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矇矇亮, 朱謙睜開眼後便睡不著,裹著件中衣下了塌,招來宮人伺候他梳洗, 來到平日放置衣物的鑲八寶櫃前。
裡麵羅列著沈妝兒給他做的衣裳, 袍子,氅衣,直裰分門彆類都疊放得整齊。
行宮之前那些年月, 沈妝兒格外勤勉,各色衣裳做的不少, 哪怕後來她不給做,他也有新的穿, 隻是大半年下來,都已洗舊。
今日去見她,自然要穿她給做的袍子,朱謙挑選片刻,陷入躊躇。
恰恰曲風在寢殿書房尋他半晌,不見人影, 來到梢間瞥見朱謙杵在衣櫃前, 大約猜到他心思,忍著笑上前施了一禮,
“殿下,您在做什麼呢?”
朱謙捧著幾件衣裳, 有些為難,“你可記得她平日喜歡我穿什麼顏色的衣裳?”
這可把曲風給問住了, 他撓了撓臉頰, “郡主以前說, 玄色顯得您清雋, 天青色顯得您俊逸,竹青色顯得您儒雅,紫色的顯得您矜貴....總之,您穿什麼郡主都喜歡...”
那是過去了。
現在不一定這麼想。
朱謙心中冇有一點底氣,當沈妝兒肯拾起針線替劉瑾做衣裳時,他便知道,那份獨屬於他的特權已經冇了,她徹底割捨下那段感情。
曲風見自己一番話反而惹得主子滿臉酸楚,不由汗顏,細細掃了一眼他手中的衣物,指了指天青色那件,
“殿下,您平日不愛著這般鮮亮的顏色,不如今日穿這件?顯得年輕又精神...”
朱謙敏銳抓到“年輕又精神”的字眼,不動聲色頷首,“那就這件。”
曲風伺候著朱謙換了衣裳,天青色的長袍及腳踝,玉色革帶將他頎長的身形勾勒得格外俊逸,主仆二人又為玉佩給難住了。曲風要他配上一件和田玉的掛配,朱謙卻想繫上沈妝兒給他做的香囊,他以前從不愛佩戴這些玩意兒,今日為了討她歡喜,也是不遺餘力。
曲風最後隨他的意,選了一個靛藍緙絲香囊,緊實的針腳,出挑的顏色,穿著這一身往銅鏡前一站,將那張深邃冷雋的臉給襯得柔和了幾分。
曲風很是滿意,“殿下,您今日就跟那什麼...”孔雀開屏似的,後麵的話,曲風冇敢說,一個人捂著嘴悄悄的笑。
朱謙冇理會他,整理了著裝,他便端坐在桌案後,琢磨給她捎一件什麼禮物。
金銀珠寶大約入不了她的眼,她可有什麼特彆喜歡之物?朱謙在腦海回想與沈妝兒的點點滴滴,試圖去尋到有關她喜好的蛛絲馬跡。
這個空檔,朱謙用了早膳,過了片刻,便有了主意,妝兒喜歡製香,他吩咐曲風去內廷諸司將今年最好的香料都給挑來,又親自選了一件描金鏤空鬆石綠的香爐給她,這件香爐雕刻精美華麗,工藝頂級,她應該喜歡。
最後又將當初那個不曾送出去的燈盞給拿了來,吩咐曲風一併備好。
瞥了一眼角落裡的銅漏,剛辰時末,還有得等。
朱謙坐在案後,批閱了幾本摺子,心卻定不下來,看著一大摞摺子招來溫寧,
“將這些摺子送去禦書房,就說,我今日要出門,冇空理政,煩請父皇幫忙把這些摺子給批了。”
溫寧看著明明緊張卻不動聲色的主子,默默歎著氣,希望他今日之行能順順利利的。
在屋子裡折騰半晌,來回踱步,總算熬到巳時中,朱謙耐不住,抽起一件銀白色的大氅便出了門。
悶了兩日的天,依然陰沉沉的,雪花姍姍來遲,茫茫天地間被輕絮充滯著,彆有一番意境。
朱謙心情不錯出了門。
自昨日收到她的邀約,朱謙便做了一些準備及佈置,吩咐皇城司於除夕夜在迎慶樓前放一場煙花,一場屬於她的煙花。
想必是訊息放了出去,今日街上摩肩接踵,人滿為患,百姓早早趕去附近酒樓占位置。
朱謙心裡想,若能與她解開心結,哄得她開心,夜裡便可在迎慶樓上陪著她賞煙花。
心砰砰地彷彿要跳出來,朱謙這輩子都不曾這般忐忑過,懷著一腔患得患失踏入迎慶樓,侍從將他引入第七層,這一層也叫摘星樓,樓上有一碩大的露台,手可摘星辰,俯可攬華光,遠近聞名。
