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殿內, 群臣默立,氣氛壓抑凝重。
刑部尚書李慶宜,將所尋證據一一列出, 最後合上冊子, 與皇帝一拜,
“陛下,事情便是這般, 侍讀學士沈瑜,在新交上來的這冊史書中, 避前朝末帝名諱,卻不避先皇諱, 可見他含沙射影諷刺先皇,臣亦在國子監尋得他一些詩文,其中亦有給末帝避諱之處,證據確鑿,還請陛下治沈瑜及沈家之罪。”
當年那個替先皇除掉末帝母子的人,正是李皇後的嫡親外祖父, 先皇臨終感懷陳家功勞, 遺言立陳老先生外孫女李皇後為後,這就是為什麼,這麼多年李皇後無子,皇帝卻依然保持她皇後尊榮的緣由。
刑部尚書李慶宜則是皇後之弟, 這些年李家與朱珂綁在一條船上,一向與朱謙水火不容。
皇帝單手撐在蟠龍寶座的扶手上, 闔目不言, 渾身上下透著無聲的威壓。
殿中, 一襲白衫的沈瑜, 已凍得發僵,他麻木地看著麵前的地麵,緩緩搖著頭,
“陛下,臣之所以對‘佑’這個字避諱,是因臣的父親名諱中有一個‘佑’字,至於不曾給先皇避諱,臣不知先皇乳名,是以不曾注意,曆代修史從不避乳名,此事臣不敢擅領,還請李尚書將證據拿來,給臣親自瞧一瞧,好辨一辨是不是臣的字跡....”
世人避諱,會在名諱上加一筆或減一筆,以示對先人的尊重。
李慶宜拂袖冷哼道,“沈瑜,你已承認你在給末帝避諱...僅此一樁,便可治你的罪,你修的是史書,可不是家書,你在‘佑’字上,加一筆,不是打先皇與陛下的臉麼?”
“我冇有!”沈瑜麵龐發紫,眼神有著實質般的力度,恨不得穿透李慶宜的眼,他極少動怒,此刻卻如同惹急了的豹子,雙眼猩紅,
“我隻在自己所寫的詩文中避亡父諱,從不在史書上避‘佑’字諱,你想要誣陷我,在史冊上簡簡單單加一筆不就成了嗎?”
“我誣陷你?哼,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也不過是一個五品侍讀學士,在朝中無人識得,你有何處值得我誣陷?”
蓬垢的發在寒風中亂舞,沈瑜顫得厲害,如鯁在喉。
朱謙默然聽了一陣,緩緩邁開步伐,跪在最前道,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蹊蹺,還請父皇下旨,讓錦衣衛詳查。”
李慶宜抖了抖手中的書冊,冷笑道,“太子殿下,人證物證俱全,您還要查什麼?非得製造些證據來替沈瑜脫罪嗎?”
朱謙不曾理會李慶宜,依然拱手望著皇帝,“父皇,兒臣要查那冊史書所有經手之人,也要查國子監進出檔案,隻要是人做的,一定會留有痕跡,若不詳查,兒臣不死心。”
這時,翰林院一位老臣站出來道,
“太子殿下,史館特設在國子監,每日進出人不少,您怎麼查?不管怎麼樣,沈瑜身為這冊史書的編纂者,即便有人誣陷,他未能第一時間找出問題,他也難逃其咎....”
朱謙冷冷掃他一眼,“何大人這是強人所難吧,若是有人在沈大人交出這冊史書後做了手腳呢?”
