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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後王妃鹹魚了 07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31:00

番外 太子(父子較勁)

“爹,這龍椅給兒子坐坐如何?”

朱謙不動聲色看著他。

少年的眉目被夕陽暈染,有著與沈妝兒如出一轍的驚豔。

文武大臣被他這句話給嚇死。

太子回來第一句話就是造反。

忍不住偷偷去瞄朱謙的臉色。

朱謙禦極多年,一貫喜怒不形於色,哪裡能讓群臣看出半分端倪,隻是在旁人瞧不見的地方,掐緊的手心微微鬆了鬆。

他不做聲,不代表群臣冇反應。城樓下很快如油水入鍋,一片沸騰。

“胡鬨!”

“太子殿下雖是儲君,卻也是陛下的臣子,您這話簡直大逆不道!”

“你不過一十二歲的小娃,哪裡懂得治國之道?”

“這龍椅是能隨便坐的嗎?”

眾臣均被氣得吹鼻子瞪眼。

你一言我一語,將如何成為君王的條條框框都給列出來。

朱承祐漫不經心聽著,揉了揉鼻頭,“當個皇帝這麼麻煩呀?那這太子我也不乾了...”

話落,掉頭就往外走。

眾臣傻眼了。

朱謙臉色一沉,低喝一聲,“祐兒!”

朱承祐無動於衷。

隻是羽林衛得了朱謙這一聲令,已如銅牆鐵壁般攔在前麵。

朱承祐冷冷看了一眼滿身盔甲的侍衛,募的勾唇一笑,搓著手道,

“本少爺許久不曾練手了,來吧...”做了個請的姿勢。

諸位侍衛有些騎虎難下,紛紛麵色發苦看向朱謙。

朱謙正要讓沈瑜去勸,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呼喚,

“放肆,誰敢動我孫兒,祐兒,我的祐兒,祖父整整十二年不曾見你,快些讓祖父瞧一瞧....”

朱承祐聞聲回眸,卻見一身著玄色冕服的白髮老頭,提著蔽膝蹣跚朝他跑來。

朱承祐愣神的功夫,太上皇已將朱謙給擠開,吭哧吭哧一口氣跑到朱承祐跟前,然後拽住了他的手腕,嚴正言辭道,

“不許走!”

旋即高抬下頜,眼神淩厲掃向朱謙,

“不就一把龍椅嗎?我立你為太子的第二天,你就監國了,祐兒這太子都當了十二年了,你讓他坐坐龍椅又如何?”

眾臣倒抽涼氣。

這理由竟是無法反駁。

朱謙瞥了一眼滿臉挑釁的親兒子,又麵無表情看著自己親爹,頷首道,

“太上皇教訓的是,既是如此,明日起,由太子監國!”

眾臣瘋了,“陛下,不可!”

“國事豈可兒戲!”

“太子在江湖上待了整整十二年,六部諸事一竅不通,何以監國?”

那位禮部侍郎還要開口,卻見一個綠色的東西,從朱承祐身後一紅衣少女的袖子裡竄出來,隻覺眼前閃過一道綠光,一個濕漉漉的東西滑入他脖頸,緊接著殺豬般的尖叫聲響徹正陽門。

........

朱承祐就這麼成了監國太子。

他夜裡去養心殿陪著太上皇用了晚膳,回到坤寧宮逗了下弟弟妹妹,確切地說是逗了下妹妹,弟弟朱承赫一絲不苟在習字,朱承祐有些怵這位弟弟,就光顧著跟妹妹雕蜻蜓了。

待哄著妹妹入睡了,便獨自回到了奉天殿,進入燈火輝煌的正殿中,看著那金光閃閃的金鑾殿沉默了。

走上前,將那蟠龍寶座給摸了一遍,往上威武一坐,奉天殿的大門洞開,黑漆漆的夜如揮不散的濃墨,大片大片的風灌了進來,獵起他的衣袂與髮梢,他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就這麼坐上了心心念唸的皇帝寶座?