堪堪繞過十二開的《韓熙載夜宴圖》巨大蘇繡座屏,便見一身披銀鼠鬥篷的倩影,立在欄杆處。
高挑的身形撐著鬥篷,軟軟的錦緞鋪在她腳跟,將她襯得秀逸如竹,一頭烏髮挽成隨雲髻,餘下一半發如綢緞般鋪在後背,髮髻上插著一支簡單的點翠步搖,設計並不繁複,花心下綴著一顆珍珠,給整個清肅的背影添了幾分靈動。
欄杆外雪花輕舞,她彷彿矗立在雪山之巔,隱隱地帶著幾分觸不及的縹緲。
原來,她早來了。
朱謙深深吸著氣,停在屏風處,稍稍整理心緒,方緩步走過去,與她並肩立在圍欄處。
俯瞰樓下滿街繁華,朱謙想起半闕賞雪詞,通篇不提雪字,卻是在讚雪景,
“‘洛陽城闕中天起,高下遍樓台。絮亂風輕,拂鞍沾袖,歸路似章街。’歐公這半闕詞,正閤眼下情景...”朱謙淡淡一吟,移目在她麵頰,
“你來多久了?”
一雙冷清明亮的眸,轉了過來,漸漸蓄起一點微末的笑意,又如同漣漪在他心中盪開。
“清晨便來了,”沈妝兒淡淡一笑,往裡一指,“咱們坐下敘話吧。”
清晨便來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該踟躕。
朱謙隨在她身後步入雅間,屋內燒了爐子,溫暖如春,炭盆擱在桌案下,沈妝兒將鬥篷給取下,掛在一旁的座屏,指著坐席,“殿下請坐。”
桌案不算寬大,四四方方,擺在窗欞下,二人相對而坐,朱謙透過琉璃窗戶往外瞥了一眼,對麵的酒樓旌旗飄展,人海如煙,繁華鋪在腳下。
桌上擺著琳琅滿目的點心,有百果盤,糖耳朵,蜜麻花,葵花籽等,都是除夕應景之物,沈妝兒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
“這是殿下慣常愛喝的碧螺春。”
嗓音溫柔,一舉一動又帶著淡淡的疏離。
朱謙握著滾燙的茶杯,指尖輕輕在五彩瓷杯來回研磨,凝望對麵熟悉的眉眼。
“你來得這般早,都做些什麼了?”
沈妝兒端正坐著,扶著茶杯未動,笑道,“賞雪,再就是...回想與殿下的點點滴滴...”
朱謙指尖蹭的一下從瓷杯滑落,心冇由來的有些發慌,
“然後呢?”
兩個人都四平八穩的,彷彿是嘮家常一般。
平靜的湖麵下,暗藏洶湧的流。
沈妝兒眼神溫軟,“殿下數次提到有話與我說,我今日來,是想好好與殿下說會話...”
朱謙聞言眼底浮現一抹蒼茫,如江南煙雨一般,纏綿不透,迫不及待又銜著幾分忐忑道,
“妝兒,你以前曾說做過一個夢,我告訴你,我也做了同樣的夢...你能否把你夢中的情景告訴我?”
他好捋一捋,是誰在從中作梗。
沈妝兒微的一驚,眼中驚異猶甚,仔細打量他的神情,不像是與她一道重生回來,難道隻是夢到了前世的情形。
既然要攤開說,也不必再遮掩,不管他信不信,沈妝兒如實道,“殿下,那不是夢,是我曾活過的一生....”
朱謙呼吸一窒,愣愣地看著她,早就覺得她的夢很是匪夷所思,原來如此,難道真有生死輪迴?
好在這段時日,來來回回琢磨這樁事,眼下不覺得太難接受。
在夢裡,不對,在前世,她曾落下那樣的結局.....
難怪她前前後後態度大變,原來是這個緣故。
紛繁複雜的情緒絞在心口,朱謙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妝兒,我的記憶是零碎的,並不完整,你將那一世,完完整整告訴我....”
沈妝兒眼睫一顫,沉默地垂下眸。
她已經許久不曾回憶前世,自和離後,與朱謙的一切,已漸漸淡去,變得不重要。
現在回想,前世受過的苦與難,已不再那般刻骨銘心。
今日既然來了,自然要與他說道清楚。
沈妝兒順著行宮的事,往後仔仔細細說清原委。
朱謙聽到他離開京城後,沈妝兒曾多次與他寫信,眉頭很快擰緊,
“你給我寫過信?”
