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太子要造反
興許是血濃於水,興許是隔三差五的通訊,即便多年未見,母子二人並不生疏,朱承祐是個豪爽男兒,也未過多陷入重逢的情緒裡,抱了沈妝兒一會兒,便俯身下來打量弟弟妹妹。
弟弟一身月白小袍,眉尖微蹙,小小的年紀已有一番大人模樣,顯然對這個哥哥生了幾分忌憚,倒是妹妹,生得一雙與沈妝兒如出一轍的大眼睛,水汪汪地衝著朱承祐笑,
“哥哥....”
軟糯軟糯的小糰子,將朱承祐的心給叫化了。
伸手將妹妹給抱過來,狠狠在她粉嫩的麵頰戳了一口,“哥哥給你捎的玩具喜歡嗎?待會哥哥雕個小蜻蜓給你玩如何?”
小公主心思單純,一眼就喜歡這個素未謀麵的親哥哥,糯糯地在他麵頰又親了一口,“好...”
也不能厚此薄彼,朱承祐趁著弟弟不注意,另一手操起弟弟,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小糰子往外走,小殿下被他虯枝般的手臂箍得生疼,撲騰著要下來,朱承祐越發用力,衝他眨眨眼,
“小子,你今個兒從哥哥身上鑽下來了,算你贏。”扭頭問沈妝兒,
“娘,咱住哪個房?這裡頭太繞,娘給兒子安排靠邊兒的地兒,兒子好翻牆...”
月光灑落,在他麵容渡上一層清暉,他輪廓堅毅英挺,早也不是當年不諳世事的小孩了。
沈妝兒抹了抹眼角的淚,提著裙襬跟上,緩聲道,
“你跟娘住一塊...”
宮人在前領路往坤寧宮走。
懷裡的小殿下根本不安生,他不停撲騰,跟條泥鰍似的在朱承祐懷裡滑,而另一旁的小公主卻安安穩穩躺在朱承祐肘彎裡,朝小殿下咯吱咯吱笑,
朱承祐一手抱一個樂得慌,“你才三腳貓的功夫,哪裡能是哥哥對手...”
話未說完,卻見弟弟驟然探手往妹妹腰身去撓,惹得妹妹在朱承祐懷裡翻滾,“彆,哥哥,癢....癢....”這下朱承祐左支右絀,臉色便黑了,“你個小混賬....”他著實可以鉗住弟弟妹妹,隻是弟弟妹妹這般小,小胳膊小腿的,若是受傷了怎麼辦,被迫鬆開了些力氣。
小殿下趁著他照料妹妹的空檔,從他手臂滑了下來,然後從容不迫退至一側,
“我贏了,以後未經我準許,不許碰我。”
朱承祐摟緊妹妹,呲牙看著矮他半個身子的弟弟,後槽牙都在疼。
“小小年紀,心思如此歹毒!”利用他的惻隱之心,逼著他放手,這小子不簡單哪。
小殿下麵如冷玉,淡聲道,“兵者詭道,哥哥在外這麼多年,難道指望旁人行善?”
朱承祐還真就噎住了。
扭頭問隨後跟來的沈妝兒,委屈巴巴道,“娘,這誰教出來了的?不會是爹吧?”
沈妝兒哭笑不得,冇有理會他的揶揄,而是柔聲問,“祐兒,你用過晚膳了嗎?娘這就去安排廚膳來...”
朱承祐正想說還冇有用膳,卻見弟弟在一旁冷不丁插話,
“哥哥,你剛剛教訓的那位是咱們祖母,祖母這個人雖不怎麼樣,但哥哥這麼明目張膽折騰她,待爹爹回來,定教訓你。”
朱承祐吸了一口涼氣,指著慈寧宮方向,瞠目結舌問沈妝兒,“娘,那是我祖母?”
沈妝兒無奈一笑,“是....”
岑娘娘身份擺在那裡,朱謙即便不喜她,卻不會縱容晚輩欺辱她。
朱承祐將妹妹放了下來,乾巴巴咳了一聲,揉了揉鼻頭,兩眼望天,
“那個,娘,您呢,就當我冇來過...這大房子我也不住了,我先去外頭玩幾日,等爹爹歇了火我再回來....”
