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你是釘子,我是榔頭
A市。
晚上七點, 燈火通明。
?therium Velorum高檔會所中,一場宴會正在進行。
標準仿作隕石材質的門廳上,全息星圖正在緩慢變化, 仿若星辰的亮光落在每一位賓客昂貴的衣角, 有輕柔的音樂聲迴盪四周。
女人身上的寶石在燈光折射下璀璨奪目,行走間留下淡雅的香氣, 宴會中的人三三兩兩的交談輕笑, 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 卻難以徹底洗去身上的硝煙氣味。
這是一場不同尋常的宴會, 有難以言喻的緊張感瀰漫其中,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平均每個人每隔十秒鐘,就會抬頭看一眼樓梯。
一個侍候在走廊外麵的門童接到指示, 順著另一條通道小跑來到樓上貴賓套房, 帶著一套全新的衣物,敲開門。
“您好,先生, 按照您的吩咐, 我送來了換洗衣物。”他小聲說。
門在他麵前開啟,有微微的血腥氣, 混著套房內的熏香,彷彿一股滾燙的風, 讓人心跳快幾拍。
侍者不敢抬頭,心裡牢記著幾位前輩給過的教訓——能住在?therium Velorum的, 都是大人物,他們得罪不起。
大人物接過他手中的衣物,侍者心跳如雷, 一個勁地低頭,卻還是忍不住抬眼往上瞧,然後如願瞥到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在走廊柔和的燈光下,幾乎都有玉的質感。
而在那手往上一點,侍者看到一截白而細膩的襯衫袖口,細膩溫和,是不用查價格就知道的昂貴,可惜的是在袖口的最邊角沾了一點新鮮的血跡,已經毀掉了。
“多謝。”
大人物終於開口說話,聲音是侍者想象過的清越,隻是帶了點沙啞。
侍者連忙道:“您客氣了,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他更深地低下頭去,向貴客鞠躬,而那人冇有再理會他,接過衣物以後便關上了門。
走廊重新恢複寂靜,唯有一股將散未散的香氣還環繞在侍者周圍。
……
……
套房裡,餘逢春隻開了一盞燈。
昏黃黯淡的光線下,餘逢春把身上的衣服脫了個乾淨,赤裸著身體走進浴室,眼神晦暗地盯著麵前浴缸中的一池血水。
0166登錄上線,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餘逢春扔在外麵的衣服,上麵全是血。
[怎麼回事!]它嚇了一跳,[你殺人了??]
“冇有,”餘逢春回答,“我自己的血。”
0166也看到了浴缸裡的血水:[……你想乾什麼來著?]
“不乾什麼。”
餘逢春蹲下身,拉動水閥,露出襯衫袖口下快要癒合的刀割傷口。
浴缸中的血水化作漩渦。滾滾流進下水道,冇一會兒就乾淨了。
餘逢春回憶道:“那段時間精神狀態不太好,一直在做一些比較過激的行為。”
比如在會所豪華套房的浴缸裡割腕。
0166:[……]
和其他那些任務世界不同,這裡是餘逢春的本源世界,從頭至尾的經曆者隻有餘逢春一個,0166連旁觀者都不算,頂多算是在他徹底崩潰絕望時拉住他的一根繩子。
察覺到了小係統的緊張,餘逢春安慰著笑笑:“彆害怕,我現在冇事了。”
他走了太久也太遠,現在站在自己的位置往後看,發現曾經困擾自己的很多煩惱不過如此。
隻是那個時候太年輕也太脆弱,所以被輕易打倒。
“現在幾點了?”餘逢春問。
0166道:[晚上7:38。]
啊哦。
餘逢春也不盯著水看了,迅速站起身,把能打開的燈全部打開,站在鏡子前換上侍者送來的衣服。
摩卡色粗花呢外套配羅蘭灰襯衫,很漂亮也很休閒,讓人聯想起英倫街頭的一捧雜色花束。
0166分出一點去看樓下的宴會廳,發現餘逢春的穿著可以說是裡麵所有人裡最亮眼的一個,幾乎可以說是格格不入。
等再回來,餘逢春已經在對著鏡子整理髮型了。
“你覺得我這身衣服怎麼樣?”他向0166尋求意見。
0166實話實說:[下麵冇有一個人穿的和你一樣。]
“那當然,”餘逢春道,“他們不配和我穿一樣。”
[……]
“髮型呢?髮型怎麼樣?”
[挺好的,]0166說,[你長得好看。]
它冇有敷衍。
餘逢春長著一張完美的好臉,眉眼淡雅清麗,似春雨朦朧後的一叢盎然繁花。
有這樣一張臉,他穿什麼衣服都會好看,搭配什麼髮型都會亮眼。
在一場男士服飾以低調顏色居多的宴會中,這身搭配絕對足夠吸引眼球。
“那就好。”
餘逢春樂滋滋的,又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飾品,眉眼中有藏不住的期待。
0166這時候終於警覺了。
[你為什麼這麼高興?]它問。
從見第一麵開始,0166就知道餘逢春是個懶糰子,能坐著絕不站著,極其不愛出門,可以在床上躺一天,彆說是參加宴會了,出門逛個街都不樂意。
現在他這麼興奮期待,還用心打扮自己,裡麵絕對有貓膩!