沈妝兒神情有些恍惚,努力回憶著,“是,我臨摹了你的字畫,挑著好的,一幅幅捎給你,擔心你冇冬衣,也給你做了大氅,其中有一件孔雀翎的披衫,你冇收到嗎?”
“我冇有...”朱謙眼神一瞬間變得鋒利,“離開不久後,我便派人回京城接你...”他語氣放的輕軟,試圖帶入夢裡的那個自己,“我派去的人杳無音信,最後反而收到密函,告訴我,你小產而死.....”
“什麼?”沈妝兒雙手發顫,猛地拽住了袖口,
“你真的來接過我?”
“當然!”朱謙痛苦地望著她,“妝兒,我承認,成婚這些年我對你照顧不周,我有諸多不當之處,可是我從未想過拋棄你,我就算再混賬,那時的你,懷著我的孩子,我第一個孩子,我怎麼捨得將你丟棄....”
眼角滲出一些濕意,朱謙猛地仰頭,將之逼退回去。
沈妝兒眼睛刺痛一般,淚意從心口滲出緩緩溢了出來,漸漸盈滿眼眶,視線變得模糊,麵前的男人也變得模糊,彷彿回到前世暗無天日的夜,沈妝兒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將嬌靨塞入掌心。
“還有呢?你還做了什麼?”
“信是溫寧寄來的,我不曾懷疑真假,倒在雪地裡,大病了一場,熬過後,我便一心要殺回京城,替你們母子報仇....”
“我一路殺到京城腳下,方知你還活著,且被朱獻接去了他的府邸....”朱謙說到此處,臉上露出幾分艱澀。
沈妝兒敏銳察覺不對勁,“還有呢.....”
夢裡的情景模模糊糊,朱謙回想起來十分痛苦,他閉上眼,搖著頭道,
“關於你與朱獻一些不好的傳言.....”
沈妝兒眼眸猛然睜大,如同當頭一棒,怔愣住,漸而臉色泛青。
她恍惚想起前世入主中宮後,那些官宦夫人入宮朝拜,言語間對她指指點點,留荷也抹著淚與她嘀咕過幾句,她當時不甚在意,如今回想起來,難不成,有人散播她與朱獻的謠言,好叫朱謙以為她芳心另許,與朱獻有苟且?
朱謙聽到那些傳言,卻還堅持將她迎入皇宮為後,信守對她的承諾,隻是心中存恨,是以那一年極少來坤寧宮探望她。
這麼一來,很多事便能說得通。
明明給她所有尊榮,卻不關心她。
是誰在害她?
前世,自從流產後,她身心大為受挫,久久等不回朱謙,備受折磨,人已是強弩之末,自然也無心察覺京城的流言。
那時的京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動亂不堪,朱珂不惜手段闔城搜查,意圖抓到她來威脅朱謙,朱獻將她安置在一個彆苑,中途輾轉多地,死裡逃生,她憑著一抹信念撐到朱謙來救她。
朱謙破城後,來十王府接她,她倒在他懷裡,病了整整一個月。
直到封後那一日,她方強打起精神入宮,再往後她病得厲害,日日守著坤寧宮空蕩的大殿,行屍走肉地熬著。
早該想到的,她當時為朱獻所救,在世人眼中定是難以掰扯清楚,
時也,命也。
“我與他是清清白白的....”
“我知道...”
朱謙雙手往前緩緩挪動,試圖去拉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沈妝兒顫了下,雙手往下一滑,垂在了桌案下。
“對不起,其他的我記不起來,我恨我自己,冇能照顧好你,誤信了他人的傳言,我總是,不能好好的信任你,是我的錯,是我活該.....”
朱謙雙目發紅,繃緊的眼角痛苦地抽搐著,
沈妝兒心中反而釋然了些,比起他誤會她,她更不能接受他拋棄了她。
“你夢到過王笙嗎?”
朱謙聽到這個名字,眼神變得陰鷙,搖頭,“我冇有...我夢裡冇有一點她的影子...”
沈妝兒神色冰淩淩的,
“你娶她入宮,封為貴妃,你知道嗎?”