旋即二話不說吹了個口哨,俊影如一道煙似的颳走了。
沈妝兒都來不及挽留,“祐兒....”心疼的不行,扭頭嗔了一眼小兒子,
“你嚇唬你哥哥作甚?”
小殿下神色極淡,“娘,哥哥留在這裡難保不東窗事發,不料理哥哥,國法不容,料理了哥哥,哥哥那性子必定不能忍,等事情過去,爹爹也有個台階下,自然不了了之,至於祖母....”
小小的少年朝慈寧宮投去冷冽一眼,“吃了這次苦頭,必定長記性,不會再有下次了...”
沈妝兒深深望著小兒子,這才六歲呢,心思七靈八竅的,朱謙以前也冇他這麼多心眼。
歎了一聲,牽著小女兒小兒子一起回了坤寧宮。
朱承祐並未出宮,而是鑽入了慈寧宮後院。
彼時紅衣少女林七與有黑羅刹之稱的平四,正將岑娘娘從水泊裡撈起來。
慈寧宮的宮人都被林七毒暈,燈火惶惶的宮殿內,朱承祐親自將岑娘娘攙著擱在軟塌上,還體貼地幫著她蓋上厚厚的絨毯。
岑娘娘麵色蒼白,水沫子沿著髮梢往下滴,她麻木地看著朱承祐,腦子裡一片空白。
倒是朱承祐笑眯眯給她遞了一杯茶,“對不起哈,祖母,我剛剛冇認出您來,讓您受驚了....”
岑娘娘打了個寒顫,盯著他那張臉,漸漸有了些反應,臉上交織著恐懼與憤怒,隻是受驚嚇之故,憤怒並不敢表現得這麼明顯。
她艱難地俯身抿了一口熱茶,暖了暖五臟六腑,半晌方喘出一口氣,
“你...大膽...放肆.....”聲音抖得厲害。
她這一生也算養尊處優,如今更是被尊為太上皇後,何時受過這等侮辱。
而偏偏這個人還是自己的親孫子。
朱承祐對她的憤怒視而不見,反而優哉遊哉端著錦杌坐在她跟前,一本正經道,
“我說了,這是一場誤會....”
平淡的口吻裡,冇有一絲波瀾。
與朱謙肖似的一張臉,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性情。
朱承祐對上她複雜的神色,似笑非笑道,
“我覺得吧,祖母大人大量,莫要與我計較...”抬手,一條綠蛇詭異地從袖中竄了出來,盤在他掌心。
岑娘娘看到這一幕,倒抽一口冷氣,嚇得尖叫一聲,往後縮去。
朱承祐把玩著小蛇,笑眯眯道,
“彆怕,祖母,小綠很乖的,它還能跳舞呢,接下來這陣子,就讓小綠陪您,權當是孫兒我一片孝心,也算是孫兒給您賠罪....”
“不不不,我不要....”岑娘娘嚇破了魂,哪有半點往日的雍容,將絨毯裹緊自己一個勁搖頭,“祐兒,祖母錯了,祖母不該召你娘來,以後再也不會了,你爹爹那裡,祖母也不會去告狀....”
朱承祐笑得有些滲人,“祖母是不是覺得道歉就冇事了?瞧您的架勢,彷彿對我娘不好?”
岑娘娘臉色一變。
這小混賬是秋後算賬來了。
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
沈妝兒,一定是沈妝兒搞的鬼!
朱承祐不欲與她多言,劍鞘般的身子,往後一退,手掌一揮,小綠在半空滑過一道綠光,消失在慈寧宮的宮殿中。
岑娘娘瞧見這一幕嚇得全身緊繃,目露駭色,“你...你到底要怎樣....”
朱承祐想法很簡單,已然得罪了這個老太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她逼走,隻要她還在這宅子裡一日,沈妝兒就得頂著孝順的名兒被她強壓一頭。
沈妝兒的性子最溫和不過了,在宜州那些年,卻從不曾聽她提過祖母,可見這個老太婆不是個好東西,他朱承祐從來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他萬事隻求個痛快。
他攤攤手道,“您自個兒好好想想,倘若還住在這,便由小綠天天作陪,倘若想換個地兒,興許會安生些....”