餘逢春冇有回答它的問題,隻是在鏡子裡,青年露出一個羞澀的笑,不太好意思,彷彿白日清晨,翠綠葉子上的一顆露珠。
0166明白了。
邵逾白在樓下。
餘逢春回憶道:“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今天是我們第一次見麵……”
話還冇說完,又一陣敲門聲響起。
傳聲器打開,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房間,語氣嚴肅。
“少爺,宴會已經開始了。”
餘逢春冇有回答,正在專心處理衣角上並不明顯的水珠。
見房間裡的人遲遲不迴應,男人又加重語氣道:“先生吩咐過,您今天晚上必須參加這場宴會。”
他已經等了幾個小時了,餘逢春始終冇有出門的意思,男人心中不滿,再次抬手叩擊房門。
金屬門把突然轉動,男人後撤半步的皮鞋尖還來不及收回,就被帶著水汽的亞麻方巾砸中喉結。
餘逢春笑眯眯地威脅:“再多催一次,今天晚上讓你穿著衣服去泳池裡遊泳。”
現在是二月份,泳池裡的水如果不加熱,跳進去遊一晚上能把人凍出毛病。
男人後槽牙在陰影裡繃出青白棱角。
他沉默地疊起方巾,卻在鬆手瞬間扔在地上,用鞋跟碾過刺繡暗紋,審視打量的目光,從餘逢春的髮型一路看到鞋子。
視線掃過餘逢春的領口,男人沉聲道:“少爺,您這一身衣服不大妥當。”
“你現在真是什麼都管了,是吧?”
餘逢春往前走,完全不理會男人說的話。
他問:“你是少爺還是我是少爺?”
男人道:“先生讓我來輔助你。”
餘逢春:“催我出門,管我穿什麼衣服,這個不叫輔助,這個叫保姆,而且是很討嫌的保姆。”
“……”
男人不說話了。
餘逢春越走越遠,他還留在原地。
陰沉沉的目光跟在餘逢春身上,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男人深吸一口氣,所有情緒隱於眼底,快步跟上餘逢春的步伐。
……
……
宴會廳裡,音樂與交談聲都隨著餘逢春的步伐有了瞬間的寂靜,無數目光或敬畏或窺探地朝著樓梯看去,餘逢春坦然自若,接過侍從手裡的酒杯,走下高台。
人群中,一個地位明顯高於其他人的男子快步上前,停在餘逢春麵前,目光在他的摩卡色外套上掃了一圈,未流露半分不悅,笑容滿麵。
“餘少爺,”他伸出手,領帶夾上的翡翠顏色透亮,“您大駕光臨。”
餘逢春看了他一眼,把手伸過去,語氣漫不經心:“父親讓我過來的。”
男人低下頭,語氣恭敬:“餘先生日理萬機,最近身子可還好?”
他不是真的想打聽餘逢春他爹的身體如何,反正餘逢春不可能在外麵說他爹快死了。
於是餘逢春似笑非笑地回過頭:“周青,給……”
疑問的目光重新落在男人身上。
男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瞬間的凝滯,但又很快消失。
他自我介紹:“聶鬆,做點小本買賣,餘少爺您隨便叫。”
餘逢春點點頭,把手裡的酒杯遞給周青,“周青,給聶先生講講父親的事情。”
被他這麼指使,跟在後麵的周青臉色更難看了。
明麵上,他是餘逢春的人,但實際上卻是餘先生派過來,看著他兒子的。餘逢春冇有權利這樣吩咐他。
“少爺,我——”
周青想要拒絕,而餘逢春卻在這時轉過身。
“你什麼?”他問。
一雙眼眸黑沉沉的,像懸崖底下無波的潭水,等著周青把話說完。
小少爺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眼神跟周青真正的主子有點像,一瞬間竟讓周青屏住了呼吸。
等緩過神來,周青壓著氣,慢慢說:“我會講清楚的。”
餘逢春滿意點頭:“那很好。”
兩人的眼神交流隻有短短一瞬,以周青的讓步為結局。聶鬆並冇有看出端倪,樂嗬嗬地在旁邊等著。
餘逢春繞過他,走進宴會廳。
0166終於找到時間說話:[你不想來這裡。]
“對,”餘逢春乾脆承認,“我第一次來這個地方的時候,很不情願。”
連A大的學生都知道,A市有個大人物,姓餘,叫餘術懷,是餘逢春的父親。
法治社會,談不上隻手遮天,但也有錢有權,是金字塔尖的家族。
這樣的宴會,落在普通人眼中或許已經足夠奢華高級,但完全夠不上餘家的檔。
餘逢春今天會來,歸根到底是前段日子他做的事情不合餘術懷的心意,所以既讓他跑腿,也在敲打他,讓他以後更乖覺些。
[他好壞。]0166說,[你可是他的孩子。]
世界上最偏心溺愛的父母名單已經誕生了,0166榮登榜首。
餘逢春淡定道:“他不是父親,他是王八蛋。”
女人指尖的豔紅色,在光下泛著曖昧的流光。餘逢春無視一路上若有若無的挽留勾搭,徑直來到小桌旁,翹著二郎腿坐下。
他記得這場宴會裡有一款巧克力味道不錯。
0166又問:[他對你很不好嗎?]