朱謙眼神生了刺一般,木在那裡,他不相信,他冇有任何娶王笙的理由,他很清楚的知道,從小到大,他從未對她動過心。
他不信他會娶旁人,這其中一定有誤會,不過已不重要了,無論真相如何,都不能更改他傷害妝兒的事實。
沈妝兒倒是不在意地冷笑了下,“如果我冇猜錯,這一切該是王笙的計謀,她兄長是內閣首輔,朱珂為免腹背受敵,一直籠絡王欽,王笙在京城行走定是十分方便,她既是屬意於你,夥同朱珂,算計你我,也在情理當中....”
“我是什麼時候娶的王笙?”
“我死的那天晚上....”
朱謙神色艱澀,不可置信,“我明明在坤寧宮,我抱著你,你死在我懷裡....”
沈妝兒皺了皺眉,懷疑朱謙的夢有偏差,
“冇有,我聽到煙花禮炮,留荷親口告訴我,是你娶了她,你哪有功夫來坤寧宮,那一年,你鮮少來探望我....”委屈忍不住翻湧而來,沈妝兒平複的心情又漸漸起了波瀾,她飛快地拭去淚,搖著頭,顫聲道,
“你冇有來....”
話落,彷彿想起,臨終時有一隻手拽住了她,難道真的是他?
沈妝兒一直以來的篤定,漸漸出現動搖。
朱謙堅持搖頭。
夢裡他一身白衣奔入沈妝兒的寢殿,倘若他真迎王笙入宮,怎麼可能穿白服呢?
朱謙懷疑,那是王笙想要害死沈妝兒的局,
“我冇有娶她,”夢中,他心裡冇有半點新婦的影子。
他做了那麼多迴夢,冇有一迴夢到過王笙。
“我懷疑,你聽到的禮炮並非是納妃的禮炮,留荷得到的訊息,也不一定是真實的訊息...”
他眼神發木,篤定道,“我雖辜負了你,心裡卻冇有旁人...更不可能娶旁人....”
雪花越大,粘在琉璃窗,漸漸化成水,形成一條條水線,模糊了窗牖,將外麵喧囂隔絕開。
她彌留之際,坤寧宮人人自危,著實可能被人滲透。
王笙既然處心積慮想要嫁給朱謙,逼死她也是意料當中,這一世,王笙不也數次試圖逼死她嗎?
沈妝兒露出幾分淒楚,沉默片刻,又不確定地問,
“你真的來了嗎?”
她嗓音輕柔軟糯,一點點滲入他心田。
她想給那一世的自己,求一絲解脫。
兩個人默默對視著,空氣在狹小的空間流動,朱謙的心口隱隱發燙,遲疑著,澀聲道,
“我來了....”眼睜睜看著她死,無能為力,跟天塌了似的....
朱謙還有一樁事冇告訴沈妝兒,夢裡的朱獻的的確確喜歡她,還拿出諸多底牌與他交換,逼他放手,他冇答應,恨得吐血,他冇能成功地將她接回雍州,她恨他怨他,再與朱獻日久生情,彷彿順理成章。
他的性子那麼高傲,跟頭孤狼似的,不肯撒手,與其說他是恨,不如說他是嫉妒與自責,他冇有底氣去質問沈妝兒,最後活活將她逼死。
戰亂也罷,王笙設局也罷,造成前世沈妝兒悲慘結局的罪魁禍首,還是他自己。
來時,信心滿滿,以為能哄得她開心,為她放一場煙花秀。
如今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他冇有資格求她原諒,求她給他一個機會,重新開始....
酸楚湧上眼眶,朱謙瞳仁佈滿血絲,滿目猩紅漫蓋,他看不清她,四麵彷彿矗著密不透風的牆,他如一頭被耗乾了精氣的困獸,毫無出路。
沈妝兒心緒如潮起潮落,經過一番起起伏伏,漸漸平複下來。
和離後,他一再幫襯沈家,將沈家看得比太子之位還重要,怕是對她動了真心,想要她回到他的身邊。
她來,是想與他開誠佈公,明明白白告訴他,他們之間已不可能。
不成想,今日冇有白來,至少前世所有困擾她的心結都解開了。
他冇有拋棄她與孩子,他冇有愛上彆人.....
跟過去和解,跟上一輩子和解。
既然前世存在諸多誤會,那麼,還怪他嗎?
不怪,也不怨恨,人無論落到何種境地,歸根結底,都在自身。
她原本可以好好過一生,她何苦將一切喜怒哀樂寄托在男人身上,她何苦覺得她的歡喜尊榮合該他來給?
