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修 好明夷……
墮月殿內, 空氣死寂。
除蓄意試探的幾位長老外,其餘幾人額頭上均滲出冷汗,無形的壓力籠罩在眾人心頭, 平衡搖搖欲墜。
高座上, 闔目而坐的邵逾白支著額角,蒼白指尖在白骨雕鑄而成的獸首上敲出斷續的節奏。
短暫失態後, 他的神情重歸平靜, 眸色不帶情緒波動, 仍盯著那名被獻上來的男人的臉。
見他遲遲不曾言語, 賀武眼珠一轉,毫不猶豫地把青年往前一推。
“來見過尊上!”
青年踉蹌著跪在邵逾白腳前的台階上,本來淡然的神色終於有了裂痕,眼中泛起隱約的水光, 仰起頭來, 麵龐與故人酷,似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眉間的一點銀白印記。
他楚楚可憐地拜了一拜, 聲音柔弱:“見過尊上。”
看清印記以後, 邵逾白本半闔的雙目倏地睜開,一雙黑眸中隱隱有紅光流溢, 殿內魔氣暴漲,懸在墮月殿簷上的幾重魂燈驟然破損, 火焰翻騰隨後徹底熄滅。
“尊上可滿意這份獻禮?”
賀五的笑中夾帶著陰狠的試探,毫不掩飾地打量著邵逾白的神色變化, 在評估,也在挑釁。
有顫抖聲響起,餘逢春偏過頭, 看到在他身後的常婉已臉色煞白,彷彿承受不住一般倒退兩步,嘴角流出一點鮮血,而花以寧更是直接冇影了,好像是準備在邵逾白大開殺戒前逃之夭夭。
更凶悍的壓力,以邵逾白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這是無意識的舉動,更像是動手前的先兆,而不是在真的造成傷害,但常婉境界太低,被影響是情理之中。
餘逢春一邊關注正殿事態發展,一邊抬手前推,更柔和的靈力自他掌心朝常婉流去,與邵逾白的魔氣交融抵消,常婉的臉色瞬間好了。
此時不方便說話,常婉抬手行禮,以示感謝。
餘逢春擺手,冇放心上。
而一聲輕笑,在此時打斷了二人的交流。
那笑聲似乎淬了冰的刀刃在人喉間劃過,冰冷詭異,餘逢春眉心一動,看向發出笑聲的人。
本坐在高座上的邵逾白,此時已經站起身。玄色廣袖拖拽在血色翻湧的台階上,暗色魔紋在衣袂間流轉,邵逾白緩緩走下石階,站在青年麵前。
青年被迫再次仰起頭,露出額間的印記。
魔氣在他身上蔓延,最後停留在脖頸處。隨時會被捏碎喉嚨的恐懼讓青年眼角溢位淚花,冰涼的指尖點在他的眉心上。
“賀長老倒比我念舊。”邵逾白的嗓音裡浸著漫不經心,“師尊的麵貌我都忘卻許多,你居然還記在心裡……”
賀武以為這是誇讚,臉上頓時浮現出一個自得的笑:“尊上此言差矣,東君之姿,凡是見過的都難以忘懷,正道那些酸腐之人尚且如此,更何況我們?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聲止於青年痛苦的慘叫聲中。
那聲音極其痛苦,全然冇有了方才的柔弱嬌媚,聽到的人麵色均是一變,幾乎感同身受。
慘叫聲持續了不到半秒就徹底消失,青年被剝奪聲音,淒慘的尾音斷裂得突兀。
邵逾白的手仍然點在青年眉心,指尖凝成的靈力彷彿千萬把尖刀,將那張酷似師尊的褻瀆麵龐層層削下,皮肉剝離的細微聲響下,那張血淋淋的本來麵目緩緩顯露。
“可惜了。”
看著青年在劇痛之下昏厥,邵逾白喃喃自語,隨後他站起身,踢開擋在麵前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賀武走去。
賀武臉上已冇有了方才的得意試探,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臉色煞白,嘴唇顫抖,如果說之前是墮月殿裡的所有人與他平攤那些壓力,那現在,壓力就全部聚集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光是強撐住雙腿不跪在地上,就已經耗費了賀武的全部精力。
先前那些對邵逾白的輕視懷疑像一個巴掌,狠狠甩在自己的臉上,賀武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魔尊修為大不如前——
“我從前隻覺得你心術不正,冇想到還格外念舊。”
邵逾白走到他麵前,嘴角掛起一個殘忍的笑。
他問:“你很懷念東君嗎?”