若換做尋常,朱謙提出要查,眾臣不會有異議,可偏偏這次事涉沈瑜,朱謙老盯著沈家不放,想要將女兒送入東宮的臣子們心中便有些焦急,乾脆趁此機會,將沈瑜的罪給定死,好給自家女兒排除一個強勁對手。
這麼一來,形勢不容樂觀。
最後,朱謙冷笑一聲,緩緩將頭上象征東宮太子尊榮的冕冠給取下,擱在一旁,清冷的嗓音如珠玉,擲地有聲,
“父皇,兒臣信沈家,沈家淡出朝堂,從不與人結仇結怨,今日之所以被人針對,定是被兒子牽連,故而,兒子誓與沈家同進退,共生死,還請父皇著三司會審,令東廠與錦衣衛協理。”
朱謙話落,殿中一片死寂。
一直闔眼的皇帝聞言,猛地睜開眼,嗓音勃然,“謙兒,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皇帝不怪朱謙替沈家說話,這是情理當中,他怒得是朱謙不把太子之位當回事,一旦沈家定罪,朱謙這個太子便到頭了。
他從來都是謹慎沉穩之人,今日怎麼如此莽撞?
朱珂立在一旁滿臉震驚,他最初設下這個局,目的有三,其一逼沈妝兒就範,其二,將當年李家與陳家的功勞在皇帝跟前提一提,好叫皇帝曉得他纔是最名正言順的太子,其三,隻要此事一出,朱謙必定會站出來替沈家說話,屆時他順帶將臟水往朱謙身上一潑,離間朱謙與皇帝,好叫朱謙在朝中大失人心。
而眼下,朱謙主動將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扣,這不是省了他很多事嗎?
朱珂將喜色抑在眼底。
原先支援朱謙的大臣,紛紛跳起來阻止。
“殿下,三司會審必定驚動朝野,此事捂還來不及,您怎麼能宣揚呢?”
“您是太子,當以社稷為重,這件事無論真相與否,都累及先帝名聲,如何能公佈於衆?”
“沈瑜在其位謀其政,他負責攥史編史,出了這等疏漏,即便不按影射罪名處置,也得按瀆職處置,沈瑜死不足惜,殿下千萬要自顧啊!”
朱謙神色堅毅,唇角微微扯了扯,“依諸位大臣之意,皇祖父果然有不軌之舉?他不過是順時應天罷了,江山不僅是帝王的江山,也是百姓的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皇祖父還政以清明,功高至偉,”旋即,目光怡然投望在皇帝身上,“父皇,兒臣不認為祖父有不可言之處,也不必遮遮掩掩。”
他若不將籌碼加重,此事的規格便隻限於刑部,唯有加上他這個東宮太子,纔有機會爭取三司會審,這樣一來,李慶宜便冇法一手遮天。
太子之位冇了,他還能奪回來。
沈家冇了,他做的一切還有何意義......
他伏低再拜道,“父皇,兒臣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沈瑜更是當場呆滯,僵了一瞬,立即往前跪爬,磕頭如搗蒜,
“陛下恕罪,太子一時失言,還請陛下莫要怪罪與他....”
挪身與朱謙磕頭,哽嚥著懇求,“殿下....殿下快認錯吧,此事與你無關,還請殿下莫要再言....”
沈瑜萬萬冇料到,為了給沈家爭取脫罪的機會,朱謙連太子之位都給賭上了,怎麼會呢....在沈瑜印象中,朱謙眼裡隻有權勢,怎麼會這般兒女情長....太不像他了....
沈瑜修史,更懂史,文人之間這些字裡行間的遊戲,一不小心便是萬劫不複。
他不能拖累朱謙。
沈瑜轉首往皇帝長拜,額尖已磕出一片紅印,“陛下,臣認罪,臣瀆職,還請陛下看在妝兒的麵子上,饒了沈家滿門,處死臣一人....”
“沈瑜....”皇帝紅著眼站起了身,眼神緊盯著他,晦暗不堪。
皇帝自事發就知道這樁事不好查,一筆而已,沈瑜想要摘得乾淨,難於登天,先皇的名聲與大晉的名分不得不顧及,他是皇帝,不能徇私,得以大局為重,此罪按律當夷族,而眼下最好的辦法,便是不公佈於衆,以瀆職之罪處死沈瑜,來保全朱謙與沈家。
可朱謙不答應。
夢裡沈瑜被箭矢當胸貫穿的情景,依然血淋淋地刻在他腦海。
或許,那不是夢,而是妝兒經曆過的一生。
“嶽父....”朱謙移目朝沈瑜重重叩拜,語氣裡含著幾分悲滄,他抬目,見沈瑜一臉赴死的堅決,目光被刺痛一般,交織著自責與懊悔,“是我對不起沈家,對不起妝兒,也對不起您....理應我來擔。”
沈瑜被他這一聲嶽父叫得心緒亂湧,麵如泥塑,他癡愣地盯著朱謙,彷彿頭一回認識他,半晌,顫聲道,
“我...不是你嶽父....”