幸福與否,掌握在自己手裡。
沈妝兒心口如同開了一扇天窗,大片大片明亮的光灑落下來,將她所有的不自信,陰霾,困惑都給通通驅散。
她整個人彷彿被一抹明亮的光彩蘊養著,變得生動鮮活。
她平視他,帶著溫和的笑,
“你一直心存愧疚,覺得對不住我,可這回你挽救了沈家滿門,已算償還了,從此,我們誰也不欠誰的。”
“我想過,如果一切從頭開始,回到陛下賜婚那一日,我還願意嫁給你嗎?”
“我不願意,我不想過牢籠般的生活,無論你愛我與否,你的世界我不想再踏入。”
“我打算年初去宜州,過自由富足的日子,或許會遇見一個性情相投的人,常伴此生,又或許收養幾個孤兒,采菊東籬下...”
“我們的相遇本就是一個錯誤,到此結束好嗎?”
.........
腳跟前的炭盆燃成灰燼,茶水早已涼透,人不知走了多久,空氣裡還瀰漫著那抹熟悉的梨花香。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窗外一束又一束煙花璀璨升空,有奔馬,有鳳凰,有五彩花瓣,亦有龍鳳呈祥,各式各樣,美輪美奐,卻幻化不出她的模樣。
是該放手了。
如果放手能讓她幸福,那麼,他必須放下執念。
前世她死在他手裡,這一世,成全是對她最好的救贖。
他在迎慶樓枯坐許久,一個人默默看著所有煙花綻放完畢,獨自騎著馬,如一匹孤狼回到屬於他的營地。
這一夜,闔城歡慶,百姓家裡吃著團圓的餃子糯米糰子,皇帝去了後宮與妃子同慶,朱謙一人坐在燈火通明的奉天殿批閱奏摺。
他麻木地如同機械似的,將年前所有堆積的朝務處置完畢,後又前往官署區各個衙門,與當值的各部堂官,商議來年新政,原本懶懶散散喝著小酒的官員,苦不堪言,朱謙見這些官員們興致不高,轉而冒雪前往軍營,探望留守的駐軍,與將士們篝火煮肉,把酒言歡。
這期間,朱謙命暗衛前往琅琊王家家廟秘密處死王笙,結果收到飛鴿傳書,王笙已悄然逃脫,下令錦衣衛四海追捕,終於在大年初八這一日,成功將王笙逮著,暗衛問他如何處置,朱謙掀起無瀾的眸,望著窗外豔陽高照,嗓音冷絲絲的,
“扔去軍營,等死了,丟去亂墳崗...”
午後的陽,帶著幾分初春的羞澀,羞答答地落在窗欞,透過琉璃窗灑落五彩斑駁。
三角景泰藍掐絲銅爐熏著沉香,香菸嫋嫋,朱謙重新將各部考覈文書賬冊資料翻了一遍,尋出一些錯漏,圈出來,吩咐內侍將之發去內閣重擬,曲毅灰頭土臉地從外間邁了進來,杵在朱謙跟前,擠出一道哽咽,
“殿下,平章郡主已出發前往宜州....”
朱謙筆尖一頓,無神盯著筆洗,半晌從肺腑擠出一絲,“好...”
埋頭繼續翻閱摺子。
曲毅見他無動於衷,不敢相信地覷了他一眼,朱謙神色似乎極為專注,目不轉睛盯著那一頁摺子,曲毅撓了撓後腦勺,隻覺心裡憋屈得慌。
把心一橫,一口氣說完,
“劉瑾親自將她送到城外十裡,派了兩名武藝高強的內侍保護郡主。”
這一回,他沉默的時間更久。
好半晌,從唇角擠出一絲笑,將筆擱在筆洗上,緩緩頷首,
“很好.....”
朱謙明明是笑著,眼底的苦澀要漫不漫,曲毅瞧在眼裡,摸了一把發酸的鼻,幾乎哭出來,
“殿下,郡主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每一個字跟刀插在他心底最深處。
朱謙眉心猛然發顫,一陣眩暈襲來,彷彿有一張笑靨輕輕朝他貼來,櫻桃小嘴一張一合,跌坐在他懷裡,嬉笑,撒嬌,最後又淺淺啄了下他的心,如光影一晃,一閃而逝。
他用儘一生的涵養逼著自己鎮定地坐在禦案後,緩緩睜開眼,眼前一片清明,
“是,她不會再回來了.....”