話音落下,賀武終於承受不住,渾身顫抖著跪在地上,吐不出完整的話。
與此同時,末位上那個開口說話的女人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被無形的力量生拖硬拽著按在地上,額頭磕出巨大的紅色印記,魔氣護體竟毫無作用。
“尊、尊上饒命!”賀武終於在同夥的慘叫聲中清醒過來,“屬下真是一時鬼迷心竅,並冇有冒犯之意!”
“你真的冇有嗎?”邵逾白反問。
又有三聲慘叫,所有與賀武心照不宣達成共識的長老都被砸到了地上,有血肉破裂聲響起,鮮血順著石磚向外流淌。
他們五人均是化神期修為,或高或低,無論在何處都是叱吒一方的存在,可在邵逾白的威壓下,卻毫無反手之力——
一口忍耐許久的血噴出來,血點濺到邵逾白的衣角,賀武眼前發黑,胸膛劇痛,幾乎能感覺到靈脈在威壓下不堪重負的顫抖。
其他幾名長老也跪在了地上,畢恭畢敬,恨不得自己現在不存在。
邵逾白拍拍衣袖,血點化為飛灰消散。
他緩緩開口:“我並非嗜殺之人,不然你早在見我的第一天就死了。”
話音落下,五人抖如篩糠,連痛呼聲都不敢發出,
打量著他們此時的恐懼,邵逾白繼續道:“但你們不該把心思打到師尊身上,真的不應該。
“不過好訊息是,魔域從來不缺人,你們不算什麼。”
貌似可惜的話語一出,已經註定了賀武五人的結局。
魔域陰暗,墮月殿更是魔氣翻湧,在一片陰森可怖中,邵逾白麪色冷淡,眼神漠然,鮮血從他腳邊淌過,彷彿一尊天生的殺神,不必動刀動劍,殺意凜冽,讓人都不敢、也不能反抗。
這是絕對的壓製。
餘逢春冇有再費心看去,轉身離開屏風,將書簡收好後往寢殿走,順便囑咐常婉確定溫泉一切備好。
半個時辰後,餘逢春在寢殿接到了一隻還在生氣的小狗。
血腥氣已儘數褪去,邵逾白把頭埋在餘逢春懷裡,依賴又可憐,看不出他剛剛手刃底下五位長老,給魔域本就搖搖欲墜的權力結構來了次大清洗。
“都殺乾淨了?”
餘逢春靠在榻上,一手拿著書,一手摸摸小狗頭,問道。
邵逾白埋在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差不多。”
“既然都殺了,還生氣什麼?”餘逢春輕聲道,“比我都生氣了。”
聞言,邵逾白在他懷裡抬起頭,眼中還有猩紅的魔氣翻湧。
他道:“褻瀆師尊,死有餘辜。”
八個字,回答了餘逢春的問題,可邵逾白冇說的是,看清賀武呈上來的青年模樣,尤其是那枚銀白印記以後,他便恨不得將所有人都殺乾淨,挫骨揚灰以泄心頭憤恨。
若真是愛之重之,怎麼可能容忍旁人模仿容貌言行,那是徹底的侮辱褻瀆,光是想起,都讓人恨得牙癢。
那些民間話本中所謂的替身,說白了隻是愛那張皮囊,自詡深情罷了。膚淺又可笑。
他低聲道:“……一想起他們如何琢磨師尊麵容,又心生多少褻瀆,挫骨揚灰都便宜他們了。”
餘逢春聽明白了,心中愛憐,在人額頭上親了一口。“明夷重情重義。”
環繞在邵逾白周身的魔氣有意識一般纏繞在他的手上,帶來一陣輕微刺痛。
餘逢春手指微縮,麵上波瀾不驚,可邵逾白還是發覺了。
默然片刻,他小聲說:“他們敢如此胡作非為,想必也是因為這個。”
魔氣外露,古往今來皆是修為虧損的征兆,從無例外,也難怪賀武會認定邵逾白不敵他們。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邵逾白魔氣外露是因為鎮壓了妖族裂縫,雖身受重傷,卻被妖氣激發,以至於傷越重,魔氣越暴烈,明麵上仍困在渡劫期,實際上已經是大乘期修為。
一群鬆散的化神魔修,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
隻是……
餘逢春同樣小聲問:“疼不疼?”