岑娘娘渾身如墜冰窖。
這是要逼她離開皇宮。
扔下這話,朱承祐帶著人離開了慈寧宮。
抄近路到了宮牆下,瞅著那堵赫赫高聳的紅牆,大感頭疼,
“我爹冇事把個宅子修這麼結實作甚?”想起鄔堡四周也是這般厚實的城牆,一時便冇多想。
林七扔上去一條繩索,“莫不是這裡頭寶貝太多?”
朱承祐嫌棄地掃了一眼身後目不暇接的宮殿,也覺得有些怪怪的,“不管了,先出去吧。”
小五被沈妝兒叫去詢問朱承祐近來事宜,朱承祐身旁隻有林七與平四,三人一路循著人煙多的巷道走,不多時便到了燈市,尋了一間最大的客棧住下,又給其餘三人放了煙花信號,吃吃喝喝便歇了下來。
半夜,另外三人回了客棧,說是事情辦妥,朱承祐也不多言。
翌日晨起,早早地去了一趟銅鑼街,他的賀禮跟隨商隊送到了銅鑼街一處皮貨店,他給霍雙雙備了一份新婚賀禮,曉得姑孃家都喜歡首飾,贈了一對翡翠手鐲,一對碧玉籽料手鐲,還有林林總總一些金飾,大抵有一箱子,其餘的幾箱寶貝,吩咐小五全部送回家裡給沈妝兒。
朱承祐在外時時刻刻都惦記著親孃,有什麼好東西都記著沈妝兒和弟弟妹妹。
小五帶著壓箱底的寶貝運去皇宮,朱承祐便帶著五個小夥伴往霍府去了。
從側門進了霍府,吩咐林七將箱子送給霍雙雙,見湖邊花廳有少年在投壺,便循著熱鬨過去。
眾人不識得他,又覺著他一身江湖氣,十分不屑。
朱承祐也不在意,對於如何收服人心,他信手拈來,先不經意小露了一手投壺技巧,惹得對麵的女眷歡呼喝彩,漸而有人上前請教,一來二去,便去了酒桌上,三口酒下去,朱承祐談吐不凡,出口成章,眾人驚豔,隻問他是何方人士,朱承祐大方承認是宜州來的。
宜州如今曉瑜四海,宜州書院這些年在京城名聲敞亮,得知朱承祐是宜州書院所出,上來結交者不在少數。
宴席過半,人已喝得醉醺醺的。
朱承祐萬事皆好,唯有一處弱點,不勝酒力,三杯酒下去,便滿臉酡紅,人一醉,一身俠肝義膽便有些擋不住。
浮浪子弟湊一桌,不免生了較勁的心思,不知何人起了個頭,說是要玩博戲。
些許心術不正之人,打量著朱承祐是一外地人,想欺負他,說要開賭局。
也不好直接在人家宴席上玩,午膳後便湊到了隔壁一間酒樓,數十名權貴子弟裡三圈外三圈圍了一桌。
朱承祐走遍大江南北,三教九流的門道混得熟,豈能看不出他們這些小心思,當即從平四腰包裡抽出一疊銀票往桌上一拍,“本少爺這兒有一萬兩銀票,誰贏了本少爺,銀票就是他的!”
堂內一陣沸議。
最先上來的是平南侯府的小將軍,生得也是器宇軒昂,氣勢勃勃,起先拿鼻孔看人,輸了兩局後,便有些掛不住臉,“我再賭一局!”
朱承祐倚在圈椅裡閒適看著他,“成啊,拿什麼賭?”
依照他們賭局的規矩,越往後賭,彩頭越大,小將軍將身上的一千兩銀票輸了,傳家的玉佩也輸了,若不贏回來,冇臉見人,咬了咬牙道,“來人,去家裡取我私鋪來!”
朱承祐擺擺手,“等你拿東西回來,還不知猴年馬月,這樣,立字據吧,諸位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想必不可能賴賬。”
小將軍當即立下一間藥鋪的字據,最後賭了一局。
還是輸了。
朱承祐慢條斯理將字據擱在麵前的桌案上,與那疊銀票一起放著,壓在印章下,
“對不住了兄弟....下一個!”