是夜,禮部尚書顧儘忠在家宴上討了個好彩頭,頓覺預兆不錯,於是笑眯眯揣著一兜畫像進入奉天殿。
這一回,朱謙鄭重地接了過來,當夜坐在禦書房,一幅一幅認真觀賞。
有人嫵媚似春柳,有人清麗似夏荷,有人一雙含情目如秋日浮波,有人一身冰姿玉魄似冬雪臘梅。
卻冇有一個是她的模樣.....
*
春寒料峭,剛立春,枝頭還冇來得及抽出嫩綠,又一場倒春寒襲來。
沈妝兒裹著厚厚的披襖立在船尾,春雪在寒風裡肆意,綿綿灑落在水麵,她扶杆而立,張望兩側枯山河道,傾聽船隻破浪之聲,一顆心咚咚彷彿要破膛而出,她太快樂了。
彷彿是出籠的金絲雀,乍然躍入廣闊的天地間,隻覺一切都稀奇美妙,此次出行,她也不知何時能歸京,留荷老母年邁,沈妝兒將她留在府邸,聽雨是沈妝兒從街上救回來的孤兒,沈妝兒在哪,哪兒就是她的家,雋娘心眼大,有心跟沈妝兒闖一把,便捎上她,老太太覺得聽雨和雋娘不夠細心,最後征求了容容家裡同意,讓容容管著沈妝兒吃食,再加上兩名內侍,一行六人,輕車簡行。
兩名內侍,一個喚小五,一個喚小六,小五穩重內斂,小六開朗精明,一個管內,一個管外,皆是獨當一麵的好手,再加之二人武藝高強,沿途的安危便妥妥的,劉瑾臨行將二人脫了罪奴之身,一應戶籍文書皆交在沈妝兒手裡,以後沈妝兒就是二人的主子。
從京城前往宜州原有陸路可行,沈妝兒擔心車馬顛簸,選了水道繞行,行馬至通州,順大運河南下揚州,再從揚州逆流而上前往夏口,逆漢水往上便可抵達襄陽,南陽及宜州。
這一路逛逛沿岸風土人情,偶遇販夫走卒,倒也漲了不少見識。朱謙雖決心放手,卻還是吩咐遍佈四境的錦衣衛保護沈妝兒的安全,這一路沈妝兒到哪,訊息便遞去了下一站。
待抵達南陽,已是陽春三月,桃花初紅,南陽乃十王朱獻封地,自年前被朱謙算計,他便一直待在南陽未歸,此次聞沈妝兒來宜州,早早遣人去宜州通報,又打錦衣衛探聽到了沈妝兒行蹤,於三月初五這一日,來南郊親迎沈妝兒。
南陽是人煙阜盛之地,一進城,街道肅整,商旅不絕,冇有京城那般富麗繁華,卻也有獨屬州城的怡然富足。朱獻有心讓沈妝兒在彆苑下榻,為她所拒,男未婚女未嫁,她既對朱獻無心,便要懂得避嫌,再三道了謝,最後寓居在旅舍。
行舟過於沉悶,到了南陽,便好好修整,帶著三個婢子,遊走在大街小巷,享受大隱隱於市的快樂。大約閒逛了半個月,一行人整馬前往鄔堡,與朱謙和離後,沈妝兒將鄔堡轉入自己名下,來到南陽詢問了朱獻位置所在,朱獻派人護送她至鄔堡。
原來鄔堡實則不在南陽地界,恰恰在南陽與宜州交界處的山坳,說是鄔堡,倒是名副其實,厚厚的城牆用巨石砌成,裡三層,外三層,堅固無比,聽聞曾是漢末一大族所築,所用石料極是奢靡,進可攻退可守,亦像個堅固的山寨,十分安全。
去年便安置了一批人手在此,進了鄔堡,一切是現成的。
奴仆成群,侍衛林立,百來口人齊齊侯在鄔堡轅門下,沈妝兒望著那一張張樸實含笑的麵容,便覺親切。厚厚的城牆將鄔堡圍在半山腰,坐北麵南,環山傍水,風水極佳,跨入黑漆漆的巨石大門,一條寬闊的石徑通往城堡,城堡成環形,共有九層,地上七層,地下三層。二樓以上皆是主人的房間。
剛到鄔堡,聽雨覺得稀奇,硬是簇擁著沈妝兒逛了一圈,她數了數,足足有一百多間房,待逛累了,便回到第三層的主人房,主人房安排在第三層東南方向,麵朝湖泊,景色開闊,生機盎然。
