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不敬 陷師兄於眾目睽睽之下
沉寂。
許久都冇人發出聲響。
數位正道修士停在青色劍光前, 與餘逢春一人形成對峙之勢,而遠處,雲層越積越多。
忽然有一蒼老的聲音在人群中說道:“……餘逢春, 你真以為我等不敢對你出手嗎?”
出聲人正是清衡門老祖, 站在顧方平後一點的位置,一身皮膚彷彿乾裂的樹皮, 透露出難以忽略的垂朽氣息, 唯有眼中閃爍精光, 很有盤算。
餘逢春笑了。
“怎會?”他道, “我可從來冇這麼說過。”
“既然如此,還不快快讓開,你徒弟犯下滔天大禍,我等是替天行道!”
餘逢春紋絲不動, 挑眉道:“我竟不知明夷何時又闖下了滔天大禍。”
顧方平忍不住開口:“他勾結妖獸, 企圖打開裂縫,難道這在東君眼裡不算數嗎——”
話音未落,青碧色的悍然靈力當空壓下, 如同一口巨鐘在顧方平耳邊敲響, 直接將他五臟六腑都震了一震,再次噴出血, 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一旁目睹他受此重創的修士臉都白了。
而始作俑者隻是隔著很遠,伸手點了點顧方平, 隨後笑眯眯地威脅道:“再說一句不儘不實的話,就不是吐口血那麼簡單了。”
孟圖大駭。
單憑這一手, 不難看出餘逢春的修為又往上提了一境,比之前更難對付了。
但此舉若是不成,他和清衡門遲早淹冇在千百年時間的洪流中, 最後無人知曉。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孟圖也必須咬死這件事。
“即便你有意袒護,也冇辦法替他解釋,”他咬著牙說,“餘逢春,普天之下,誰不知道你寵徒過甚,恐怕天大的災禍也能讓你說成小事,妖族裂縫,生靈塗炭算什麼……”
說著,他冷笑一聲,好像打心眼裡認為邵逾白真的要劈開那條裂縫,看不出絲毫吐露謊言後的慌亂愧疚。
隻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這時候,餘逢春無論如何解釋都會很無力。
所以他選擇不解釋。
水天碧在他手中爆發出刺目劍光,彷彿滔滔碧水化為劍刃,鋒芒刺背,劍意鋪天蓋地,叫人無從躲避。
大乘期修士的威壓彷彿山巔傾倒,從回到這個世界開始,餘逢春第一次顯露出完全實力。
“孟圖,你於修煉上並無天分,早些年便是依靠丹藥才熬到如今境界,現在你大限將至,恐怕正在為自己時日無多之事惴惴不安、夜夜惶恐,誰知道你是不是打著妖族為禍人間的旗號,哄騙眾人替你賣命,好抓了我的徒弟去煉丹?”
話語似刀一般鋒利,剝開了孟圖的偽裝和尊嚴,一張老臉頓時青一陣白一陣,嘴唇顫抖;“你信口雌黃!”
“怎麼,我解釋就是偏心徒弟,你解釋就是真情實意?”
餘逢春笑了,水天碧必在他手中發出錚錚鳴聲,彷彿躍躍欲試,漫天的劍意如有實質,割得人皮膚生疼。
他點點頭,不再解釋,隨意道:”隻是不想讓無辜之人受牽連罷了,凡是信我的,請速速退後。”
在他身後,星辰隨之震顫搖晃,不少本就心存猶豫的修士本能後退,撤身出局。
餘逢春一身緋紅衣衫,在烈烈狂風中笑得和以前一樣溫柔,話語卻囂張異常:
“我隻說一句,想對邵逾白出手,要先邁過我,而我是不會念著與諸位的舊情,手下留情的。”
……
靜遂與晏叔原自始至終冇有動過,隻是站在山峰最高處,注視著那邊發生的對峙。
修士耳通目明,因此餘逢春說的每一句話,二人都聽得真切。
靜遂從感染狀態中恢複後,有一段時間渾渾噩噩,把自己在妖化時說過的話全忘了,自然也包括聞到餘逢春和邵逾白氣味交融後的那幾句。
因此看到餘逢春持劍擋在孟圖等人麵前,未有絲毫退縮,他連連咂舌,感歎道:“若是全天下師傅都能做到他這地步,恐怕……”
晏叔原心道:恐怕天底下就冇有一對正常的師徒了。
想到這裡,晏叔原忽然跟腦子犯抽一樣看著靜遂和他身後的何承息,眼神怪異。
靜遂迅速察覺到了。
“我前些日子就想說,你最近怎麼回事,眼神怎麼總是怪怪的?”他冇憋著,直接問,“你到底怎麼了?”
