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逢春 愛徒正在渡劫,還望諸位就此止……
烏雲在魔域上方堆積了七八日, 偶爾漏出來的一道電光,劈焦了墮月殿外的一棵老槐樹。
花以寧站在裂縫邊緣,仰頭看了一眼頭頂電光閃爍的雲層, 肩膀顫了一顫。
明明冇有降下天雷, 也冇有電到他身上,可光看一眼, 花以寧就覺得渾身跟被針紮了一樣刺痛, 可見這次天雷規模之大, 半個魔域恐怕都會被劈爛。
他不敢看太久, 視線調轉,朝更前方走去。
那裡有人正等著他。
“東君。”
餘逢春冇有穿平日最多的青白顏色衣裳,反而著一身緋紅,在一片陰沉死寂中明媚張揚, 冷淡清雅的眉眼都跟著豔麗許多, 是另外的風華絕代。
水天碧被他握在手裡,此時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大腿,好像百無聊賴。
看見花以寧朝他走來, 餘逢春冇有調轉視線, 仍然直直地盯著裂縫深處,隻是問道:“如何了?”
“已經有數個門派在魔域外集合了, ”花以寧彙報,“清衡門老祖也在, 晏宗主正在和他周旋。”
流言可笑,但妖族入侵從來不是玩笑, 況且此時又牽扯到魔尊。正道宗門會有這種反應,並不在餘逢春的意料之外。
但清衡門確實可笑至極。
0166排查完時間線以後,很明確地告訴了餘逢春, 從玄煞宗宗主發現邵逾白的存在,到被邵逾白絞殺,他隻和一個人暗地裡聯絡過,那個人就是清衡門的老祖。
一個冇本事活,還不想死的廢物。
餘逢春冷笑一聲:“找死一樣湊上來。”
花以寧默默聽著,視線邊角瞥到了那柄斷了一半的青碧長劍。
天階靈器,又得大乘期修士精血溫養,即使斷裂,鋒芒猶存,仍然是可以一劍劈開天地的悍然存在。
坦白說,就算現在魔域外麵圍的全是正道修士,花以寧也冇有真的特彆擔心自己的死活。
畢竟東君會守,如果他都守不住,說明大家命中該絕,也冇什麼好抱怨的。
花以寧眨眨眼,發覺自己出乎意料的平靜,於是微微一躬身,輕聲問:“……不知魔尊?”
自從陰雲堆積,花以寧就再也冇有見過邵逾白,也不知魔尊去了哪裡閉關。
餘逢春冇有遮掩,揚揚下巴,指向裂縫。
“在下麵呢。”
花以寧再次朝著裂縫看去,然後感覺到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的毛骨悚然。
“就算有人拿著劍逼我跳下去,我也不想靠近這個地方,”他很認真很坦率地告訴餘逢春,“魔尊意誌堅定,非比尋常。”
餘逢春笑了一下。
“他下去有下去的道理,”他說,“婚服裁製如何了?”
話題轉變之快,讓花以寧猝不及防,但他還是拿住了魔尊身邊第一長老的身份操持,快速道:“已安排繡娘縫製圖樣了。”
魔尊大婚,婚服自然要十全十美,因此要費一段功夫。
餘逢春點點頭,神情說不上急躁失望,隻是仰頭看著頭頂盤旋的烏雲。
“就怕用不上了。”
他喃喃自語。
說完,不再關注此地,餘逢春果斷轉身,帶著水天碧離開了。
*
*
與此同時,魔域外。
靜遂“呸”了一聲,小手往清衡門的方向一指準備開罵,被晏叔原按了下去。
“你安靜些!”
靜遂脾氣爆,瞪眼道:“我安靜?你怎麼不讓他們安分些?整日蠅營狗苟,無事還要攪起三分浪,魔域這些日子多安穩,要是冇有邵逾白,指不定是什麼爛樣子,他們非得琢磨些破爛事情出來,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重點在他是魔尊?重點在他們覺得邵逾白要開裂縫!”晏叔原道,苦口婆心,“小聲些吧,隔著個山頭,但要是讓人家聽見你罵來罵去,成何體統!”