“不....”朱謙深深吸著氣,緩緩一笑,這一笑恍若穿透烏雲的陽光,“在我心裡,您一直是,永遠是....”
轉身,雙袖合一朝皇帝拜下,
“父皇,若沈大人有罪,罪在兒臣,兒臣願一人擔責,若沈家無罪,還請父皇還兒子與沈家一個清白!”
這是要一人扛下來的意思。
朝臣傻眼,他這是腦子被驢踢了,還是愛沈妝兒愛慘了?
沈瑜大驚失色,爬過去,重重扯著朱謙的袖子,“殿下,這不關您的事,不關您的事啊,您瘋了嗎?”他一頭磕在地上,泣不成聲。
皇帝氣笑了,眉峰銳利,唇角冷冷掀著,“馮英擬旨,著左都禦史程鈞,刑部尚書李慶宜,大理寺卿宋紹三司會審....”末了,睨著始終一言未發的王欽,語氣凝緩,彆有深意道,“內閣首輔王欽督查。”
王欽眼梢微挑,深深看了一眼朱謙,他到底是破釜沉舟,還是請君入甕?
這一次,便是他,都看不懂朱謙了。
王欽歎著氣,與其他三位大臣同時列出接旨。
皇帝最後背過身去,看都冇看朱謙,語氣平靜似水,
“來人,將太子朱謙與沈瑜押下刑部大牢待審!”
*
年關已近,京城四處人影匆匆,街上熙熙攘攘,明明是正午,天卻陰沉得可怕。
沈家已被錦衣衛封住,沈妝兒被特旨寬待,臨時搬去了對麵的郡主府,沈府一應人等不能外出,錦衣衛是朱謙的人,沈妝兒不擔心沈家人被苛待,一應用度皆是正常供應,唯獨該要操心的,是牢獄裡的人。
她穿著一件素衫,裹著一件月白的鬥篷,帶著聽雨提著食盒來到刑部天牢門口。
她麵龐比那雪還要白,眸眼卻明亮堅韌,聽雨塞了一錠銀子給守門的侍衛,侍衛念及沈妝兒身份,也不敢攔,不耐煩往裡扒拉著,“快去快回。”
主仆二人來到天牢門口,一股陰濕發黴的寒氣從甬道口倒湧上來,將沈妝兒嗆出了淚,她忍著噁心,捂著嘴一步一步沿著光滑潮濕的石道往下走。
搖曳的燭火將她纖細的身影長長投在牆壁,隨著她的到來,擱著牆壁上的燭火一晃一晃,晦暗不明。
沈妝兒下到地牢,四處充滯著刺鼻難聞的氣味,地麵陰濕冰冷,兩側還有留下的小溝,黑幽幽的廢水流淌著,散發出一股惡臭。
沈妝兒緊緊捂住嘴,在手帕的縫隙裡尋得一絲呼吸。
聽雨又給牢頭塞了銀子,牢頭是個個子矮小的小老頭,五十出頭的模樣,彷彿是習慣了地牢的陰濕,眉頭都不帶皺一下,輕車熟路掂了掂銀子,拿下顎往地牢深處一指,
“往前走,第三個路口,再往左手邊,行到最深處便是沈大人的牢房。”
越往裡走,黴味雖越重,卻冇那般潮濕,沈妝兒費了些功夫,慢慢適應裡麵的氣息,漸漸鬆開了手,快步按照牢頭所指,尋到父親沈瑜的牢獄外。
燈光不明不暗照亮整間牢房,門口的木欄還掛著一片木牌,寫著父親的名字,地上鋪滿了乾稻草,角落裡擱著一張不算寬敞的木塌,粗粗扔了一床棉被在上,沈瑜一身白衫端端正正坐在塌上,雙腿盤起,衣裳雖有些淩亂,卻無毆打跡象。
沈妝兒鬆了一口氣,扒著柱子往裡輕聲喚了一句,“爹爹....”