負責沈妝兒起居的李嬸早吩咐人將行李送了來,沈妝兒一坐下,麵生的年輕女婢,掛著憨憨靦腆的笑,殷勤地端茶送水,擔心沈妝兒旅途勞累,提來一桶藥浴,一三十來歲的嫂子,跪在她腳跟下,將她的繡花鞋給脫下,褪去白襪,將那雙玉足置於寬口矮桶裡,先讓她浸泡片刻,再細細替她揉捏,這是祖傳的手法,可將沈妝兒捏得渾身舒坦,疲倦一掃而空。
那些年輕女婢早早練就一身本事,隻侯主人到來,雋娘三人反倒被擠到了一邊,眾人手腳麻溜伺候著沈妝兒藥浴,換了一身舒適的緞麵褙子,再簇擁著她前往二樓用膳廳。
為了給沈妝兒接風洗塵,李管家給整了一桌珍饈美肴,碩大的八仙桌,擺著林林總總二十多道菜,天上飛的,水裡遊的,還有山裡尋常見不著的野味,應有儘有,李管家與李嬸夫婦是鄔堡的管事,一個濃眉大眼,淳樸憨厚,一個麵容端秀細看透著幾分精明,都是麵善之人。
忽然,進來五位裝扮不一的廚子,李管家指著人一一介紹,有人擅長淮揚菜,有人擅長湖湘菜,也有人擅長西北口味,還有人專職點心瓜果。
“郡主,您且嚐嚐今個兒的菜,喜歡哪些,您儘管點出來,今後便依著您的口味來。”
沈妝兒其實並不太挑,嚐了幾樣都覺得極好,
“拿出各自看家本事便好,五湖四海的口味皆可嚐個鮮。”
沈妝兒一人又能吃多少,餘下的囑咐雋娘五人,並幾位管事享用。
膳後,容容伺候沈妝兒歇息,聽雨與雋娘尋管家取來鄔堡的賬冊簿籍,摸清奴仆底細,小五和小六招來護衛,將鄔堡防衛給整頓一番,四人皆是出類拔萃之人,堪堪用三日便立了威,這些奴仆本是當地百姓,對著京城來的顯貴有著天生的敬仰崇敬,哪需要沈妝兒費心,一番調度,個個都老老實實的。
稍有個彆刺頭的侍衛不太服管教,小六露了一手功夫,頓時服服帖帖。
初來乍到,處處覺得新鮮,頭幾日光顧著逛宅子,折騰院子裡的花花草草,東一簇果地,西一片花園,哪怕遇著戰亂,這個鄔堡足可自保,往東南六十裡是南陽州城,進城逛街一日可來回,往西北便是封地宜州,一切好像是冥冥之中註定好的,此地是個獨屬於她的世外桃源。
在鄔堡修整半月後,沈妝兒招來宜州當地官員,瞭解到當地獵戶山民有五百來戶,共三千口人,這些山民平日裡以狩獵和賣藥材為生,因山區不便,要麼靠人力步行,要麼靠舟楫通行,宜州多山,山上多有珍奇野獸奇珍異草,可惜就是交通不便,好的東西運不出來,但凡有本事的都願意往城裡跑,宜州人口越來越少。
朝中隻給宜州配備了兩名官員,一名叫胡顯林,宜州縣令,五短身材,一臉笑嗬嗬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上心,另一個叫周運,乃宜州典簿,眉頭緊鎖,高瘦的個子,看不慣胡顯林混不吝的樣子,處處與胡顯林對著乾。也怪不上胡顯林,他堂堂縣令,手底下一個兵都冇有,每每有事便要去隔壁的南陽借人手,聽說朝廷將宜州劃給平章郡主當封地,最高興的便是他。
“郡主,您老人家該帶資財來了吧?咱們宜州的百姓,一個字,窮,您可得多關照關照。”
周運在一旁聽他這般不要臉,氣得麵紅耳赤,最後一拂袖杵在門口,不願與他一處待。
一個光桿縣令而已,沈妝兒還冇放在眼裡,她來之前做了一番準備,吩咐周運取來宜州山川地形圖,細細研磨一番,提出個大膽的設想,宜州物產豐富,想要致富,首要任務便要修路,山路崎嶇,路不好修,那怎麼辦?
沈妝兒想了個法子,宜州遍佈大大小小的河流,相互之間並不流通,她稍稍在地圖上勾勒幾筆,準備在現有水網的情況下,修一條河道,河道上接洛水,可通往隴西,下接均水,連同漢江,可抵襄陽夏口,甚至通往江南。沈妝兒粗略估算,若能修好,便可大大節省南陽通往隴西的距離。
修運河,需要河工,怎麼辦?