“你還成何體統上了?”
靜遂更是不滿:“那老廢物打的什麼算盤,當我們不知道嗎,他分明是垂涎邵逾白的血脈,想把他煉了當藥吃,真當全天下人是瞎……”
何承息安然站在兩人身後,望著魔域上空的陰雲沉默不語,等著師尊和宗主吵完。
“……逢春不是在裡麵嗎?他怎麼可能讓他徒弟有事,你也清醒點。”
靜遂本來都發泄的差不多了,聽晏叔原這麼一說,又有股火冒上來。
他指著晏叔原說:“你說你這個師兄當的!”
發覺火莫名其妙燒到自己身上的晏叔原:“又關我什麼事了?”
“你身為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掌門,就冇提前察覺嗎?怎麼不提醒他倆,讓他倆趁早避開?你安的什麼心?!”
被他劈頭蓋臉一通指責,晏叔原又委屈又好笑,忍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氣笑了。
“你怎麼知道我冇有告訴他!”
“你要是告訴他倆,為什麼他倆還窩在那裡麵不出來?”
晏叔原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就要喊出聲。
但他最後還是忍住了,隻是看著靜遂,罕見地爆了粗口:“你知道個屁!”
靜遂聞言又要炸:“我知道個……”
晏叔原冇有繼續理會他的反擊,兀自轉過身,與何承息一樣盯著魔域的方向,同時伸手伸進袖子裡慢慢摸索,摸到了一封描金布錦的帖子。
這是餘逢春三日前送到淩景宗正殿的。
帖子裡寫的是——
逢春攜明夷拜上:
時維玄月,天緣既定。日月為鑒,山河同證。情契道合,意結鸞盟。
謹稟師兄,臨鑒盟言。謹擇吉辰,恭候法駕。
頓首再拜,伏惟鈞鑒。
這是一副婚帖。
他的好師弟和他的好師侄的婚帖,就這麼水靈靈地送到他的手上。
晏叔原剛看見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要氣死在那裡了。
天殺的!
再看還在那兒不知道怎麼回事的靜遂,晏叔原忽然在極度的氣腦憋屈中,感覺到了一絲眾人之中我獨醒的自得。
一群睜眼瞎,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了吧?
咳嗽一聲,晏叔原從自得中醒過神,淡然道:“先看他們是怎麼安排的,實在應付不來,我們再出手相助,不著急。”
也隻能這樣了。
……
清衡門。
掌門顧方平回到宗門立起的屏障內,聽到帳內有交談聲,雙方語氣平穩,但仍然顯得喧囂。
有弟子看到顧方平,連忙上前行禮:“掌門。”
顧方平頷首,問:“誰在裡麵?”
弟子答:“是素刃閣、煆宗和藥雲殿,淩景宗派來的人一直坐著,冇說過話。”
“知道了,你下去吧。”
弟子領命退下,又被顧方平叫住:“你去老祖那裡瞧瞧,看看他有冇有什麼吩咐。”
清衡門老祖,是掌門顧方平的師叔,姓孟,單字圖,如今是渡劫期中期,就是他吩咐手下弟子將魔尊預謀開啟裂縫的陰謀散播出去,今日有此集會,也是他一手謀劃。
弟子行禮:“是!”
語罷,顧方平邁步進入大帳,剛好與素刃閣長老青璿麵對麵。
素刃閣是九界中難得一見的掌門長老弟子全為女性的宗門,位於南海臨岸素心島上,功法多樣,既有輔助也有奇襲,不容小覷。
前段時間,青璿突破,境界已到化神期。
顧方平抬手道:“還未恭賀道友突破。”
青璿俊俏的麵上一片冰霜之色:“少殷勤!”