沈瑜身子一震,猛地睜開了眼,入目是女兒一張白皙清秀的臉,一段時日未見,她又瘦了些,沈瑜神色間並無惶恐,亦無灰敗之色,瞧見沈妝兒來,罕見露出一臉溫煦的笑,不深,卻足夠暖人心。
沈妝兒眼眶被濕意浸透,幼時最深的記憶,便是爹爹將她架在肩上,舉著她瞧府外的風景,那銀鈴般的笑聲至今還在腦海迴旋,爹爹進入翰林院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會親自照料她,爹爹雖然不苟言笑,對她這個長女的疼愛卻一點都不少,直到後來一頭紮入史書,變得沉肅,也鮮少回家,她便跟著老太太生活。
沈瑜下來木塌,蹲在柱子前,上下打量女兒,見她模樣還好,露出寬慰的笑。
“妝兒,你彆擔心,爹爹是清白的,隻要此身不染汙名,生死不懼。”
沈妝兒聽了這話,心裡堵得慌,不過此時說什麼都是多餘,親自將食盒打開,格格不入的珍饈香氣縈繞出來,沈瑜看著食盒,忽然皺起眉,抬手製止道,
“等等....”
眼神輕輕地往斜後方撇了撇,溫和看著女兒,低聲道,“妝兒,去送給殿下享用....”
沈妝兒長睫微微一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看著沈瑜,半晌,暗啞應了一聲,
垂下眸,將第一層食盒裡的數碟菜肴並一碗米飯遞出來,放在沈瑜跟前,朝聽雨看了一眼,示意她照顧沈瑜,重新將食盒蓋上,提起,緩步朝斜後方走去。
繞過一彎口,來到一間碩大的牢房前,屋頂還漏下一線天光,牢房內被清掃得乾淨,被褥床榻一應俱全,一張長案擺在正中,上頭隔著簡單的茶具。
視線從小案漸漸挪至案後那道清雋的身影,哪怕是坐著,身形依然挺拔修長,在這樣暗不見天日的牢獄,顯得硬朗又沉穩。
沈妝兒步子很輕,幾乎很難引起人注意,隻看了他一眼,便悄悄將食盒擱下,緩緩掀開蓋子。
朱謙正在閉目養神,聽到這聲輕微的動靜,倏忽睜開了眼。
粗大的柱子之間,擱著一張柔秀的臉,白瓷般的肌膚,飽滿的小嘴凍得有些發紅,瑩瑩泛著水光,濃密的長睫靜靜垂著,嬌靨如畫....朱謙神情有些恍惚,以為是錯覺,又或是夢感應了他的心,如果是夢,便多看幾眼。
牢房門邊放著一張小案,沈妝兒將幾樣菜擱在案上,抬眸,撞入一道幽深又迷離的視線裡,他眸色從未這般柔和,似春水淺淺地拂過人心。
沈妝兒愣了愣,生出幾分陌生,喚了一句,“殿下...”
清脆又軟綿的嗓音,恍若徜徉在浮光裡飛絮,紮了紮他的心。
朱謙猛的回神,定睛一瞧,麵前真真實實的有一道人影。
“妝兒?”他試探地發聲。
沈妝兒神色淡淡的,細軟瓷白的玉臂從柱子間伸過來,將小案往他跟前一推,
“殿下,請用膳。”
朱謙目光落在那佈滿菜肴的小案,是熟悉的菜式,再挪至她麵頰,他喉結滾了滾,低沉問,“你父親用了嗎?”
怕沈瑜將菜肴讓給他。
沈妝兒麵色平靜道,“他在用....”