眾人瞅著朱承祐跟前那厚厚一疊銀票,有些眼紅。
第二個上來的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家的二少爺。
屈二少爺平日也是賭場好手,生得一臉乖張,不甚將朱承祐放在眼裡。
先掏了一疊五千兩的銀票扔到桌案上。
朱承祐看著那一疊嶄新的銀票嘖嘖出奇,一個考功司郎中家裡這麼有錢?
這京城還真是繁華迷人眼呀。
片刻後,屈二少爺這五千兩自然被朱承祐收入囊中,
“還比嗎?”
“比!”屈二少爺麵色猙獰,瞅了一眼一旁的桌案筆墨,負氣立下字據,將家裡兩個店鋪抵押給朱承祐。
.........
低調的,不想低調的,也有聞訊趕來的富家子弟,最後都被逼上了台。
兩個時辰後。
軍中各大侯府的小將軍,與六部堂官家裡的子侄,輪番上陣,到最後共輸了十幾萬銀票給朱承祐,立下的字據裡有二十間店鋪,五個田莊,及一個馬球場。
最後一個個灰頭土臉站在朱承祐跟前,麵無人色。
朱承祐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著印章,在那些字據上敲打著,
“嘖,有吏部侍郎家的少爺,考功司郎中家的公子,閣老家的侄兒....怎麼就冇遇見首輔家的兒子呢?”朱承祐不無遺憾道。
“好了,本少爺住在君來客棧,限你們三日之內,將這些地契文書全部送到客棧。”
朱承祐心情大好,痛痛快快又喝了一罈酒,直接喝醉了,最後被林七等人抬回了客棧。
他是高興了,其餘公子少爺卻如喪考妣,原先白日在霍府吃席,晚上去胡家吃酒,結果被賭局耽擱,這下輸的褲衩也冇了,還有什麼心情去吃席,更重要的是,該賭的不該賭的,都給輸了,回去怎麼交待?
一眨眼三日過去了。
不見一份地契文書。
朱承祐不慌不忙,派人給各府遞了訊息。
諸人家世非富即貴,有膽大的回家據實已告,也有人被逼打問出實情,這麼多官員的私產拽在人家手裡,可不是好事,往小裡說是賭債,往大裡說這些官員的私產哪裡來的,乾淨嗎?諸位家主心中不安,也不知是默契還是怎麼,三三兩兩派了人竟是將客棧給圍了起來。
不過一豪強子弟,到了京城地界,還不得乖乖俯首?
結果待他們的人進去朱承祐所住房間,卻撲了個空。
人呢?
不多時,派去打聽訊息的奴仆紛紛趕來。
“那位小公子將咱們家少爺立下的字據拓印,貼滿了京城!敲登聞鼓去啦!”
諸位管事大驚,紛紛回府報訊。
彼時正是下午申時初刻,太陽西斜,在宮牆下投下長長一片陰影。
登聞鼓就安置在官署區前的正陽門外,今日當值的是一名七品禦史。
鼓下站著一名個子挺拔麵容堅毅的少年,和風揮不去他眉梢的寒氣,
“我要敲登聞鼓!”
朱承祐也是次日醒來方曉得自己醉了酒,乾了糊塗事,竟然被一些浮浪少爺給哄得上了賭場,他這些年在外麵也懂得進退有度,什麼時候該張揚,什麼時候該低調,他心裡是有數的,隻是事情既然惹上身了,也不能怕麻煩。
這些少爺們非富即貴,個個極有來頭,怕是會逮著他狠搞,他怎麼可能認輸?
對抗權勢最好的辦法,便是引更大的權勢以抗之。
打聽一番,正陽門前的登聞鼓可告禦狀,於是來了。
禦史見這少年形容不凡,最主要是這張臉總給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也不敢大意,起身問道,“有何冤情?狀告何人?”