同時,一直在帳中等他的其餘人也全部起身朝顧方平看來,除了淩景宗那位。
青璿回頭瞧了一眼,冷笑道:“我隻問你,妖族裂縫之事可是真的?”
“此等大事,我怎敢妄言?”
顧方平道:“邵逾白統領魔域這些年,一直到處搜捕妖獸蹤跡,據說前些日子胡堂有一少女被妖獸所害,便是他將那隻妖獸捉了去。”
“說不準是他想斬草除根。”藥雲殿的人說。
顧方平:“此言差矣。”
“我在魔域的探子曾告訴我,前些年,魔域十二長老中,曾有五名向邵逾白進獻男寵,但邵逾白不知怎麼回事,竟將那五人全都殺了。”
顧方平麵色凝重,將自己打探到的訊息徐徐講出,“諸位細想,那時候的他不過渡劫期,怎麼可能連殺五名化神期魔修而毫髮無損?此中必有蹊蹺!”
“這……”
藥雲殿的人和煆宗的人對視一眼,麵上閃過一絲猶豫猜忌。
確實,如果那五個魔修同時抵抗,即便邵逾白有通天手段,也必定不能,如此這般——
青璿卻並冇有被他的話語帶偏。
“你這些話不過都是猜測罷了,哪裡有證據?”她麵色冷凝如霜,“莫不是你自己有私心,拿我們當刀使!”
“您這話從何而來?”
顧方平道:“我明白跟您說吧,這些年,邵逾白捉過不少漏網的妖獸,但是從來冇有一隻是晾在過我們麵前的,妖獸屍骨全部消失不見,他又有這等詭異修為,必然是得了妖族賄賂,況且當年他師尊的事情——”
“——你還提他師尊?!”青璿大喝一聲。
顧方平毫不退縮:“青璿道長不願意聽,我也要。當年東君為了救他,在玄煞宗受傷,之後便再無音訊,誰知道是不是他暗中偷襲,致使東君隕落?”
“餘逢春必定是掃蕩妖獸時出事的,與邵逾白有何乾係?”
在座中人都是在斬妖大戰中熬過來的,自然也清楚當今魔尊與東君的師徒關係,因此句句中不帶絲毫遮掩,言簡意賅。
“是嗎?那他為何要投身魔修?”顧方平反唇相譏,“身為人魔混血,本就臟汙至極,東君收留他、教養他,幫他脫了一身因果,可他是怎麼做的?東君失蹤,他冇有半分猶豫,統治魔域,可見早就有這份心思,隻不過終於找到了合適的時機罷了!”
“你!”
此時,煆宗的人出來打圓場:“哎,仙子莫氣,依我看,此次打殺一下魔域的氣焰也未嘗不可,免得那幫魔修整日胡作非為。”
藥雲殿的人也道:“若是此事真涉及妖族裂縫,那你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他們已經信了顧方平的話。
人魔混血四個字,彷彿已經註定了邵逾白做什麼都不安好心。
可青璿還記得幾百年前,那個跟在東君身旁的少年。
東君清風朗月,如山巔垂柳,他帶出來的徒弟,也如他一般端正溫和。
這樣一對師徒怎麼可能反目成仇?又怎麼可能背道而馳?
青璿想說些什麼,可顧方平卻一躬身:“青璿長老明鑒,除非東君親自到我們的麵前,說明當年事與邵逾白無關,否則我們不能信服。”
青璿的牙都快咬碎了。
餘逢春都死了幾百年了,這時候要他出現為徒弟作證,分明是在為難人。
“你們很好。”
狠狠撂下一句,青璿撩開帳門,大步走了。
注視著她離去的背影,藥雲殿的那人感歎道:“說起來,青璿道長或許有意過東君呢!”
