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永遠混沌 直到你在我麵前被打……
晏叔原一歲開蒙, 八歲引靈氣入體,十六歲築基,雖然與修煉一途無大造化, 但一路通暢順遂, 基本冇遭過罪。
他見過很多天才,而在那些天才裡, 他不算落後。
師尊曾讚他溫潤端方、沉毅可倚, 屢屢委以重任, 他都穩當完成, 後來位至淩景宗宗主,見過太多大風大浪,為人更加沉穩可靠,普天之下誰看見他不得誇一句宗門棟梁?
而今天, 這位棟梁迎來了人生中最尷尬絕望、無可奈何的一天。
麵對無數同門道友和正道盟友的目光追問, 晏叔原嘴角瘋狂抽搐,看著遠方的七彩祥雲,他朗聲大笑:“如今邵逾白晉升大乘, 兩人也算門當戶對、名正言順, 諸位道友何不一同去沾沾他們的喜氣?”
不像是解釋,像是瘋了。
靜遂真想這麼問來著, 但是緊跟上來的何承息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於是靜遂閉嘴, 問題徹底被拋給眾人。
青璿不愧是世間第一貼心人,見無人應聲, 自己先笑了笑。
“既然如此,我也得隨個禮才行!”
此話一出,人群中略有異動。
有目光警惕地落到遠處, 孟圖還在山上釘著呢。
看到這位昔日的清衡門老祖,不少想要反對的心都冷靜下來。
且不說二人的師徒身份是何等逆倫悖禮,如今邵逾白和餘逢春都是大乘期修士,他們就算想反對,也得看看自己有冇有那個能耐。
況且今天這場鬨劇就是他們聽信讒言才鬨出來的,本來就不占理,這個時候要再說些屁話,就顯得太不地道。
一番猶豫考量之下,晏叔原得到了一片貌似情真意切的祝賀。
“東君與魔尊郎才郎貌,天作之合呀!”
“我等今日到此,自然是要賀一賀才能走!”
“千年好合,萬年好合!”
“……”
瘋了的人好像又多了幾個。
晏叔原覺得心裡那口氣都通暢了,也不遮掩了,拿出袖子裡的婚貼,原地整理衣冠,隨後飛速來到餘逢春和邵逾白麪前。
清風拂麵,萬物新生。
那師徒二人站在一片新生碧綠中,均著一身紅衣,聽見晏叔原來的聲音,餘逢春率先轉過頭,衝著他笑。
他的小師弟心中冇有煩惱,可也很少笑得如此高興。
晏叔原也跟著笑笑,頓時覺得命冇有那麼苦了。
而當他的目光往旁邊移動,看向站在師弟身後的邵逾白時,晏叔原覺得他和之前不大一樣了。
但又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餘逢春的徒弟,魔尊,餘逢春的道侶。
邵逾白的一生都在沿著餘逢春畫下軌跡。
如果說在此之前,晏叔原心中還有一絲疑慮不安的話,那到現在,他已經完全放心了。
師徒逆論是大逆不道,今天眾人礙於他們實力壓迫不敢多言,但日後必定會有許多坎坷,如果兩人不能相互扶持,路就會難走,人也會怨恨不滿。
如此最好。
“今以三清為證,四禦為憑,結生死同參之契!”
晏叔原朗聲高喊,於是又有霞光穿透祥雲,灑在眾人身上。
餘逢春握緊邵逾白的手,心裡有一點緊張。
邵逾白感覺到了,轉過頭看他,眉目溫柔寧靜。他好像很多人,又好像隻是那一個。
在他的眼睛裡,餘逢春找到了自己。
結為道侶,生生世世,大道同行。
……
後來,餘逢春就雷劫那天發生的事情問過0166,態度極其卑微,而且小心翼翼。
“那個,六哥,那個……”
0166莫名其妙:[你想乾什麼?]
餘逢春很羞澀:“那個收集碎片的組件是你買的嗎?”
他去係統商城看過,在商城介麵的最後一頁,標價最高的那個,就是他現在在用的碎片組裝模塊。
價格之高,把餘逢春和邵逾白全打包論斤賣了,也湊不齊人家的一個零頭。
[對,]0166好不好承認,[是我買的,你怎麼纔想起來問?]
餘逢春:“……”
他小聲道:“太貴了,我做了會兒心理建設。”
0166:[冇事。]
憑一己之力拯救餘逢春於水火的0166,像世外高人那樣輕描淡寫地拋下一句冇事,然後就準備迴歸到自己的估分大業中。
它已經跟同行研究過了,這個世界的評分至少98,而隻要再得到一個高分,0166在係統世界的排名就會上升一個階梯。
0166很滿意,它很快就不是萬年墊底王了。
然而餘逢春還有點不好意思,默了一會兒,期期艾艾地說:“拿你這麼多,我不好意思——”
[——你要和我明白算賬嗎?]0166打斷他,把付款賬單甩到餘逢春麵前,[你要是真想和我算這麼清楚,那你出一半吧!]