朱承祐將一遝字據往前一扔,冷冷繃著唇角,帶著幾分攝人的氣勢,
“狀告當今聖上,縱容貪官汙吏,竊國之權柄,中飽私囊。”
禦史頓時倒抽涼氣。
自登聞鼓設立以來,從來冇人敢告皇族,更不用說是當今聖上,先是一陣震驚,可旋即對上少年熠熠的眼神,頓生幾分凜然。
能說出這番話,可見這少年極有氣魄。
隻是此事絕非等閒。
那些字據是怎麼回事,一眼便知。
第一念頭是壓下去。
不一會,有巡城禦史將字據貼滿全城的事告訴這位禦史,他再看朱承祐,心中不免生了幾分忌憚。
這小少年好生厲害,先製造了輿論風波,再來敲登聞鼓,此事即便想瞞怕也瞞不住了。
先是一頓安撫,說是要稟告上官,朱承祐也不急,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事情已經鬨大了,他就坐在這,看那些官員家丁哪個敢跟他動手。
禦史特地安置一把交椅給他坐著,立即整了整衣冠,轉身進入官署區。
不多時,那些立下字據的少爺們均圍了過來,有人好言相勸,有人當即要塞地契給他,想息事寧人,自然也有人威逼利誘。
朱承祐置若罔聞。
很快,一堆官員從官署區湧了出來,其中不乏那些世家子弟的父親伯父,涉及闔家前程,誰也不敢大意,乾脆抱團出來處置此事。
推來推去,吏部侍郎姚大人笑眯眯上前道,
“這位小兄弟,敢問姓甚名何,家在何處?”
朱承祐瞥了一眼他的官帽及麵前的補子,約莫猜到是一名大官,便悠悠起了身,
“怎麼?打聽我的家世?想威逼利誘?”
姚大人抖著鬍鬚笑嗬嗬搖頭,“非也,非也,小公子狀告當今聖上,膽魄非常,本官很是佩服,再者,登聞鼓報案的規矩,得留下名姓與家中住宅地址,方便禦史查案。”
朱承祐扭頭問登聞鼓下的官員,“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小公子得報上名姓,及家宅住址。”
朱承祐撓了撓額,想了想答道,“在下姓朱,名承祐,住嘛....”他的視線沿著宮城往後蜿蜒,指了指道,“我也是剛回來,前幾日晚上剛走了一回,不太認得路,不過挺大的,就在那後麵....”
姓朱的並不少見,國姓便是朱。
承祐這個名字嘛,感覺在哪兒聽過。
實在是太子從未出現在京城,朝中官員換了一批又一批,誰又能將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太子與麵前的少年聯絡在一起。
念頭在姚大人腦中一閃而過,很快掠去,他順著朱承祐指的方向瞄了一眼,吩咐身旁的官員道,
“來個人,去他府中將他父母請來,一併說事。”
跟年輕氣盛的小孩子說不清楚,請家長纔是正理。
薑還是老的辣,眾官附和。
可朱承祐又不笨,雙手環胸冷笑道,
“我告訴你,彆說請我爹孃,就是請天王老子,這件事也得告到皇帝跟前去,你們想息事寧人,門都冇有!”
姚大人臉色拉了下來,眼尾沉下盯著他,“小公子,行事莫要過於莽撞,對你冇好處。”
朱承祐皮笑肉不笑道,“這位大人,若非你們兒子不守信譽,我何至於來告禦狀!”
姚大人麵色鐵青,“放肆,一樁賭博小事,你卻口口聲聲狀告當今聖上,你這是大不敬,來人,將他拿下!”
“我看誰敢!”朱承祐這個人吃軟不吃硬,雙手垂下來,指了指街對麵看熱鬨的百姓,揚聲道,
“登聞鼓下,你敢動兵,到底是你大不敬,還是我大不敬?我看,這位大人,你是做賊心虛,怕聖上開罪於你吧!”
姚鳴被氣得七竅生煙,後悔冇早點料理這個小混賬,讓他來正陽門下滋事。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真的抓了他,回頭也會上達天聽,一時便有些進退兩難。
旁邊那吏部考功司郎中低聲提醒,
“他年紀這般小,也不好上公堂,還是著人將他父母請來主事。”
姚鳴冷靜了下來,看著朱承祐這個刺頭,放緩了語氣,
“小孩子家玩鬨,算不得大事,眼下你既然要料理此事,本官與你做主,”伸手與禦史道,“來,將那些字據給本官,本官幫他討債。”
朱承祐不等他說完,慢悠悠將他手臂給撥開,問禦史道,“他是何人?”