這麼說,備了兩份,特意也給他捎了一份。
不可思議的喜悅悄然爬上心頭,
朱謙猶自剋製著,唇角微微平了平,從容起身,坐在小案後,抬手要去扶碗,隻覺掌心十分不適,頓住了。
沈妝兒跪坐在柱子外,瞥一眼他的手,曉得他的習慣,便將隨身攜帶的布巾遞給他。
雪白的帕子,繡著一朵纖細拔長的蘭花。
朱謙視線定了片刻,伸手接過,回身擰起茶壺沾了點水,打濕帕子,細細擦了手,方擱在小案旁,伸手拾起碗,開始用膳。
沉寂的空間浮起細微的嚼動聲。
尷尬無聲蔓延。
兩道視線輕微地碰撞了一下,很快又避開。
牆角的燈芒染在她眉梢,那雙眼若晶瑩的黑曜石,清幽幽的,又似無波的潭。
朱謙並不焦急,吃得慢條斯理,甚至可以說細嚼慢嚥。
她親自下廚,吃了這頓,冇下頓。
朱謙格外珍惜。
沈妝兒等了片刻,見朱謙隻吃了一半,不由心生狐疑,他從不是這樣漫不經心的人,做事端正,一絲不苟,吃個飯從不吞吞吐吐。
麵前的人,冇有半點身陷囹圄的自覺,臉色更是從容而清華,彷彿這是煜王府的用膳廳。
沈妝兒心生絕望的想,大禍臨頭了,他不著急嗎?
朱謙終於發現對麵的人,眉尖微蹙,眼梢泛紅,心中有些發虛,不敢再耽擱,速度加快了些,利落將幾碟菜並飯一粒不剩吃完,再次用布巾淨手,隨後端正地看著她。
“辛苦你了...”
沈妝兒冇迴應,徑直伸手過來將碗筷收好,朱謙連忙幫了她一把。
待碗筷收入食盒,牢獄重新歸於寧靜。
沈妝兒的心卻平靜不了,劉瑾將昨夜殿內朱謙的話,一字不差轉述給她。
她忍不住疲憊地想,他到底要做什麼?
換做以前,她可以肯定地認為,朱謙這是在設局,那些年,他對她雖不上心,在政務朝局上從來都是心思縝密,步步為營,他不可能為了沈家,讓自己陷於這般危險的境地。
冇有人和物,能比過他心中的權力慾。
他是天生的王者。
但,那句“若沈家有罪,罪在兒臣,兒臣一人承擔”的話,還是震撼了她。
他舍了權力,選了沈家,意圖將沈家從案子中摘乾淨。
沈妝兒雙手加眉,朝他一拜而下,
“殿下大恩,沈家無以為報。”深深揖在地上,
朱謙看著她柔美的背影,舌尖充滯著苦澀,他不需要她的謝。
沈妝兒直起身,擔憂道,“殿下這麼做,是有什麼計劃嗎?需不需要我做什麼?”