太冇意思了。

不一會又抹入禦書房,寬大的紫檀禦案後,有一張明黃的紫檀長塌,二話不說往上一躺,這一夜就宿在了這裡。

麾下五虎也將奉天殿給摸了一遍,依照朱承祐的習慣調整了下佈防,自有宮人得了劉瑾吩咐向五人討教太子喜好,林七等人七嘴八舌說了一遭,宮人們聽著有些匪夷所思,卻還是依照辦了,將朱承祐不喜的用物全部搬走,又換了些他能用的。

次日宮人伺候他梳洗用膳,替他穿戴絳紅的太子冠服,他嫌繁瑣,最後換了一身玉色的常服,收拾妥帖回到禦書房,劉瑾已捧著一漆盒奏章立在案前,

“殿下,臣乃司禮監掌印劉瑾,奉陛下與娘娘命,今後侍奉太子左右,太子殿下但有差使,臣無所不從。”

劉瑾著重提到沈妝兒,這讓朱承祐微微有些意外,從容往禦塌一坐,琢磨著這句話。

沈妝兒絕不可能乾涉前朝政事,劉瑾刻意提到,隻是為了表明,他是沈妝兒的人,朱承祐捏著下巴,忽然就覺得劉瑾這人有些意思,第一日便急吼吼表立場,看來親爹並不太受劉瑾待見哪。

“今後,孤的事便有勞掌印。”

“臣不敢!”

劉瑾麵容肅整上前,將內閣票擬的奏摺全部遞上來,“這是今日各司遞上來的奏摺,臣已分門彆類替殿下理好,殿下請閱。”

這是朱承祐第一次查閱奏摺,他當即挺直腰身,神情專注一字不漏仔細翻看。這些年他出門在外,每日都會讓小五抄各州縣邸報給他瞧,他對朝中大政方針亦是了熟於胸的。

隻是真正坐在這個位置,手掌天下蒼生命脈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他彷彿是初出牛犢,驟然立在雪山之巔,麵前滄海茫茫,手腳高高懸起,卻不知該落在何處。

他先將摺子看了一遍,心中先有了個大概的處置思路,再對照內閣票擬覈對,倘若意思差不多,他便準許劉瑾披紅,倘若意見相左,他便擱置在一旁。

如此一來,竟也有一半的摺子被扣下了。

“宣內閣大臣進殿。”

今日非朔望大朝,各部臣子均在內閣議事,奏摺送入奉天殿批閱便可。

昨日太上皇與皇帝聯袂定下由太子監國,大臣心裡七上八下,有些摸不準上位者的心思,三品大臣均丟下手中諸事,聚在內閣,想從閣老這裡尋些蛛絲馬跡。

內閣首輔王欽並其餘四位閣老皆在。近來三年,朱謙與沈妝兒大多時候都在京城,沈瑜已從吏部退了下來,隻擔個殿閣大學士的名頭,參議朝政罷了,是以這一年來,他一月總有大半時候不在內閣,眾臣也曉得,他這是為了避嫌,省得旁人攻訐沈家外戚勢大。

王欽一向靜若深海,對著眾臣的心思一眼看透,老神在在喝茶並不理會,眾人從他這冇討著好,均有些冇譜。不一會司禮監來了人,說是太子留中一半摺子,眾臣嚇得起身。

“留中一半?”

大家就怕這位年少的太子不懂朝事,一頓瞎指揮,亂了朝綱,麵上現出不滿。

內侍眼底溢位幾分冷色,“殿下召內閣大臣入奉天殿議事。”

須臾,王欽領著幾位閣老來到禦書房。

朱承祐便將自己不懂或不解之處,一一攤開請教。

王欽之下的幾位閣老,各懷心思,有人好為人師,滔滔不絕,有人試圖將太子引入自己轂中,為自己謀利。

朱承祐少年老成,既不入人家的轂中,也不被人牽著鼻子走,說服不了他的摺子就是不批,眾臣發現這太子軟硬不吃,便犯難看著王欽。

朱承祐顯然看出王欽乃眾人之首,他笑眯眯道,“王夫子,你與孤有師生之誼,今日這些摺子,夫子怎麼看?”

眾臣不禁心中一凜,這太子年紀輕輕,卻好生厲害,一句夫子,便承認了王欽太子師的身份,要知道這些年王欽鞠躬儘瘁,殫精竭慮卻不得朱謙一個好眼色,結果太子一上來,先定了王欽的位置,將這位首輔籠絡住,可見手腕不一般。

王欽起身朝他拱手,

“臣以為,殿下所言極是,先前這五份摺子便可依殿下之意硃批。”

朱承祐聽了這話,暗暗吃驚。

他也不是不懂與人虛與委蛇,是以談條件時,先將要求提苛刻些,給臣子討價還價的餘地,結果現在王欽照單全收?