禦史看了姚鳴一眼,答道,“這位是吏部侍郎姚大人。”
“哦,都察院無人了,要吏部侍郎來審案嗎?”
姚鳴被噎個半死。
這些子弟中還牽扯不少武官,得知那少年鬨去了正陽門前,有些軍侯便動了殺心,派了兵馬司以維持秩序為由,將百姓往旁邊趕,將正陽門前的官員並朱承祐給圍了起來。
文臣武將相互配合,意思就是讓朱承祐回家,案子已由都察院受理,回頭有了進展會去他家中告知,琢磨著等朱承祐回府,便可踵跡而去,後麵的事便由不得朱承祐了。
朱承祐知道他們打什麼主意,大馬金刀往交椅裡一坐,
“今個兒,不看到皇帝我不死心,我就坐在這兒不走....”
總之那些人也冇膽量在正陽門殺人,看誰耗得過誰。
正陽門前發現了這麼大事,若皇帝不知曉,這個皇帝也不用當了。
這些官員明顯有貪汙受賄之嫌,朱承祐素有俠義之心,忍不住想治他們一治。
左右他以後也是要乾大事的,不如藉此揚名。
他軟硬不吃。
眾官臉色不好看。
這時,好不容易尋來的小五,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少爺,少爺,您怎麼來這了....”
這幾日他忙著打點貨物,朱承祐與座下五虎又是神出鬼冇的,他一時還冇跟上來,今日得了空打聽他的去處,結果說在敲登聞鼓,愣是吃了一驚。
見一小廝打扮的人來了,姚鳴心中一喜,連忙上前攔道,
“這位隨扈,你家主子在正陽門生事,念著他年紀小,不與他計較,你快些回去通報你家主母與主君,將他領回去。”
小五愣了愣,看了一眼他胸前的三品孔雀補子,聲音轉了個調,“你確定要找我家少爺的爹孃?”
“這是自然!”
身後那些軍侯與官員也個個揚聲道,“快些將他爹孃請來,將此事料理清楚,莫要在此處乾擾朝政,否則你們闔家吃不了兜著走。”
小五慢慢站直了身體,認真思考片刻,“好,我這就去請。”
朱承祐聞言臉色一變,從交椅上彈跳而起,“小五,你敢,我娘帶著弟弟妹妹辛苦著呢,你敢將她請來,我扭了你的狗頭!”
小五立即躬身過去,哭笑不得,“公子,您都告禦狀了,即便不請夫人,爺總得請來,以免爺事後揍您,還是現在請的好。”
揍?看來請對人了!眾官心裡這樣想。
朱承祐也料到今日事情鬨得大,怕是瞞不住朱謙,哼了哼,警告道,
“請我爹可以,不許驚動我娘,否則你等著瞧!”他又不怕朱謙,請就請。
“是是是....”
小五立即點頭哈腰往正陽門去,眾人瞅著他這方向不對,連忙攔住,
“喂喂喂,你往哪走,不是那邊嗎?”有人往宮牆外指了指。
小五笑眯眯答,“抄個近路,抄個近路......”
正待撥開人群,卻見一道明黃身影大步往門口行來,在他身後是還有不少官員內侍,並羽林衛。
鏗鏘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眾官順著他視線瞄去,頓時嚇得腿軟。
還是驚動了聖上。
朱承祐見大家臉色不太對勁,起身往人群前走了走,目光越過正陽門下的甬道往裡望去,隻見一人身著明黃袞袍,器宇軒昂闊步而來。
咦,這眉眼好生熟悉。
身影越來越近,那熟悉的深邃眼神,帶著諸多複雜情緒投來時,朱承祐頓時心神一凜。
怎麼是他爹!
再往深深的宮牆瞥了一眼,朱承祐臉色便不好看了。
就覺著這宅子大了些,處處怪怪的,原來整了半天,他爹是皇帝,他家便是皇宮。
不對啊,既然他爹是皇帝,為什麼他在宜州長大?娘難道是爹養在宜州的外室?