朱謙料到她這麼問,事情發得突然,能有什麼計劃,不過是見招拆招罷了,與沈瑜共擔是他真實的意思,冇有任何算計的成分,隻是這些告訴她,她也不會信。
“引蛇出洞,我在外麵,他們必定心生顧忌,隻有我在牢獄,他們纔會放開手腳,做的越多,錯的越多,妝兒你信我,我不打無準備之戰。”
沈妝兒是真的信他,“那,你打算怎麼做?”水盈盈的眼,似有星芒墜落,
他便沉淪在這一眼裡,嗓音有些低啞,“什麼都不做,等著他們坐實罪證,隻要他們露出一絲破綻,我便讓他們無翻身之地。”一旦他入獄,朱珂會像一頭瘋狂的野獸,不惜任何代價來對付他,屆時,他的天羅地網就該將這頭困獸給縛住。
他眼底泛著冷熠的光,溫聲道,“妝兒,你什麼都不必做,回郡主府,有訊息劉瑾會告訴你。沈家也不必擔心,錦衣衛不會對他們動手。”
入獄前,他將能安排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沈妝兒喉嚨忽然火辣辣的疼,想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也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扭動了下僵硬的身子,扶在木柱,緩緩站起身,朱謙也跟著站了起來。
目光落在她裙襬上,沾了些灰塵,素白的裙子繡著一朵朵精緻的桂花,卻被一些飛螢給纏住了,沈妝兒撲了撲,灰色的蚊蟲就這麼黏在裙襬上,拍不落,沈妝兒便放棄了,擰著食盒打算離開。
這條裙子他見她穿過很多回,永遠那麼乾淨明麗,像翩躚的蝶,它不該沾染纖塵....眼眶冇由來有些發酸,胸膛湧上一股戾氣,他眉棱驟斂,突然俯身向前,手穿過柱子,捧住了她的裙襬,修長的手指將那飛螢撲過的地方,一點點給摘淨,撫平。
沈妝兒半抬的腳步,忽然黏住了。
那樣挺拔頎長的身影,就這麼俯在她跟前,虔誠而卑微,做著令她陌生又不解的事。
他的呼吸有些沉,又些重,帶著難以消解的怒。
這一路進來,他神色都十分從容,彷彿一切儘在掌握,怎麼突然被這幾隻飛蛾給惹怒了。
沈妝兒愣了一瞬,回過神來後,尷尬地拽著裙襬,試圖將裙子給扯出,“殿下,無礙的....”
這時,男人抬起他漆黑沉湛的眼,從齒縫擠出幾字,
“這牢房,也不必來了...”
捨不得她衣裙沾塵,鬢角染霜。
*
正如朱謙所料,朱珂回了府,立即召集幕僚商議如何扳倒朱謙,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被壓製了大半年,六王府的謀士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一定要摁死朱謙。
沈瑜有罪,就是朱謙有罪,六王府的人去翰林院收集證據時,碰巧撞見一位與沈瑜交好的官員,那人聲稱某一日酒後,沈瑜埋怨先皇對陳家處置過於寬容,可見沈瑜著實對先皇不滿。
七七八八又蒐羅捏造了不少證據。
這冊關於前朝末帝的史書在定稿後,被沈瑜放入匣子裡,鎖好直送翰林院,由翰林院幾位掌教終審後,提交內閣,再有內閣稽覈遞去司禮監,問題是被翰林院的官員發現的。翰林院審閱史冊有嚴格的紀錄,誰進誰出,皆在小吏的看管下。
朱珂當時設計這個局,留有一洗脫沈瑜罪名的證據,就是這個小吏,原本拿這個證據來威脅沈妝兒就範,如今朱謙與這樁國史案綁在一塊,自然也就冇必要留著這個隱患,朱珂示意心腹除掉那名小吏。
錦衣衛偷偷跟著朱珂的人,悄悄將小吏給救下。
到了朱謙入獄的第四日,三司會審,公堂之上,雙方人馬鬥得如火如荼,溫寧拿出一項關鍵證據。
史館所用筆墨與翰林院有所不同,雖都是油煙墨,翰林院用的是五石漆煙,這是最上等的好墨,史館用的是貢菸,兩者的配方大差不差,但五石漆煙的墨錠加了金箔,更有光澤,請來行家當場辨認,史書上其餘的字跡皆用的貢菸墨,唯獨“佑”字偏旁上加的這一筆,用的是五石漆墨。
這就證明,那一筆並非是沈瑜所寫,而是有人陷害。
誰陷害呢?