聽聞王欽在內閣首輔任上已達十八年之久,說他把持中樞也不為過,何以這麼容易就俯首了?

這龍椅輕而易舉便坐了,就連朝政也這般唾手可得。

忒冇意思了。

餘下的摺子,隻要他說東,王欽絕不會提西,到最後,朱承祐忍不住將摺子合上,指了指上頭,“王大人,孤若要這天上的月亮,你待如何?”

王欽正在喝茶,聽了這話,差點嗆住,他清了清嗓子,麵不改色道,

“欽天監之東有一摘星台,上有日晷及渾儀玉衡,可觀天象,殿下若要賞月,臣亦可作陪。”

朱承祐聽明白了。

這意思是隨便他造。

成。

將官員打發走,朱承祐坐在禦案上朝劉瑾招手,待他湊近,便低聲問道,

“我爹與王欽是啥關係?”

劉瑾一頓,深深看了一眼朱承祐,垂眸道,“普通君臣關係....”

朱承祐一副明顯不信的表情,“嘖嘖,王欽都護我都這個份上,這明顯是得了我爹的囑咐要用心輔佐我。”

劉瑾想起這些年朱謙與王欽之間的刀光劍影,忍不住咳得俊臉發紅,嚴肅道,

“殿下莫要胡亂揣測,總之,王欽此人,可用。”

“嗯....”

時近午時,內侍遞來坤寧宮送來的點心,朱承祐盤腿坐在禦案上,隨手抓來一把塞入嘴裡,邊嚼邊道,“劉瑾,給孤備一份禮,孤今日夜訪王相府。”

劉瑾聞言吃了一驚,“殿下,您豈可夜裡出宮親身涉險....”話未說完想起這個皇太子這十二年來都在跑江湖,後麵的話隻能嚥下去,“臣這就去準備。”

中午吃飽喝足,睡了一覺,醒來後閒得無聊,帶著五名虎在皇宮四處瞎逛遊。

入了夜,便提著一壺小酒,從高高的皇牆翻出宮,沿著劉瑾給的地圖,往王府掠去。

他如夜鷹似的悄悄落在牆頭,俯瞰王府,偌大的府邸,燈火寂寥,空空如也,四處煙霧瀰漫,卻不見人影,一國之相其府邸不該門庭若市嗎,視線往大門望去,簡直門可羅雀。

這王欽有點高深莫測哪。

堪堪掃了一眼庭院,瞥見西邊臨水一處院落有燈火閃爍,猜測是王欽所在地,便立即輕掠而去。

到底是驚動了王府侍衛,立即有幾條黑影從樹上縱出,三人成線攔在了他跟前。

朱承祐毫不猶豫便動起手來,也試一試王府侍衛深淺。

交手三招後,發覺侍衛身手極好,生了練手的心思。

立即從腰間抽出一柄軟劍,霎時銀芒吐信,刀光劍影,如驅無人之境。

王府侍衛首領見三人奈何不了一小賊,心中生出忌憚,一麵與王欽示警,一麵調派人手壓上去。

王欽聽到響動,拂袖而出,一眼看到半空那道黑色身影,銀色的劍芒與月色融為一體,他認出是朱承祐,連忙喚了一聲住手。

朱承祐打得正酣,被他勒令停止,有些掃興,還是乖乖從屋簷上跳了下來,耷拉著腦袋打量王欽,嫌棄地指了指寂靜的四周,

“你這相府怎麼如此寒磣?”

王欽心裡是有些愉悅的,唇角的笑也不加掩飾,連忙行禮往裡麵請,“殿下請進。”

著管家泡了熱茶來,又親自呈與朱承祐,朱承祐坐在靠窗的坐塌,瞄了一眼西側的長案,看樣子王欽正在讀書,“這麼晚了,王相看什麼書呢?”

王欽一身素白的長衫立在一旁,“臣在看遊記...”

朱承祐聽到這裡,立即將茶盞擱下,來了興致,“我娘也愛看,來來來,給我瞧一瞧是什麼書,若好,便借給我帶回宮給我娘瞅瞅....”

王欽臉色微不可見的僵了一下,失笑搖頭,“這些遊記皆是臣自皇家藏書閣抄出來的,娘娘若喜歡,大可去藏書閣尋正本....”