她親自前往南陽尋十王朱獻商議,銀子她出,希望朱獻提供些人手,朱獻在封地經營多年,尋些河工信手拈來,一麵吩咐人去辦,一麵詢問沈妝兒的打算,得知她要修河道,大吃一驚。
這是古往今來罕見之事。
她一個人修的成嗎?
沈妝兒將地圖拿出來,示意他看,“乍然一瞧,均水與洛水隔得很遠,可你細細分辨,這當中有許多河網,若能相互打通,雖曲折一些,卻能溝通南北要道。”
朱獻不是猶疑之人,直覺沈妝兒此舉大有前途,也是興邦利民的好事,決定大力支援。
“你彆也覺得欠我的,我明擺著告訴你,等河道修成,來往商運抽分,定十分可觀,妝兒,我要一分股,如何?”
沈妝兒欣然應允。
光靠河工修河道是不成的,耗費巨甚,沈妝兒想了個法子,她發動獵戶山民參與,每十家負責一段,回頭可記在功勳本上,用於將來抵稅。
二人一廂合計,乾得熱火朝天,半年後,運河修成,從均水抵達洛水,隻需一日功夫。
運河修成僅僅半月,便有不少山戶將家裡積攢的藥材與皮子運去南北兩地售賣,沈妝兒投入的銀子如何收回?她在河道幾處設了抽分局,從過路的商賈貨商抽稅,不僅如此,她還派人去山裡收獸皮,藥材,木材,丹蔘之類,再運往京城鋪子售賣,冇有中間客商賺差價,沈妝兒可掙厚厚一筆銀子。
頭數月,還需沈妝兒親力親為,漸漸的,人手安頓妥當,她整日窩在鄔堡吃喝玩樂,隻等著數錢。沈妝兒修運河的事,也冇瞞著朝廷,她上報京城後,朱謙親自批了這封摺子,將運河取名平章運河,至於在運河兩端設的抽分局,除去最先的修河費用後,朝廷占股五成,沈妝兒四成,朱獻一成。
有了朱謙這座大靠山,誰敢打抽分局的主意?
時光過得飛快,恍然一算,她來宜州已整整三年。
運河帶來的效益是顯著的,第二年沈妝兒收回了成本,到了第三年,原先不起眼的山村,漸漸吸引了南來北往的商賈客流,漸漸的,百姓往運河邊上蓋房子,人口越來越稠密,抽分局附近這一帶,慢慢形成了小城鎮。所有要在此地蓋房子落戶的商戶百姓,皆要從沈妝兒手裡買地交稅。
晉元二十七年的除夕,大雪不期而至,天地銀裝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彷彿蓋了一層羊毛毯。
沈妝兒躺在鹿皮絨鋪著的軟塌上,透過漂亮的琉璃窗眺望遠處河道的光景。
哪怕寒冬臘月,河道依然熙熙攘攘,遠遠的,還能瞧見懸掛在桅杆上的風燈,暈黃的光芒無聲地將夜色撐開,攪動一地冬寒。
聽雨將賬本合上,揉著發酸的眼睛,百無聊賴歎著氣,“今日進帳三千兩,哎,這麼多銀子,無處花,可怎麼辦?”
雋娘正在炭盆邊上給沈妝兒做護手,瞥了一眼托腮發怔的沈妝兒,提議道,
“姑娘,奴婢昨個兒聽人說,西安城要在元宵佳節舉辦盛大的賞燈會,正好咱們有一批絲綢茶葉要送去西北,不若咱們乾脆出遠門玩一趟?”
聽雨聞言眼神灼灼發亮,抱著沈妝兒的胳膊拚命撒嬌,
“姑娘,看在奴婢跟著您悶了三年的份上,帶奴婢去湊湊熱鬨吧?”
沈妝兒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架不住這些丫頭婢子悶壞了,便將下頜一抬,杏眼波光流轉,
“成,咱們正月十五,去西安城過元宵。”
聽雨聞言眉梢喜色抑不住,
“以咱們姑孃的相貌與才氣,定能惹得諸多公子相贈花燈,屆時...”
沈妝兒聞言嬌靨立即俏紅,從軟塌上扭起半個身子,去抓撓她,“讓你胡說!”
雋娘捂著肚子咯咯直笑。
主子如今富有山川,坐擁城堡,可不就缺個小主子麼?尋個俊俏的郎君,生個小主子纔是要緊!
作者有話說:
一,前世死後的事番外詳寫。
二,下一章男女主見麵,開始感情拉扯,我的時光大法還不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