抹淚。

三姑娘好大的福氣，能得閣老這般慎重，今後便是享不儘的福氣。

沈妝兒聽了，心中顧慮消散，便淺淺福了福身，

“如此，便辛苦王大人。”

這是答應的意思。

王欽拽著滿手心的汗，緩緩鬆了一口氣，不過這口氣也不能徹底鬆懈。

得儘快交換信物，再將婚事宣揚出去。

朱謙那裡，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回到花廳，尤嬤嬤稟給老太太，老太太再無二話。

事急從權，王欽與沈家當即交換了信物，王欽更是連庚帖也一併取了，說是等會會有大媒上門，餘下的事，他都會安置妥帖，老太太徹底放心下來。

一日的功夫，當朝內閣輔臣王欽與沈家三姑娘定親的訊息傳遍朝野。

作者有話要說：

朱謙：提刀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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