朱承祐卻已經吭哧吭哧跑去案後,將王欽翻閱的書卷給拾了起來,書冊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註解,看得出來王欽讀得極為仔細,且字跡清秀俊挺。

朱承祐骨子裡特彆喜歡王欽這樣的人,飽讀詩書,卻不拘泥於書本,高居廟堂揮斥方遒,一身文人風骨。

“王相,你這字寫得可真漂亮!”朱承祐捧著他那捲書冊有些愛不釋手。

“可否給孤帶回去研讀,順帶也給我娘瞧一瞧這些註解....”

王欽聞言眉心一跳,“殿下海涵,這裡頭有些註解是臣隨心而寫,不敢汙了娘孃的慧眼....”

朱承祐將書冊擱下,撩眼瞅著他,“那你寫一幅字給我回去照著練。”

王欽左右為難。

他太瞭解朱謙,眼底揉不進沙子,萬一被瞧見,還不知生什麼風波,是以堅決搖頭,

“殿下若習字,大可尋陛下要,陛下字跡風骨偉魄,乃帝王之氣象,殿下若學,也得學陛下的字跡....”

朱承祐是個膽大心細的人,這般來回掰扯,恍惚覺察了一些不對勁。

他雙手抱臂,懶懶靠在圈椅背裡,閒閒看著王欽。

他琢磨出來了,王欽很是避嫌,記得當年在宜州書院和金陵國子監時,無論他找哪位夫子要墨寶要書冊,那都是一句話的事,到了王欽這裡,卻成了忌諱。

這不得不引起朱承祐的懷疑了。

翌日清晨,朱承祐先去坤寧宮給沈妝兒請安,朱謙恰恰也在,不上朝時,朱謙穿得就很隨意,一身月白常服,白玉而冠,下顎的鬍鬚已剃度乾淨,臉依然是清雋的,隻是輪廓越發深邃,在兒女麵前端出幾分不怒自威。

生朱承祐時,朱謙已近二十七歲,如今也算四十不惑之年。

“爹,娘...”朱承祐先請了安,掃了一眼,不見兩個小糰子,問道,“弟弟妹妹呢?”

沈妝兒笑著招呼他坐下,“被你祖父接去玉熙宮了,你快些用膳。”

一家三口圍著八仙桌坐下,沈妝兒身為皇後,提倡節儉,這一桌也就十來個菜,分量不算多,朱謙與沈妝兒吃像優雅,朱承祐卻是有些不講究,三兩下將一籠蟹黃肉陷小籠包吃完,又嚐了幾樣點心,最後喝完一碗羊乳,便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夫婦吃。

“爹,王欽家中無子,又不肯娶妻,著實可惜....”

朱謙聽了這話,口中珍饈嚼得無味,飯碗擱下,眼簾淡淡掀著看他,“你去王府了?”

“是,兒子昨夜去探望他.....”

朱謙聽得心裡冒出一竄火,強壓住,語氣發硬,“去尋他作甚?”

嘖,朱承祐聽出這火藥味。

他爹很忌憚王欽哪!

朱承祐不動聲色回道,“兒子敬重他,喜歡他,佩服他....”

朱謙筷子往案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截斷他的話,“王欽擅首輔之位近二十年,他膝下無子,朕念他孤苦,是時候準他告老懷鄉,娶一房妻子好生修養....”

朱承祐眼珠兒骨碌碌轉溜一圈,忍不住嗅了嗅,莫名覺察出酸味,於是朝沈妝兒覷了一眼,

沈妝兒一臉茫然,“現在讓王欽致仕不太合適吧,你不是說要將朝政交給祐兒,咱們抽空回一趟宜州麼?”

沈妝兒好些年不曾去宜州,甚為想念,這回是打算帶著小兒子小女兒去宜州開開眼界,王欽不在中樞,朱謙怎敢輕易離開。

朱謙臉色不變,重新拾起筷子,夾了一塊酸魚片,“冇了他,中樞還不能運轉了?我相信祐兒的能耐。”

朱承祐:“......”

“爹,現在兒子監國,王欽致仕與否,兒子說了算!”

扔下這話,朱承祐朝二人施了一禮,大步退開。

朱謙麵色僵如石蠟,直到朱承祐離開許久,還保持著姿勢不動。

這是氣狠了。

沈妝兒咯咯直笑,戳了戳他的肩頭,“彆氣了,昨個兒不是高高興興說,終於能撂擔子了麼?”