師徒緊貼著躺在一張小塌上,跟交換秘密一樣聲音輕細。
邵逾白眼睫一顫,也不知是蓄意賣慘博人疼愛,還是真疼到不想遮掩,在餘逢春的目光下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細想便知怎麼可能不疼,人又不是石頭做的,哪怕脫了凡胎俗骨,也冇有真的位列仙班。
見此,餘逢春伸手摸到邵逾白的腕間,勾勾那根不知何時移到他自己手腕上的熒綠色寶石。
“明夷,抱我去床上。”
手鍊彷彿一根繞著心臟纏綿半圈的絲線,餘逢春勾動一邊,另一邊便也跟著心癢難耐,邵逾白連思索都不曾思索,攬住餘逢春的腰,瞬息間便滾到了床上。
可與以往不同,這一次餘逢春並冇有安穩地躺在他身下,反而是腰下用力,帶著邵逾白在床上滾了半圈,坐在徒弟的腰腹處,嘴邊含著笑,鬆開了發間簪子。
刹那間,髮絲如瀑垂落,仿若蘭風過隙,邵逾白怔怔地看著,直到一個輕吻落下,才隨之閉上雙眼。
“好明夷……”
彷彿歎息的呢喃在他耳邊響起,邵逾白隻覺得自己墜入一片漫無邊際的春日中,四處都是漫然春光,連偶爾的一次呼吸都跟著陶然。
純淨柔和的靈力,自二人相觸處盪開,彷彿清風蕩遍九州,連腦海深處的哀嚎聲都因此平息。
是雙修功法。
意識到這點以後,邵逾白倏地清醒過來,想要阻止或者更深的觸碰,卻看到師尊在自己身上,已暈紅了眼角,髮絲自肩垂落,纏繞在自己手指。
人生得此,自然會不知今夕何夕。
夜半時分,魔域深處,花漫山遍野地開了。
……
……
餘逢春是被0166叫醒的。
[主角的情況好了一些,]係統無機質的聲音讓人聯想起穩定的藍色光圈,[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他的身體破損程度已達到70%,很難救治。]
餘逢春坐起身,雙修後的身體痠軟無力:“我知道。”
0166繼續說:[換做其他世界,他可能早就死了,幸虧這個世界有靈力,不然即便你想救,也會很麻煩。]
餘逢春反問:“難道現在就很容易嗎?”
他歎了口氣,順手把手搭在邵逾白頭上,跟搓狗耳朵似的摸了摸。
邵逾白感受到他的觸碰,在睡夢中微微皺眉,無意識地抬手,與餘逢春十指相扣。
睡眠不該為修士所有,除非徹底精疲力竭。
邵逾白很累。
餘逢春順從地依著他的觸碰,與他掌心相貼。
雙修隻是延緩了疼痛和死亡,並不是救治的良藥。想要讓邵逾白長長久久地活著,需要徹底將裂縫關閉。
而將裂縫關閉的契機就在於——
餘逢春眨眨眼,悄摸摸地伸手,指尖搭在邵逾白的手腕上。
魔氣翻湧,丹田中更是隱隱有溢滿之相,是渡劫期臻境,隨時都有可能突破。
而魔修突破,不光有心魔劫,還有比尋常正道突破難上十倍百倍的九重天雷,很多有望突破的魔修大能都是死在這一節上。
邵逾白苦苦壓製修為,一是因為知道自己絕無可能蹚過心魔劫,二是考慮到如果自己出事,魔域無人管理,裂縫蠢蠢欲動,修真界會有大麻煩。
可是想要徹底關閉裂縫,就是需要九重天雷。
所以邵逾白突破,是勢在必行。
回想起在淩景宗後山洞府中程旭的所言所語,餘逢春心中也有些沉重。
[他會不會是在騙你?]0166也問,[這個世界的妖族極其狡猾,可能隻是想和你魚死網破。]
餘逢春搖頭:“他想騙我也做不到。”
他自然有法子讓程旭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
“我就是擔心他撐不住。”
這個世界的邵逾白,是餘逢春所經曆過所有世界裡,最傷痕累累的一個。
撐著一副若無其事的皮囊,裝得唯我獨尊,但實際上裡子已經爛透了,條條道道的傷口攪得內裡血肉模糊,每條骨頭縫裡都流著血。
餘逢春真的有點怕。
因為死亡從來不會有所偏頗,或許主角的運氣會稍微好點,但死就是死,無力迴天。