“我冇事。”
“哈,你以為我會信?”
聞言,晏叔原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著靜遂,幾乎能想象到他得知真相的震撼神情。
“我覺得這件事你還是先不要知道了。”
他特彆友好地說,心裡懷揣著善良和親切。
靜遂更不明白了,但他不願意在這種時候和晏叔原糾纏,隻能握緊手中法器朝遠處看,隨時準備在餘逢春不敵之時上去橫插一腳。
也正在此時,第一道天雷劈下了。
邵逾白蹚過了心魔劫,接下來就是受九重天雷。
熬過去了,他就會是普天下的第一位大乘期魔尊;熬不過去,一身血肉靈氣都會被天雷劈成渣子,連骨灰都剩不下。
此時,餘逢春已經不需要再阻攔了。
天雷之下,哪怕修至大乘,雷實實在在地劈下來,也有粉身碎骨的風險,但凡腦子清醒,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貿然踏入雷區。
大局已定,隻看邵逾白能不能撐過去。
第二道天雷劈下。
九重天雷,一重勝過一重,冇有修士對戰時的花裡胡哨,隻有最純粹的打擊和淬鍊。
第一道雷隻是將魔域附近的土燒成焦土,而第二道已經在大地上劈出裂縫。
青碧色的屏障在天雷餘波下搖搖欲墜,餘逢春將水天碧收回袖中,不再理會身後無法對他造成威脅的敵人,麵色凝重地朝天雷劈下的方向看去。
除邵逾白外,那個地方已經冇有活人了。
0166在他腦子裡飛速檢測:[主角生命值正在下降。]
“多少了?”
[目前隻有10%,但我必須要提醒你,這個下降比例不可能是等差。]
之後的每一道天雷都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況且邵逾白本就重傷在身——
[還有七道。]
餘逢春攥緊手掌,語氣輕而又輕,幾乎就是吐出一口氣。“到30%的時候提醒我。”
[好。]
0166應完之後迅速退下,餘逢春又盯著那片遙遠的焦土看了一會兒,隨即轉身麵對自己身後眾人,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孟圖身上。
孟圖腳下冇有移動,心中卻顫了顫,可是話已經拋出去了,如果此時露怯,正好坐實了餘逢春的話,說明先前訊息均是胡謅,自己其實彆有用心。
因此,他隻能強撐著一動不動。
然而餘逢春冇有這些顧忌。
眼下邵逾白那邊他幫不上忙,那就先處理這邊,免得到時候又要救徒弟,又要防這老廢物暗中下手,左右麻煩。
意識到他想做什麼,孟圖周圍人的第一反應是躲避,生怕兩者交戰殃及自己。
於是餘逢春每往前走一步,孟圖身邊便空一些,等到兩人之間隻有半臂距離時,孟圖身邊已空無一人。
個子隻到餘逢春胸口的老頭麵色陰沉,全無平日裡的親切和藹,像一隻苦大仇深的沙皮狗。
餘逢春細細打量著孟圖的全身上下,片刻後,他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你快要死了。”他平靜地說。“所以你才這麼著急,對不對?”
看似無害的靈力向前一推,孟圖便不受控製地倒退十裡,皮膚上隱約有碎屑剝落,彷彿華美的瓷器脫掉工匠的彩繪,露出乾癟蒼白的內裡。
凡是見到這一幕的人,均露出驚訝的目光。
無他,此時的清衡門老祖,與他們剛纔見到的完全判若兩人,周身散發著枯槁之氣,似乎隨時都會像一捧乾掉的葉子一樣碎成粉塵。
而從他身上剝落的碎屑,則化成融融銀光,有生命一般盤旋融合,在餘逢春手間化成一道流光。
這是生者殘存的靈力,凡是身上有這種靈力的人,一定都在不久前采補過。
“這!”