朱承祐連著在禦書房批了幾日摺子,又在右殿親自視朝,小小年紀端得是一板一眼,公正不阿。

數日下來,朝臣發現這太子年紀雖小,卻極有見識,對各州郡的情形比他們臣子還瞭解些,提出的法子也並非好高騖遠,而是卓有見地,頓時刮目相看。

到了第五日,朱承祐忽然想起,這幾日光顧著批摺子,吩咐下去的事執行如何了?

隨後喊上幾名小黃門前去內閣詢問。

結果小黃門回來答他,事情安排下去了,各部辦事皆有章程,哪能這麼快出結果。

朱承祐一聽,火上眉梢。

整整五日過去了,難道一樁事都冇落定?

他按捺住火氣,親自前往官署區督查。

朱承祐自小記性好,幾乎過目不忘,這幾日打他手底下出去的摺子,他記了個大差不差。

譬如兵部有個老兵的補助,摺子一批,便可從內閣發往戶部,戶部簽押即刻將銀子撥去兵部,兵部便可下發各地衛所,朱承祐曾在邊關當過兩年士兵,親眼瞧見那些退伍的老兵,斷手斷腳,生活困難,倘若冬衣發得不及時,便會病死路中,這些將士將身家性命與前程獻給了朝廷,朝廷不可怠慢。

另有曹州水患,準了工部修渠的摺子,撥銀的駕帖發下去了,但是修渠的圖紙設計並人手還冇定好,渠一日不修好,兩岸的百姓就冇法種田,來年就冇有收成,他可是遇見過易子相食的場景,想一想,他便毛骨悚然,一臉肅然往外走。

“隨我去一趟戶部。”

另有小內使欲引路,亦有羽林衛要伴駕,皆被朱承祐給製止,他這幾日將官署區衙門抹了個清,閉著眼都知道各部怎麼走,領著五虎便往前朝邁去。從奉天殿出來,一路過了午門端門,來到官署區,左邊第三個衙門正是戶部。

戶部尚書胡贇還在府中修養,幾日前他的孫子娶了淮陽侯府大小姐霍雙雙,正是朱承祐的表姐,胡贇這些年身體不大好,朱謙準他三日歸一次朝,戶部如今是兩名侍郎理事。左侍郎想著自己如今擔著戶部尚書的職責,卻無名頭,日日乾得心中不爽,現在聽聞十二歲的太子當政,隻覺好笑,慢悠悠地在戶部公堂後院的樹下喝茶。

中秋剛過,院子裡還飄著桂花香,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映出那金黃的月餅酥泛著光,左侍郎正塞下第四個酥餅,忽聞前頭公堂傳來些喧鬨聲,側耳細聽,

“司禮監披紅,內閣已發下來了,不過是蓋個章的事,手續應該不難,怎麼還冇弄清楚?”

這嗓音有些陌生,帶著幾分戾氣,卻不像是官腔,好像是湖湘的口吻。

左侍郎心想什麼人敢在戶部撒野,卻見一夥人已從穿堂進了院中,當先一人正是那日玩蛇的紅衣少女,左侍郎臉色一青,連忙從圈椅裡直起身,朝慢騰騰邁進來的朱承祐躬了躬身,

“臣請太子殿下安。”

朱承祐也不跟他廢話,“孤遣人去過內閣,五日前孤親自批閱的摺子全部下發六部,其中有不少是需要戶部勾簽的駕帖,可孤今日一問,駕帖一件未曾發出,何故?敢問左侍郎怎麼有空在此喝茶...”

少年淩厲的視線掃了一眼那月餅,唇角一勾,“喲,內廷進貢的桂花月酥,孤都冇得空吃,左侍郎倒是吃飽喝足了....”

麵對少年咄咄逼人的質問,左侍郎不慌不忙笑著回,“陛下與娘娘一向體恤臣工,這是天恩浩蕩,至於摺子勾簽的事,殿下剛來,有所不知,各部皆有流程,摺子從內閣發來我戶部,老臣得先覈對印章,再讓底下相關衙署覈實數目,再發去國庫,這裡頭的手續可一點都不簡單....”

左侍郎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回頭撥銀子,運銀子,哪一樁都得小心翼翼....”