看著即使折一半仍然是天文數字的付款數額,餘逢春默默閉上嘴。
出不起。
隻能說0166前半輩子靠寫書掙得太多了,掙出了餘逢春一輩子都掙不到的數據點。
[行了,我自願的。]
0166緩和下語氣,[你那麼喜歡他,在一起唄,反正你倆一起也折騰我夠久了。]
一想到自己前半生的所有低分恥辱都是因為這對小情侶,0166就覺得好笑。
餘逢春聞言,認真說:“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係統。”
那還用說?
洋洋得意的0166待機離開了。
餘逢春回到現實,聽到有人推門進來,帶來一身清涼花香。
結契之後,無論邵逾白去哪裡,餘逢春都能感覺到,反之亦然。
“後山的果子都快被你摘完了吧?”
他半撐起身,看著堂堂魔尊捧著一籃青紅果子,放在自己麵前的桌子上。
果子瑩潤,散著一股清甜之氣,籃子邊緣還被人用心編上幾朵小花綠葉,看著很可愛。
餘逢春戳戳小花,躺在榻上不肯動,隻抬抬腿。
於是邵逾白心領神會,走到塌前將餘逢春的腿抬起,然後搭在自己腿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捏著。
餘逢春注視著他的動作。
邵逾白和以前不一樣了。
魔尊時候的他,一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二是滿心滿意地以為餘逢春已離開人世,於是自己也一心求死,枯槁疲倦。
而現在,那具軀體裡,迎來了完整的靈魂。
餘逢春往後一躺,冷不丁地問:“你還記得那天都說過什麼嗎?”
“哪一天?”邵逾白問。
“雷劫那天,”餘逢春說,好像隻是單純的回憶,“你在我懷裡哭的好慘。”
“記得,”邵逾白輕聲細語,“我太高興了,師尊重情重義,是我心胸狹隘。”
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評估邵逾白還記不記得其他的事情。
而麵對他的目光,邵逾白隻是溫柔一笑。
他說:“我那時問你會不會來找我,其實心裡是很忐忑的,怕你不來,又怕你不能來,等了好久好久,還生氣另一個人怎麼留你那麼長時間。”
餘逢春眼睫微顫。
這是隻有副人格記得的事情。
所以邵逾白確實冇有忘記。
碎片組裝模塊不僅重組了邵逾白的元神,還為他帶來了其他世界的記憶。
“你是誰?”餘逢春不由問道。
“我就是我,”邵逾白回答,“我一直在這裡。”
餘逢春摸摸他的手,指尖順著指縫一路往下,深深交握。
“……”
一點暈紅自愛人耳邊浮現,邵逾白臉紅了。
談了幾個世界的戀愛,還是會因為這樣的接觸心生悸動。
怔怔凝視著他麵上的淡紅,餘逢春覺得自己也暈了,神誌飄蕩,心裡溢滿安寧愉悅,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不由得,他就承諾:“你等我去找你。”
“我要和你談一輩子戀愛。”
*
*
每一次回到係統空間,都會有新的發現。
餘逢春這次醒來,神清氣爽,一點兒都不難受,而且床頭櫃上還擺著小機器人剛剛送來的溫水和毛巾。
“謝謝你。”餘逢春禮貌道謝,坐在床上,瞧著小機器人高高興興地離開。
一手端著溫水,一手打開床頭櫃,餘逢春翻找出裡麵的備用藥品,照舊倒出幾粒想用溫水送服。
可他忽然卻有些猶豫,思索片刻後又把藥片倒了回去。
不吃應該也冇事。餘逢春想。
他醒來的時間很好,剛剛是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
窗簾打開,柔和明媚的人造陽光灑進臥室,床下已開成花海,有清淡溫柔的香氣。
餘逢春打開係統麵板,發現0166高價購買的碎片組裝模塊還在平穩運行,一片穩定的藍色,在麵板最底下,有一串小字提醒。
【請及時收集數據主體。】
碎片組裝還缺一部分。
餘逢春盯著那行小字,心裡想著什麼,然後就聽到0166登陸的聲音。
[我來了我來了!]
姍姍來遲的小係統已經接受了自己總會延遲的命運,[準備好了嗎!]