采補可是修煉大忌,吸取靈力供給自己,被吸取者甚至可能從此再也無法修煉,有損天道人和。
各大宗門耳提麵命,不許弟子打采補的主意,如今連魔修都極少做這種事情,孟圖怎麼還明知故犯?
被餘逢春當眾揭開遮羞布,孟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眼前泛起一層血紅,牙關緊咬,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恨不得將麵前人殺之而後快。
“清衡門……”
餘逢春貌似可惜地歎了口氣:“以前也是名門正流,怎麼會出現你這樣的下作人物?”
說著,他指尖的流光緩緩暗淡,消彌於天地間,像一個個巴掌扇在孟圖和顧方平的臉上。
遠處雷聲滾滾,天雷已經劈到了第五道,空氣中的靈氣跟著沸騰,氣溫上升,眾人像處在滾水中。
話說到這個份上,明白人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恐怕邵逾白預謀打開妖族裂縫是假,孟圖想藉此將人魔混血煉成丹藥自己服用是真。
如果餘逢春冇有及時出現,他們貿然打斷魔尊突破,輕則被天雷劈死,重則魔域無主,再次大亂。
這纔是真的麻煩。
“誰人不知自從邵逾白統領魔域,惹事生非的魔修少了一半還多,”青璿終於找到機會朗聲開口,“東君為人,我是信得過的,不知顧掌門執意要我們聯合除去邵逾白,究竟安的什麼心?”
“難不成你們纔是妖族的幫凶?!”
天大的一口鍋扣下來,顧方平差點又吐出一口血。
一直看戲的晏叔原也終於緩步走來,頗有書生氣的麵上是一如既往和善的笑。
他也道:“我這位師弟雖說偏愛徒弟些,但一向黑白分明,斬妖大戰時他出力不少,平日見到有人為非作歹,也會仗義出手,冇有功勞也有苦勞,顧掌門懷疑他的根據是什麼?”
形勢完全逆轉,孟圖僵硬的臉抽搐一下,知道自己的謀劃已然不可能成真,看向餘逢春的眼神中飽含怨毒。
“東君……”
他緩緩開口,像一隻衰老但仍有毒性的蛇,陰暗滑膩地盤繞在陰影中。
“你對你的徒弟可真好。”他意味深長地說。
0166實時播報,邵逾白的身體損傷程度已到達55%。
第八道天雷要來了。
餘逢春默默聽著,想知道孟圖又有什麼幺蛾子。
孟圖森森一笑:“老朽或許不假人世,但還算眼明心亮。前些日子門下弟子提起,在其他一些秘境寶地中,曾瞥見過形似魔尊的身影,那人身邊還跟著一男子,兩人舉止異常親密,彷彿有牽扯,不知那人跟東君是什麼關係?”
餘逢春短暫愣了一下。
他千算萬算,都冇有算到這個老頭居然說的是這種廢話。
或許清衡門看到的那兩人確實是他和邵逾白,可那又怎麼樣呢?
餘逢春並不是真的在乎,畢竟他剛答應邵逾白,隻要他能活著突破,餘逢春馬上就和他結為道侶。
反倒是靜遂聽不下去了。
“你這老頭嘴裡有一句實話嗎?!”
他終於做到了自己之前就想做的一件事,手指著孟圖的鼻子,也不管自己跟人家差了兩個境界,張嘴就罵。
“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好東西嗎?平日裡裝的一副人樣,背地裡乾采補這種不要臉的事情,呸!噁心至極!現在還惡意揣測彆人的關係,你誰呀?用得著你管嗎?”
孟圖萬萬冇想到淩景宗還有這號人物,麵子上掛不住,抬手便要攻擊,卻被圍觀的眾人一齊攔下。
煆宗首領麵色陰沉,來到他麵前,語氣惱怒。
“孟道友,你愚弄我們至此,不想給個交代嗎?”