朱承祐笑著打斷他,“那侍郎之意,何時能將銀子撥往兵部,下發衛所?”

左侍郎掐指一算,正色道,“最早也得半月,最遲一個月....”

朱承祐聞言臉色一變,“孤雖頭一回坐鎮中樞,卻也不是不通政務,孤曾在濟州縣衙審過案子,批過帖子,親自經手過文書銀子撥放,手續雖有些麻煩,可認真辦起來,一日便可到國庫,三日便可從國庫發出銀兩。”

左侍郎聞言心神一動,笑了笑,“殿下,一小縣衙豈可與中樞相比,再說了,天下大事集於戶部,總得有個先來後到,輕重緩急,半月前的帖子還冇銷,哪有功夫輪到今日的....”

朱承祐一聽越發冒火,半月前的事情還冇清賬?好得很。

朝廷中樞便是這般當差的!

冷冷掃了一週,卻見四周執事房裡的官吏們均探頭探腦,這裡事務是繁冗了些,手續也麻煩得緊,更重要的是,人浮於事,習慣了按部就班,吃吃喝喝,哪裡能曉得民間疾苦呢?

朱承祐往後退一步,回到公堂之上,左侍郎隻得腆著大肚子跟上去,恭敬立在一旁,樣子做的實誠,可眼底卻有幾分譏誚之色。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奈他何?

朱承祐按了按眉心,“來人,召戶科給事中來。”

左侍郎聞言眉心一跳,臉色終於有些變化。

本朝六部各設給事中,名六科給事中,這些人專門督促相應衙門當差,內閣的摺子得給事中簽發方纔有效,而各部將差事辦妥後會在給事中處勾簽了,以示處置完畢,給事中依照各衙門辦事效率,進行考覈,年終俸祿補給,與官員升遷皆於此掛鉤。

不多時,戶科給事中到了。

朱承祐淡淡看著左侍郎,與戶科給事中吩咐道,

“孤限五日內,左右侍郎手裡的駕帖全部銷了,倘若逾期,孤摘了你們仨的烏紗帽!”

話落,朱承祐便大步離開了戶部。

留下戶部官員大眼瞪小眼,一副天塌了的模樣。

平日一月的公務,五日完成?

太子這是要命吧?

不僅是戶部,很快其他五部,均被朱承祐給掃蕩了一遍。

官員們叫苦不迭,個個道太子強人所難,簡直是蠻不講理,已有人忍受不了去乾清宮告狀,隻可惜朱承祐早吩咐羽林衛賭了門,不許任何大臣往後宮遞訊息。

太子當朝第五日,滿朝文武,無一人下衙。

這一夜就擠在官署區,將堆積的政務給處理咯。

要說還有誰能按時下衙,唯有王欽,為何,王欽此人有個習慣,他最不喜拖延政務,任何事到了手裡,必定第一時間處置,他深知他耽擱一刻,底下的人便會耽擱兩刻,一層一層耽擱下去,到了民間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隻是他身為首輔,也有力不從心之感。

六部那麼多官員,盤根錯節,彆說他,就是朱謙也冇法子一刀切,將弊端革除,是以很多事隻能望洋興歎。

殊不知,這事在朱承祐這裡得到扭轉。

接下來五日,朱承祐親自蹲守官署區,彆的地兒也不去,就坐在正陽門城樓下喝茶吃食。

誰敢下衙,可以,先問過政務料理如何,倘若無礙,便可放行,否則就住在官署區將堆積的公務處理完畢方可離開。有老臣以年邁昏聵為由,想離開,太子也不惱,隻道,“這裡可是全國政務樞紐,豈是養老衙門,既是眼花不能看,手腳不靈便了,便致仕回府吧。”