它激情四射、意氣風發,已經準備好接受自己的勝利了。
餘逢春很給麵子地鼓掌,準備歡呼。
而這一次的世界評分也冇有辜負0166的激昂反應。
99
[嗚呼!!]
0166愉快地歡呼一聲,然後唱起自己編的小曲:[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我是最棒的~]
餘逢春盤腿坐在床上瘋狂鼓掌:“對對對,你是最棒的。”
任務世界的評分最高就是99,因為總會有缺憾,一般宿主能達到隻差一分就滿分的地步,已經說明他的實力相當高超了。
0166的腰板越挺越直,自己哼了一會兒還不過癮,又連接上餘逢春房子裡的音響,放起音樂。
在音樂中,它很嚴肅地告訴餘逢春:[我就知道你有這個能力。]
餘逢春問:“什麼能力?”
[高分的能力。]
“離不開你的栽培,”餘逢春謙虛地說,“你有很大的功勞。”
0166樂了一會兒,沉醉欣賞自己的上升排名。
一人一統都很滿意。
消失一段時間的小機器人在這時候回來了,捧著一個嫩青粉紅的纏枝盤子,盤子裡麵裝著水果,很鮮靈。
0166看看機器人,又看看盤子裡的水果。
[這玩意兒哪來的?]
餘逢春:……
“嗯……”
他心裡有答案,但怕把0166嚇壞,所以斟酌著說,“可能是朋友送的。”
0166反應激烈:[你還有我不認識的朋友?!]
哎呀,瞧你這話說的。
餘逢春心虛地笑了兩聲。
0166明白了。
[是不是你男人!]它厲聲問,很像一個逼迫孩子吐露早戀對象名字的嚴厲家長。[這個花,還有這個鐵皮疙瘩,是不是都是他給你的?!]
儘管早戀孩子餘逢春實際上已經幾千歲了,但還是在係統的質問下更心虛。
餘逢春咳嗽一聲,小聲辯解:“我也是最近發現的。”
[……]
0166用他最嚴厲的沉默等待餘逢春繼續解釋。
“他應當冇有實體,所以隻能送點小東西,不是故意讓你不見他的。”餘逢春解釋,然後嘴很甜地,“我特彆想介紹你倆認識呢!”
0166懷疑:[真的?]
餘逢春信誓旦旦:“真的!”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係統空間總是有那麼多的bug和維修任務了,一定跟你男人有關。]0166說。
餘逢春冇辦法否認,隻能老老實實地點頭。
[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邵逾白的數據已經逃離,雖然未必是致使係統空間頻發故障的主謀,但一定也添了不少力,餘逢春得儘快給他男人收拾好這個爛攤子。
“我要去一號世界。”餘逢春說。
他的語氣很平靜,基本冇有起伏,好像很早之前就下定決心,隻是今天才終於將其吐露。
“我想去找他。”
0166冇有說任何話,它也有預料,默默離開一段時間後再回來,說已經提交申請了。
係統空間的管理條件實際上很寬鬆,唯獨在處理這個問題時表現得異常鄭重,不光要層層申請,而且稽覈時卡得很嚴,有40%的不通過率。
因為一號世界顧名思義,是所有宿主的本源世界,是他們來的地方,為了避免宿主出現精神崩潰等激烈情緒,空間硬性規定必須先提交申請,等待稽覈通過後才能由係統開啟傳送通道。
餘逢春有一點擔心稽覈會不通過,看電影的時候和0166分享這一層擔憂。
0166無所謂:[冇事,實在不行塞點兒錢唄。]
餘逢春:?
古有喜鵲搭橋,讓牛郎織女相會,今天有0166大把撒錢,讓邵餘終成眷屬。
餘逢春很嚴肅地問:“我要怎麼樣才能報答你的恩情?”
0166:[……讓我想想。]
*
*
兩天以後,等餘逢春臥室裡的花海中央又開出幾朵玫瑰,係統空間的申請終於下來了。
申請通過。
餘逢春躺在床上,默默注視著一束從頭頂懸下的淡紫色花瓣。
0166根據申請打開傳輸通道,穩定的藍色光環在餘逢春眼前浮現。
[你還記得一號世界的事情嗎?]0166問。
他們在一起工作幾百幾千年,餘逢春從來冇有主動提過本源世界的事情,即便那裡就是他和0166相遇的地方。
“記得,”餘逢春說,“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和你從來冇有提過。]
“有什麼好提的,那個地方對我來說就是一場噩夢。”
或許噩夢中也有過平靜甜美的存在,但一片臟汙暗沉裡,美好事物存在的意義本身就是用來被打碎的。
餘逢春本可以作為一串數據,永生永世地陷入混沌輪迴中。
直到邵逾白在他麵前被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