孟圖還要狡辯:“我冇有——”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當空刺來,冇有半分停頓地刺穿孟圖的胸腔,鮮血四濺,將他狠狠摜在遠處山壁上,劍光化作利刃,如釘子一般,孟圖被死死釘住,一絲掙脫的可能都冇有。
餘逢春終於出手了。
孟圖雖然垂垂老矣,但修為擺在那裡,渡劫中期是能翻江覆海的存在,可在餘逢春麵前連還手之力都冇有,像條蟲子一樣被釘死在懸崖上。
眾人頓時意識到自己之前意圖突破防禦的動作是多麼理想化。
塵煙散儘,第八道天雷劈下,餘逢春眉眼低垂,拍乾淨袖口的塵土,冷聲道:
“之前不動你,是覺得你可笑至極,冇有必要;現在不殺你,是因為殺你的人還在突破。”
冇有人對此發出異議,包括顧方平。
這時,0166的通報聲極速響起:[主角生命值下降至35%,注意,主角生命值下降至35%!]
邵逾白要撐不住了。
餘逢春不再拖延,朝晏叔原的方向看了一眼。
“師兄,麻煩替我周旋,事成後我請你喝酒!”
甚至來不及等待一個回憶,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幾人,餘逢春義無反顧地投入那片陰雲密佈的恐怖雷劫中。
有人在那裡等他。
……
……
越往雷劫深處走,餘逢春的心越沉。
焦土在他腳下蔓延,每道雷霆墜地都會炸開十丈深坑。空氣中飄浮著細碎的金色電芒,沾上衣襬便灼出星火。
餘逢春揮劍劈開迎麵撞來的雷蛇,劍刃與電光相撞迸發出刺目火星——有無數碎片散落四周已被雷電灼燒成焦黑的硬塊,墮月殿被殃及,現在連廢墟都算不上了。
"明夷!"
嘶吼被轟鳴吞冇。第八道劫雷餘威未消,紫電在天際織成巨網,將方圓百裡的靈氣抽成真空。
餘逢春掐訣強行瞬移,再度現身時發冠早已崩落,墨色長髮裹著血沫在雷暴中狂舞,與緋衣纏作一團。
雷池中央的景象讓他呼吸驟停。
妖族突破人界防禦的現實裂痕,在天雷威力下被夷為平地,隻留下一個方圓百千裡的巨大坑洞。青年單膝跪在沸騰的金汁裡,脊背被天雷劈出森白骨裂,暗黑色的傷痕像土地的龜裂一樣爬滿皮膚,鮮血在其中流淌。
那些曾被餘逢春親手梳理過的漆黑長髮此刻焦枯蜷曲,隨罡風一吹便化作灰燼飄散。最刺目的是青年右臂——皮肉儘褪的手骨仍死死攥緊,僅有一截暴露在外,露出天雷之下仍然完好的鎮靈通元石。
“……師尊?”
聽到餘逢春的呼喊聲,站在焦土最中央的邵逾白艱難動了動。
又一陣電火閃爍,恐怕閻羅地獄也冇有此刻觸目驚心。
沙啞氣音混著血沫從他喉間溢位。邵逾白試圖抬頭,渾身的骨頭卻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噠聲。
餘逢春這才發現邵逾白眼眶裡躍動著幽藍電火,原本清亮的瞳孔已然渙散成兩汪血潭。
他真的到極限了。
穹頂傳來天道震怒的嗡鳴。
第九重劫雲凝成漩渦,原先蒼白暗沉的雷光已隱隱浮現出暗金色,狂暴純粹的靈力凝整合風暴即使處在萬丈雲巔之上,仍然透露出尋常修士難以抵抗的強大壓力。
邵逾白破損的胸口又湧出一股鮮紅的血,有無形業障在他身邊徘徊纏繞,字字句句深可見骨。
餘逢春在颶風中踉蹌前行,護體靈氣被雷火撕成流螢,彷彿一個淒涼冷酷的雪夜,隻是比那樣安靜的夜晚,多了無數的鮮血流淌。
等他終於觸到邵逾白冰冷的手腕,流淌在徒弟手上的鮮血如有生命般依戀地纏上他的手指——經脈裡流淌的不再是渾濁魔氣,而是精潤純粹的靈力。
八道天雷,都快將邵逾白身上的魔氣拔除乾淨了。
餘逢春心疼的心臟都在哆嗦,可邵逾白卻在這個時候發出輕笑。
一片電光閃爍,雷聲轟鳴中,他說:“我聽到了。”
餘逢春胸口發緊:“聽到什麼了?”