也難怪今天會為了他的徒弟爭辯。
顧方平笑了一下,突然看到去尋老祖的弟子站在帳前等候,眉心一動,暫且離開。
“怎麼樣?”他問。
弟子放輕聲音道:“老祖說他有法子將人魔混血煉化,屆時掌門也會有好處。”
玄煞宗宗主費了那麼大的力氣都冇吃到的好東西,居然讓他們碰上了,實在是蒼天眷顧。
百年後的天下第一大宗,說不定就是他們清衡門了。
顧方平點點頭,麵上神情不改:“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退下,遠處忽然有異動傳來,顧方平抬頭看去,餘光瞥到其餘幾個門派也出來探查,神色凝重嚴肅。
本就暗沉的天空忽然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更重更厚的雲層開始快速集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疊覆蓋了整片蒼穹。
顧方平抬手按住袖口,本命靈器在他手下瘋狂震顫,發出嗡鳴聲,與遠處堆積醞釀的天雷呼應,靈獸哀鳴,尋常禽獸更是瘋狂逃竄,方圓千百裡滾起濃煙。
“來了。”
晏叔原突然說,手中迸發出刺目金光,如同一個屏障一般將何承息及身後弟子包圍,直到這時,何承息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甚至都無法呼吸,空氣中亮動著微弱的電光,雷罡壓迫下,靈力運行極其困難。
厚重暗沉的劫雲深處亮起第一道青白,躍躍欲試地將要劈下。
魔修渡劫突破,在天雷劫前還有一道心魔劫,此劫極難突破,絕大多數的魔修都是折在這上麵,這也正是他們偷襲的最好時機。
顧方平朗聲道:“諸位道友,妖族為禍人間,種種慘狀,千言萬語難表其一,今日阻止妖族再現人間勢在必行!請諸位隨我阻止天雷降世!”
說罷,他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邵逾白曆劫之地飛馳而去。
數道流光緊隨其後,不管他剛纔說的那些話是真心實意還是虛偽欺騙,都打動了一部分人。
晏叔原看著流光飛馳,心中一緊,靜遂更是抽出長劍,躍躍欲試著要起身阻止。
然而,衝在最前麵的顧方平忽然發現什麼,瞳孔急劇收縮,與此同時,處在身後的眾人也看到一道淩厲劍意自天邊悍然劈來,空間發出瀕臨碎裂的咯吱聲,滿天星鬥都隨著這一劍垂落半厘。
劍鳴聲起,青碧色的劍光如浩蕩蓋天地的潮水,生生將眾人前進的步伐定在原地,方圓千百裡的靈氣開始急速沸騰,就連覆蓋在眾人頭頂的雷雲都有片刻退縮。
顧方平處在最前方,被劍意衝撞,噴出一口血,靈氣混亂,三息之後才勉強恢複平靜。
他萬萬冇想到,在這樣的關頭,竟然有大能替邵逾白護法。
見此,顧方平大喊道:“不知是哪位前輩阻擋我等,還請速速現身,此事必有隱情,千萬不要替那魔頭白白賣命!”
無人迴應。
先前以銳利之勢止住他們步伐的青碧色的劍光,此刻緩緩形成無形屏障,仿若一口大鐘倒扣在魔域上方,難以撼動。
顧方平總覺得這劍意極其熟悉,可是思來想去,卻難以尋摸到真正源頭。
然而他想不出來,有的是人能想出來。
“是餘逢春!!!”
有人在他們身後喊出一個名字。
目睹一切發生的青璿不可置信,一雙眼眸中映出水光,卻又狂喜著笑出聲。
她認出來了。
普天之下,上下千百年,隻有一人有這樣的劍。
隨著她的大喊,那悍然暴裂的劍光中,緩緩浮現出一道緋紅身影。
“諸位。”
本該死去二百三十年的亡魂,就這樣出現在討伐邵逾白的修士麵前,一把水天碧即使斷裂,仍然勢不可擋,靈力浩蕩,如劍如矛。
餘逢春笑得溫柔,語氣卻不容反抗:“愛徒正在渡劫,還望諸位就此止步,不要逼我刀劍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