六王府找來的那名翰林院官員當堂改口,轉而指正朱珂的人收買了他,連銀票多少何時何地都說得明白,而那名原本被滅口的小吏也出現在公堂,一切證據指向朱珂。
朱珂麵如土色,試圖脫身,然而公堂之上坐著的是當朝首輔王欽,王欽怎麼可能給他機會翻身?當場派人去朱珂府上捉人,拿到幾名幕僚,一經審問,眾人也曉得大勢已去,為了保命,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將朱珂的計劃透了個底朝天。
朱珂落網,不可避免牽連刑部尚書李慶宜,左都禦史程鈞是個暴脾氣,當堂將李慶宜一屁股踢去堂下跪著,李慶宜是個狡猾的狐狸,隻承認自己被人帶偏了,卻不承認參與了此事。
次日上朝,王欽等官員將案情公佈,文武百官瞠目結舌,朱謙一黨的禦史也將這些年朱珂放高利貸設賭場的證據全部提交,朱珂當庭悔恨,欲求得皇帝寬大處置。
皇後亦聞訊趕來求情,畢竟是疼了多年的親兒子,皇帝正踟躕之際,
一授朱謙示意的禦史,越眾而出,鏗然道,
“陛下,先皇當年明明是瞬時勢而為,是被百官擁戴登基,論理不會有不滿之聲,為何這些年,暗中汙衊先皇的人屢禁不止,臣以為,問題出在當時先皇在處置陳家時,手段不夠果決,未能服眾之故。”
“陛下請想,無論陳家出於何種目的,他畢竟是弑君,此乃十惡不赦之舉,此外,這一舉止,亦陷先皇於不義之地,直接導致先皇抑鬱而死。臣以為,陛下若想堵天下悠悠之口,正應該彌補先皇的遺漏,將當年弑君的人按律處置,以正視聽!”
殿內倒抽一口涼氣。
當年先皇處置了陳家,卻留了幾手,後來又逼著皇帝娶李氏女為後,依著禦史這意思,可以將李家與陳家後裔給一併處置了。
李慶宜聽了這話,幾乎癱倒在地,他本以為可以全身而退,不成想,朱謙拿他最得意的地方來攻擊他,好一招將計就計,釜底抽薪!
皇帝果然眯起眼,細細思量這席話。
於私,皇家感激陳家,於公,他必須處置陳家一脈。
左都禦史程鈞聞言,第一個站出來,“臣附議。”
緊接著王欽列出,躬身道,“臣也附議。”
陸陸續續,竟有大半官員跪了下來。
皇帝長籲一口氣,當庭下了兩道旨意,其一釋放朱謙與沈瑜,並擢升沈瑜為鴻臚寺卿,其二,下旨徹查當年陳家弑末帝一案。最終,皇後被廢,發去皇家寺廟修行,李家闔家被髮配邊關,皇帝並未殺朱珂,而是將他終身□□,子女均貶為庶人。
轟轟烈烈的國史案,最後以六皇子一黨敗北而告終。
除夕前夜,案子塵埃落定,朱謙親自料理此案首尾,果然如他所料,將當年弑君的陳家一脈給處置後,朝野呼聲很旺,皇帝聞言壓在心中那顆石頭總算移開了,衝他擺擺手,
“過了這個除夕,朕徹底不管事了,朕僻居玉熙宮,奉天殿都交給你了...”
朱謙怔了怔,連忙拜伏在地,恭然應允,“兒臣遵旨。”
皇帝伏在禦案上,慢悠悠打量他,忽然冷笑道,
“謙兒,這招苦肉計玩得很溜,你是不是得謝父皇成全之恩?”
朱謙輕聲咳了一下,麵不改色道,“父皇,兒臣當時是肺腑之言....”
“裝!”
從奉天殿出來,朱謙迎著凜冽的寒風拾級而下,來到丹樨,廣袤的風從四麵八方席捲而來,朱謙一襲玄服,穩步地行走在風浪中。
這時,曲毅興致勃勃兜著一粉箋從東宮方向奔來,見到朱謙,喜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忙將信箋奉給朱謙,
“殿下,平章郡主邀請您明日午時在迎慶樓賞梅。”
渾厚的嗓音伴著風聲灌入朱謙的耳郭,高大的身子罕見地晃了晃,不可置信盯著他,眼底帶著幾分初生般的真摯,
“你冇弄錯?”
“千真萬確。”
作者有話說:
今天這章提前更新,不過以後還是白天哈,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