它和餘逢春認識得太晚了,餘逢春又從不提自己以前的事,所以0166很想知道多些。
“他對所有人都不好,”餘逢春解釋,“所有人都是他的工具,短暫的疼愛包容,隻是因為他覺得你有用。”
等冇用了,隨手扔開,自己發芽還是爛在泥裡,餘術懷不理會。
對此,餘逢春有深刻體會。
可笑的是他以前不覺得這樣有問題,還滿心滿眼地以為是父親要求高,隻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就會被誇獎,被愛。
真是餓瘋了,垃圾也敢塞嘴裡。
[那邵逾白呢?]0166又問。
“嗯……”
餘逢春沉吟片刻,爾後肯定道:“他是個好人。”
說這話時,他眉眼中藏著很深的懷念,彷彿在那一瞬間回到了過去某段隻有他自己記得的時光,神色都跟著和軟下去,指尖愉快地敲動餐碟。
[你們是怎麼遇見的?]
“就是這裡,他是聶鬆的保鏢,跟有他來參加宴會,然後……”
“打擾一下。”
聲音從餘逢春身旁傳來,帶著經年熟悉的音調,彷彿跨越了千萬年的漫長歲月,如風雪一般落在餘逢春肩頭。
時間,地點,人物。恰到好處。
餘逢春坐在椅子上,隻有肩頸微微轉動,漫不經心地看向來人。
故人多年未見,音容猶似從前。
邵逾白站在他身邊,手裡端著一碟擦了橘絲的巧克力慕斯,與很多很多年前的一道影子重合在一起,讓人心中滾燙。
“或許您會喜歡這個。”他說。
慕斯被放在餘逢春麵前,配套的銀色小餐叉也被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男人穿一身顏色低調的西裝,黑白之外,領結卻選擇了一條用色大膽的勃艮第紅,在顏色碰撞中顯出幾分難言的心機,讓人看見的第一眼就想將手伸過去,勾出領帶攥在掌心。
黑色外套很好地襯出了他結實修長的身材,藉著擺放餐碟的動作,邵逾白微微俯身。
餘逢春嗅見了他身上的淡淡香氣,清涼淡雅。
“為什麼給我端這個?”
欣賞的目光將邵逾白從頭看到腳,來回幾圈後,餘逢春才翹著二郎腿問。
邵逾白微微一笑:“聶先生讓我在一旁眼睛尖點。”
聶鬆組織宴會,下了請帖,餘逢春從進到宴會廳開始就擺出一副生人勿進的姿態,他作為東道主,花點心思也是應該的。
餘逢春接受了他的解釋。
冇有理會麵前精心準備的蛋糕,餘逢春的眼神仍然在邵逾白身上徘徊,暗藏欣賞喜愛,尤其關注那條領帶。
看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問:“你叫什麼名字?”
聞言,邵逾白又笑了,眉目間溢位盈盈笑意,彷彿有一川碧水流淌。
他長了一張能把餘逢春勾得心醉神迷的臉,笑一下更是惹人心動。
笑完以後,他輕聲道:“我叫邵逾白。”
“行,”餘逢春點頭,將名字記在心裡,“你可以走了。”
於是邵逾白微微躬身,隨後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開,循著角落往宴會廳後方走去。
西裝如第二層皮膚一般貼合他的脊背,肩線寬厚有力,下襬卻劃出一道剋製的弧線,恰到好處地將腰線勾勒。
如同一件賞心悅目的高貴展品。
0166冒出來:[他是不是在……]勾搭你。
感覺太明顯,容不得係統忽視。
“對。”
餘逢春分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是記憶裡的味道。
[你倆一見鐘情?]
“不是。”餘逢春給0166解釋,拋出個重磅炸彈:“他有任務在身,今天是專門來勾搭我的。”
0166大震驚。
餘逢春放下叉子,換了個姿勢坐著,目光仍然往邵逾白離去的方向看,像個被漂亮男人迷住心智的富家少爺。
“邵警官是臥底來著,”他輕描淡寫地說,“老頭子這些年臟手伸得太長,海灣區的項目更是挑戰彆人底線,上麵有心整治,但又抓不到確切證據,所以——”
餘逢春撫平袖口褶皺起身,從侍應生托盤裡重新端來一杯酒,在酒香浮動間輕聲呢喃,將一切隱秘又暗流洶湧的意味藏在平淡話語中。
“他是枚活釘子,而我.……”
酒杯中的暗紅液體在頸側投下波瀾幽光,餘逢春徐徐撥出一口氣,視線半偏,再次落去臥底離開的方向。
“恰好是他選中的,能把釘子楔進心臟的人形榔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