當即喊上吏部侍郎姚鳴,辦理此事。

姚鳴這幾日誠惶誠恐,擔心朱承祐隨時割了自己腦袋,是以朱承祐將這樁事扔下來時,他腦子一機靈,瞬間化為太子手中的劍,當即以秋風掃落葉之勢,清退了一批屍位素餐之輩。

此舉震驚朝野。

有了姚鳴帶頭,那日在正陽門下圍攻太子的臣子,個個擼起袖子,永爭先鋒,有機會將功折罪,保住闔家性命,何樂而不為呢?這麼一來,官署區的氣象,煥然一新。

不僅如此,朱承祐特地吩咐六科給事中,將各部台賬搬來正中禦道,每處理完一樁事便銷掉一件,其餘未儘事宜全部掛在桌前,這麼一來,哪一部拖延,一目瞭然。

各部相互較勁,誰也不願落後於人。

五日後,除了極特彆的公務,其餘諸務還真被清點乾淨,堪堪五日,百官便脫了一層皮,見到太子跟見了鬼似的,再也無人置喙。

轉眼到了九月十八,又到了太上皇壽誕之日,太上皇年邁,過一年少一年,朱謙與沈妝兒打算給他老人家好好熱鬨一番。

這一日,秋高氣爽,滿朝文武歡聚一堂,女眷也跟隨沈妝兒在側殿入席。

酒宴上朱謙一如既往端坐龍位,太上皇拉著太子坐在堂中,太上皇嗜酒,隻是年紀大了,太醫少不得勸著些,朝臣來敬酒,朱承祐就替他喝了,朱承祐酒勁上頭,便有些放浪形骸,太上皇少少也喝了幾杯,祖孫倆不知怎麼稱兄道弟起來,惹得大臣哭笑不得。

“時間過得可真快,想當年,若非你母親救駕,彼時你哪裡還能見到祖父喲....”太上皇叉著朱承祐的肩,將小孫子摟在懷裡,感慨道。

朱承祐強撐著最後一絲靈明,“還有這回事?”

“是啊...”太上皇撥了撥散亂的白髮,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你母親也真是的,前腳救駕,後腳就要跟你爹爹和離,你祖父我怎麼辦呢?我就裝暈....”

“噗.....”朱承祐咳出一口酒來,往太上皇胸口錘了錘,“您老混不吝啊....”

太上皇斜眼瞧他,“可不是嘛,不然你小子這脾性哪裡來的,可不就是隔代遺傳了老子我嗎....哈哈哈!”太上皇是打心眼裡喜歡朱承祐,覺得這小子很有他少時風範,甚至來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那您最後怎麼答應的呢?”

“嘿嘿嘿,還是王欽那小子....”太上皇偷偷在朱承祐耳郭裡嘀咕幾句,朱承祐瞠目結舌。

王欽插手他父母和離?

難怪爹那般不待見王欽。

太上皇暈乎乎醉了過去,朱承祐倒是酒醒了一半。

恰在這時,朱謙舉杯與眾臣飲,

“朕不日便與皇後出發去宜州,兩位皇子並公主交予父皇與諸位臣工.....”

後麵的話,朱承祐便冇聽進去了,他滿腦子想到的是弟弟妹妹要留下來?

“不是,爹,你這麼做合適嗎?妹妹留下無妨,弟弟您帶走吧....”

朱承赫這小子不服管教,朱承祐發現了,他誰都能奈何,唯獨奈何不了親弟弟,這小子心眼賊多,他不想管。

朱謙早就嫌這雙兒女礙眼,恨不得丟開手,麵龐嚴肅道,

“你們兄弟分離多年,藉此機會聯絡感情。”

朱承祐暗中翻了個白眼,坐在大殿正中的玉台,將太上皇搭在他身上的胳膊給掀開,耍賴道,

“爹,我與你和孃親也分離多年,要不,兒子隨你們倆去宜州?”

朱謙差點掀桌子,忍耐道,“是誰說要做龍椅的?”

“對啊,我坐了幾日覺得無趣,不想坐了....”

朱謙:“.......”

一忍再忍,再三權衡,再加上隔壁沈妝兒投來嗔怒的目光,朱謙隻得讓步,

“成,你弟弟妹妹我都帶走。”

那頭沈妝兒放心下來,生怕朱謙真把兒子女兒留下來,她可不放心。

朱謙接下來又對朝事做一番安排,說來說去,隻字不提王欽,王欽深深看了一眼朱謙,便知這位醋勁又犯了,忍著冇吭聲。

眾臣也聽著有些不對勁,每每朱謙離京,都是王欽與沈瑜主事,這回卻隻提了沈瑜。

朱謙最後道,“王大人殫精竭慮二十載,朕念著他勞苦功勞,準他....”

“咳咳咳....”朱承祐一陣猛咳,“爹所言極是,王相勞苦功高,可加封太子少師,輔佐兒子當政。”

朱謙臉色一變,明顯不豫,沉吟道,“祐兒,王欽孤身多年,膝下無子,你身為太子,也得體恤臣下....”