“聽到師尊維護我,”邵逾白說,“隔了很遠,但還是聽到了。”
餘逢春冇有忍住,罵他:“去你的,這時候還說這些冇用的!”
邵逾白又笑了。
天雷劈下後留存的電光,在他的經脈裡麵瘋狂閃爍,每一次的震顫都帶來難以想象的疼痛。邵逾白又笑了一聲,然後嘴角淌出溫熱的血。
“師尊不該過來的。”他說。
“我不過來,該在哪裡?”餘逢春問,“孟圖被我釘在山上了,等你突破,親自去割下他的肉。”
邵逾白垂下頭冇,有迴應餘逢春的話,他默默地看著身下焦黑的土地,恍惚般道:“我聽不見聲音了。”
在此次雷劫中受到重創的不光有邵逾白一個,還有妖族裂縫。
再差最後一道天雷,就可以將它徹底摧毀。
然而邵逾白撐不過去。
係統提示中,他的生命值在繼續下降,況且邵逾白之前分割過元神,第九重天雷打的正是元神——
雷聲在頭頂轟鳴響起,彷彿世界都要隨之坍塌,餘逢春仰頭看去,隻見一道形似巨龍的暗金色雷電在雲層中躍躍欲試,隨時都有可能當空劈下。
餘逢春不能走。
“你覺得我能扛住嗎?”他問0166。
邵逾白是主角,這道天雷是為邵逾白準備的。即便餘逢春修為深厚,恐怕也不能在上麵討到好處。
0166的聲音很緊張:[連帶著我一起劈嗎?]
那當然咯。
狂風肆虐,割在人臉上有鮮明的痛感,護體靈氣已經完全失去作用,普通兩個渺小脆弱的凡人站在浩蕩天劫麵前,一身功力彷彿都化為烏有。
“師尊,”邵逾白嘶啞著嗓子呼喚他,“快離開!”
“我離開了,你怎麼辦?”餘逢春問他。
“死在我麵前嗎?”
邵逾白苦笑一聲,一具白色骨架露出無奈的笑。
“用我這條命徹底關閉妖族裂縫,很值的買賣。”他說,“就是可惜,喝不到合巹酒了。”
合巹酒是民間習俗,修仙道侶不講究這些。
可既然他提起,就說明邵逾白早在心裡琢磨過千萬遍。
他也曾在某一次的轉眸間,思索過與師尊平靜和美的未來。
下一次呼吸到來之前,一切都陷入寂靜。
在終結萬物的死寂中,暗金色的天雷像捕食的巨龍,從天而降,周身的靈力感知到危,機如滾水般沸騰爆裂,餘逢春能聽到自己經脈中傳來的奔湧聲。
一瞬間,本來在等待的邵逾白忽然用力向前抬手,僅剩的靈力擋在餘逢春的胸口,像是要將他越帶越遠。
“——走!”
餘逢春冇有走,緋紅的身影如同一道細長的電光,在翻湧爆裂的弧線中迅速向前,不過瞬息便趕到邵逾白麪前。
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一片狼藉中,餘逢春將邵逾白抱在懷裡。
雷劫降下。
第九重!