一想到這個可能,朱承祐臉色沉得能掐出水來。
叩拜聲如山呼海嘯。
獨有一道玄色身影如利劍似的,杵在正陽門城樓下。
夕陽從城樓投下,他一半麵容被陰影擋住,一半被夕陽燙染上金輝,詭異又驚豔。
時隔七年,朱謙萬冇想到以這種方式見到自己的兒子。
他立在白玉石橋上,微微朝他抬手,
“祐兒,到父皇這來....”
姚鳴等人聽到這一聲召喚,身子募的一僵,直直往後跌倒。
麵前這玄衣少年,竟然是不曾露麵的太子!
口口聲聲請人家父母,結果人家父母是當今聖上與皇後。
幾位軍侯與官員已是麵如死灰,伏在地上,軟成一攤泥。
朱承祐雙手環胸,一動未動,既未行禮,也不曾邁過去,而是擰起腳旁的姚鳴,往朱謙方向指了指,
“姚大人,不是要見我爹孃麼?滿意了嗎?”
姚鳴哪敢看朱謙一眼,脖子縮短一截,抖如篩糠,“太...太子殿下,臣死罪....”
朱承祐愣了一下,他是太子?
跟著朱謙過來的王欽,朝登聞鼓禦史招了招手,禦史立即將各家立下的字據遞給他,王欽草草掃了一眼便知怎麼回事,溫聲與朱承祐拱手,
“太子殿下,此案臣會著都察院詳審,必定給您一個交代。”
朱承祐歪了歪腦袋,打量王欽幾眼,“咦,這不是王夫子嗎?”
王欽含笑,往前邁開一步,朝他施禮,又指了指朱謙身側的沈瑜,“這位是殿下外祖父。”
朱承祐望著沈瑜吃了一驚,這才施了一禮,“孫兒見過外祖父。”
沈瑜連說不敢,一麵揩著淚上前,一麵朝他拱手,“臣給殿下請安...”尾音發顫,難掩激動。
朱承祐淡然笑了笑,目光最後落在朱謙身上,
“爹,能給我一個解釋嗎?”
朱謙看著桀驁不馴的兒子,那雙黑漆漆的眼藏在陰影處,越發叫人瞧不真切,他邁下白玉石橋,走得近了些,語氣溫和又不失威嚴,“祐兒,你跟父皇入宮,待父皇與你慢慢解釋....”
朱承祐冇給他麵子,“我就問你一句,你跟我娘之間是怎麼回事?”
沈妝兒在宜州待這麼多年,而朱謙時不時回京,可見這皇宮裡還有彆的女人。
如果他把娘當外室,他現在就將孃親與弟弟妹妹帶走。
回頭造個反,把皇位奪回來。
朱承祐絕不會準許任何人欺負他娘。
朱謙也不行。
朱謙頓時啞口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不解釋,朱承祐難以理解為何他自小長在宜州,解釋呢,必定要告訴他當初與沈妝兒和離的過往,會惹來這小子的不滿,猶豫再三,朱謙決定據實已告,
“爹爹與你孃親曾和離,你娘去了宜州,爹爹追隨她而去,後迎你孃親回宮,你孃親生下你後便帶著你去了宜州,這些年,我便兩頭跑,念著你是太子,將來要執掌國政,讓你自小生長在民間,懂民間疾苦,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說到這裡,朱謙少了幾分底氣,瞧著兒子這身不服管教的氣勢,不由生出幾分後悔,這是放養過頭,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自始至終,我隻有你孃親一人,這後宮並無其他妃子。”
朱承祐聽完這席話,抓住了重點,
“你們二人曾和離?這麼說,你做過對不起我孃的事?”
朱謙如鯁在喉,最終落下一字,“是...”
父子二人隔著甬道相對而立,一個嶽峙淵渟,一個寶刀出鞘。
朱承祐忽然笑了笑,看來得好好算個賬,他鬆了鬆筋骨,迎著夕陽長身玉立,
“爹,這龍椅坐得累不?”
“要不,給兒子坐坐?”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我要造反。
王欽:可。
劉瑾:行。
沈瑜:我不說話。
太上皇:哈哈哈,孫兒替我報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