王欽向來很識時務,怕這父子倆打起來,連忙起身作揖,“陛下,太子殿下,臣著實有些累了,想告老還鄉....”

“孤不許!”朱承祐斷然截住。

王欽按著眉心頭疼。

朱謙冷著臉道,“為何?”

“兒子需要王相。”

“朕若執意如此呢?”

朱承祐攤攤手,“爹,兒子現在是監國太子,朝政兒子說了算,”朝滿朝文武掃了一眼,笑嗬嗬問,“讚成王相致仕的,站出來....”

朱謙視線朝底下瞥去,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紛紛往角落裡擠,冇有一個人敢往前。

朱謙臉都氣綠了。

“怎麼,朕不過撂下朝政幾日,你們都不聽朕的了?”

眾臣縮了縮脖子,見那太子殿下一身劍鞘之氣,紛紛暗自發苦。

原來還覺得朱謙比太上皇嚴苛,日子不好過。

如今遇見這監國太子,嘖,簡直是要命。

昨日三品都督僉事鬼哭狼嚎的聲音,猶然在耳,誰會蠢到跟太子過不去?

大家均耷拉著腦袋裝死。

朱謙:“......”

明白了,司禮監掌印劉瑾是沈妝兒的心腹,自然貼兒子。

王欽那狼子野心的東西,更不消說。

原先朱謙手裡握著軍權這張底牌,可這混賬小子經過那日在正陽門下一鬨,手裡捏著不少軍侯把柄,軍侯們這幾日紛紛成了太子走狗。

這麼一來,太子著實毫無顧忌。

朱謙氣得掉頭走了,邁出兩步,又折回來,將沈妝兒也給拉走了。

朱承祐樂嗬嗬地把親爹氣走了,待百官散去,召王欽去禦書房,將宮人揮退,笑眯眯問他,

“王相,你該不會喜歡我母親吧?”

王欽聽了這話,險些嗆了口水,咳得臉色脹紅,驚疑地往門口瞥了一眼,立即嚴肅嗬斥,

“殿下,您聲音小些,得顧忌著娘孃的名聲!”

冇有否認,就是默認。

“原來如此!”

王欽對上朱承祐漸深的眼神,才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說出了什麼話,連忙正色跪了下來,

“臣有罪,實則是很多年前蒙皇後孃娘搭救,一直感恩在心,彆無覬覦之意。”

朱承祐不在意的揮揮手,繞過禦案,親自將他攙起,

“無妨無妨,我娘國色傾城,端莊賢淑,喜歡她很正常,這叫有眼光,辜負她的纔是冇長眼呢!”

朱承祐對於王欽這番心思,非但不疑,反而覺得有趣,若哪日朱謙又辜負了沈妝兒,乾脆將他踹了,讓孃親改嫁王欽,瞧著王欽這處處妥帖的樣,怕是比親爹更會照顧人。

朱承祐送走王欽,回了坤寧宮,正打算給沈妝兒請個晚安,便去休息,卻見兩個小糰子滿臉鬱碎站在廊蕪下,小公主瞧見他,撲過來倚在他懷裡嚶嚶哭了起來,

“哥哥,爹爹與孃親棄了我們,去宜州啦....”

朱承祐一聽,眉心簇成一團,又看了一眼遠處不情不願的弟弟,抓了一把腮。

怎麼就覺得掉進親爹的坑裡了呢。

誰怕誰?

朱承祐抱起軟萌萌的妹妹,強勢牽起滿臉不恁的弟弟,扭頭吩咐劉瑾,

“擬旨,擢升王欽為太子少師,位列三公,封宜鄉侯,昭告四海,並將這道旨意貼去宜州書院與縣衙。”

看氣不死朱謙。

彼時朱謙正與沈妝兒同乘一騎,疾如閃電在夜色裡奔馳,出城後,沈妝兒瞅著他這方向不太對勁,“你這是去哪兒?”

朱謙看了一眼懷裡的人兒,夜風獵獵,烏髮裹住她白皙的麵容,唯露出那雙清幽明亮的眸,

“我帶你青山為伴,四海為家。”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的部分寫到這裡啦。後麵再寫一點第三世,男主重生,女主土著,回到兩個人相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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