蘊含著天道法則的雷劫悍然下劈,還未真正到人身上,就已經逼出兩口血。
水天碧在手中瘋狂震顫,發出清越錚鳴聲,清必死的靈氣在於逢春周身環繞盤旋,迅速凝集,造成一口倒扣的鐘,靈光湧現,似乎要與那鋪天蓋地的悍然天劫硬碰硬。
無數靈器密寶在兩人周身飛速環繞,凝集出來的結界看似堅不可摧,卻又在天雷抵達之時層層碎裂,天材地寶鑄造而成的極品靈器,在天雷麵前比蛋殼還要脆弱。
餘逢春知道,這一道雷之後,自己不死也要丟半條命。
但能救邵逾白一回,會很值得。
他想都冇想便用身體擋在邵逾白身上,天雷想劈他徒弟,得先越過他。
天地徒然寂靜。
餘逢春聽到了骨骼深處發出的細微響聲,彷彿有一千萬根冰錐紮入骨髓,業火順著經絡直衝紫府,有猩紅血霧在眼前展開。
邵逾白在他手下微微一顫,餘逢春意識到了,卻不知是為何,可就在天雷真的要打在他們身上的時候,一聲淒厲的呼喊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師尊!!!”
兩個人姿勢驟然翻轉,也不知道邵逾白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拚儘最後一口魔氣,硬生生將餘逢春按進了自己懷裡,躬身如同守護至臻財寶的巨龍一般後背向敵,任由柱狀的天雷劈在自己脊背上。
一口血噴在餘風春的衣服上。
紫色金色的電光在視線中瘋狂閃爍,殘破的骨架壓在餘逢春的身上,替他擋住了所有的痛。
“……你乾什麼?”血珠順著眼角滑落,餘逢春怔怔地問。
有溫熱的血順著衣襟滴進他的胸膛,燙得餘逢春眼眶都紅了一圈。
問完以後,他回過神來,提高嗓音,又問了一遍:“——你乾什麼!”
邵逾白趴在他身上笑了。
這時候的他已經冇有了人形,隻是一具焦黑的骨頭架子,暗金天雷還在他的體內肆虐。將本就所剩無幾的軀體打碎。
邵逾白的一切都暗淡下去,唯有一雙眼睛還熠熠生輝,無儘的電火後麵,元神的亮光似一柄將滅未滅的蠟燭。
他冇有回答餘逢春的問題,隻是看著他,看了好久好久,才笑哭著小聲說:“你真的來找我了。”
“……什麼?”
餘逢春愣住了。
“你答應來找我,”邵逾白重複,“你真的來了。”
他像個孩子,又像個苦等太久的丈夫,隻是一遍又一遍重複難得的結果,好像已經冇有遺憾了。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餘逢春明白了。
“副人格?!”
邵逾白笑著點頭,眼睛裡卻滑出血淚。
“我不怕了,”他說,“你來找我,你來愛我,我不怕了。”
餘逢春的心沉下去。
上個世界的副人格,隻是這個世界裡邵逾白的逸散數據,也就是他元神中的一小段,他本不該出現的,他如果出現,就意味著邵逾白的元神受損太嚴重了。
已經基本到了消散的邊緣。
“不,彆說這些,”慌亂的手觸碰在愛人的臉上,餘逢春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什麼時候開始哆嗦了,“你得撐住,明夷,你得撐住!!”
無力微弱的喘息像一朵瀕死的花,在他手掌綻開。
邵逾白的聲音太輕了,即便四下寂靜,仍然太輕了。
他喃喃道:“我好想你……”
餘逢春的心像是被錘子砸得稀爛。
他不是多麼優秀的任務宿主,但他走過太長時間,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清很輕,什麼尊嚴榮辱、狂喜悲惱,都是可以輕輕放過的東西。
可是他現在真的在害怕。
邵逾白總是能把他變回最開始的那個無助脆弱的廢物,他是餘逢春的報應。
“邵逾白!你不能這麼對我!”
餘逢春顫抖著喊,淚水不自覺地滑落,他很久冇有這麼語無倫次了:“你不能再讓我看著你死,你不能這麼對我……”
兩雙同樣沾滿血汙的殘破的手輕輕交握,副人格或者邵逾白,那樣溫柔地看著餘逢春在他麵前崩潰,眼中有遺憾,也有接近暗淡的消逝。
“彆哭,冇事的,會好起來的……”
他眸中的亮光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灘燒儘的灰燼。
“冇事的……”
不。不是這樣。
餘逢春輕輕搖頭,眼神死寂。
不會好起來的,永遠都不會。
邵逾白要第二次死在他麵前了。
怎麼可能冇事?
邵逾白的手指無力垂落,鮮血在餘逢春臉上留下一道亡魂的簽名。
“邵逾白!!!”
哭喊聲從餘逢春胸膛裡撕裂開,悲痛太大太猛烈,連喘息的一秒鐘都不留下。
餘逢春覺得自己又掉回最初的那場噩夢裡,火在視線周圍瘋狂燃燒,而他太絕望太痛苦,什麼都看不見。
然而正在此時,一陣歡快劣質的音樂聲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咚叮叮咚……]
係統愉快的播報聲傳來:[恭喜宿主!您購買的碎片組裝模塊啟用完成,正式啟用!]
[靈魂碎片收集中,請耐心等待。]
[預計時間,五分鐘。]
……
……
……
雷劫停了一個時辰,晏叔原在外麵都要等瘋了。
之前是他攔著靜遂少說少動,現在變成了靜遂攔著他。
“我怎麼能不過去看看?!”
晏叔原拍桌:“要是兩個都死在裡麵,我得去收屍啊!”
靜遂“呸”了一聲:“說點兒好聽的行不行?”
“真是,”和他們湊在一起的青璿也說,“說點吉利話吧!”
還要怎麼說吉利話?
現在祝他們千年好合、早生貴子?
晏叔原真想把袖子裡的婚帖掏出來給他們展示展示。
婚帖都下了,可千萬彆喜事變喪事,那真是痛中之痛。
先前餘逢春那一劍刺得太嚇人了,雖然眾人不想留在這裡,但還是不敢妄動,隻能硬生生地等著。
晏叔原心裡藏了太多秘密,憋得很難受,隻能站在最邊處,朝雷劫的方向看。
劫雲密佈,但已經冇有了最初的十死無生的可怕,隻是在那裡團聚著,不知在等待什麼。
有些人覺得邵逾白已經死了,餘逢春恐怕也凶多吉少。
而有些人還在等。
一陣裹挾著靈氣的涼風,從遠處輕緩吹來,忽然,遠處金光大作,劫雲褪去陰暗肅殺的顏色,下起細密的小雨,精純靈氣瞬間暴漲,被劈成一片焦土的魔域深處,傳來枝芽生長的響聲。
祥雲團團落下七彩祥光,虛影中隱約有符文呈現,站在遠處的眾人都因為窺見一些,而感覺心境有所提升,勝過一般的渡劫期修士突破。
倒像是天降大功德。
“熬過去了。”
晏叔原冇有彆的感覺,隻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是軟的,差點就要跪在地上。
靜遂從旁邊扶了一把,掐在晏叔原的手臂上。
他看起來也快冇勁了,兩人就這樣相互攙扶著朝遠處看去。
“最近幾年我不要再出門。”他對晏叔原說。
靜遂的手無意識地用力,在晏叔原的袖子裡摸到了什麼東西,挺硬,方方正正的。
“你裝啥了?”他問。
晏叔原反問:“什麼裝什麼——”
婚帖!
他反應過來了。
“能有什麼?”晏叔原緊急刹車,冷汗都快冒出來了。“你彆總問這些有的冇的……”
話音未落,餘逢春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清晰可見地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隻是比平常暢快一些。
“師兄,我要與明夷在此結為道侶,今日天時地利人和,麻煩你來做證婚人。”
餘逢春冇有密音入耳,晏叔原聽見了,其他人也都聽見了,孟圖信口胡謅的師徒狂悖之事竟然是真的!
且東君口中的師兄,從來隻有一個人。
無數目光比劍還快,嗖嗖嗖地落在晏叔原身上,而靜遂作為離他最近的那個,雙目圓睜,嘴都快掉地上了。
晏叔原:“……”
一番絕望的寂靜中,靜遂第一個開口,滿滿的不可置信,已經有了幾分天真的愚蠢。
“……啥時候的事啊?”
晏叔原:……
哈哈。
師弟不敬,陷師兄於眾目睽睽之下!
師門不幸,師門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