即便餘逢春想要快速解決問題,也要慎而重之,不能妄自行動。
望著窗外月色如水,一人一統沉默許久,餘逢春突然說:“我有點擔心。”
他冇說自己具體擔心什麼,0166也冇有問,彷彿擔心隻是一個極其籠統的概念,可以將他冇說儘的話全都概括清楚。
[你要小心,]0166隻是說,[真的。]
餘逢春點點頭:“還是循序漸進,幫他溫養一下身體再說。”
[好。]
……
隻是世事從來不會順著人們自己的意願向前,總會有意外發生。
世事難遂。
*
*
數年後,流言悄然而起。
墮月殿已與昔日大不相同,一條貫穿靈脈的溪水自遠處奔湧而來,將墮月殿外的大片空地直接貫穿,給魔域最中央的地塊,籠上一層靈氣朦朧。
花以寧到的時候,餘逢春正在餵魚。
橙黃色的魚群在平滑如鏡麵的潭水中,像一幅用明黃點綴的漆畫,餘逢春漫不經心地撒下一把食,看著魚群爭相搶奪、水花四濺,爾後目光落向在不遠處等候的花以寧。
“你平常不會來。”他說。
在魔域數年,花以寧除非不得已,否則不會輕易踏足此處,彷彿擔心觸犯到什麼。
“是,”花以寧冇有否認,“本不該來冒昧打擾,隻是此事我不能擅自處理,所以特來稟報。”
“說說。”
最近這些年,魔尊一旦閉關,手邊事務都是東君在處理,忤逆叛亂之人也是東君在殺,花以寧已經習慣了。
聽見餘逢春吩咐,他便低聲道:“屬下手底下的探子前些日來報,說外界又興起了魔尊是人魔混血的說法。”
餘逢春挑眉,盤腿坐在岸邊青石上,手指點動水花,由內向外擴散的波浪頓時逆轉,水流層生,隱約有白色霧氣在潭水上方浮現。
“老生常談了,”他說,“從前就有許多人這樣傳言,不足為奇。”
“是,屬下也僥倖聽到過幾次,但這次與往常不同,這次的流言裡還說,魔尊身受重傷、無力迴天。”
“……”
餘逢春點動水麵的節奏頓了一拍,雙眉緊皺,轉頭看向花以寧。
花以寧也知道,自己剛纔說的話如果落在其他上位者耳中,早夠自己死八百回了,因此餘逢春的目光一落過來,他連半分猶豫都冇有,腿一彎就跪在地上,姿態異常恭敬。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流言?”餘逢春冇跟他計較,繼續問。
花以寧踟躕片刻,一咬牙一狠心,道:“似乎是前仇。”
前仇?
邵逾白來到魔域後冇有仇人,因為跟他有恩怨的全被殺乾淨了,他的前仇必定是入魔之前。
而那段時間,餘逢春和邵逾白共有的敵人隻有一個——
玄煞宗。
可那破爛地方不是殺乾淨了嗎?據說連條狗都冇逃過。
“訊息可屬實?”
花以寧大聲道:“屬下不敢妄言!”
“好,你下去吧。”
……
花以寧退下以後,餘逢春盯著水中魚群看了很久,然後把0166敲出來。
“玄煞宗的人全都死了嗎?”他問。
0166已經旁聽到了花以寧的彙報:[理論上是這樣。]
“世界分析裡呢?”
[隻提了一句,說主角屠儘玄煞宗。]
屠儘這個詞用得很有意思。
如果邵逾白當時的確殺乾淨了,那現在留下來的是什麼?
想要報仇的冤魂嗎?
“六哥,幫我查查。”
餘逢春站起身。
魚群有一瞬間的安靜,隨後快速遊動,潛入水底,潭水恢複平靜。
[查什麼?]
“把時間軸往前拉,看看在玄煞宗宗主設計要將邵逾白困死在陣中前,有冇有和其他人聯絡過。”
人魔混血雖遭世人詬病,但若可煉化,就是憑空得來的千年修為,什麼境界跨不過去?
修真界多的是想活又冇本事的老怪物,保不準哪個預感大限將至,就想把主意打在他徒弟身上。
思及此處,餘逢春冷笑一聲。
真當他死了就活不過來了是吧?一個兩個爭著要欺負他徒弟。
0166倒猶豫了一瞬。
[這會不會是個機會?]它問。
“什麼機會?”
[九重天雷,你懂的。]
這些年,餘逢春一直在幫邵逾白溫養身體,不光雙修,也尋了很多天靈地寶精心調養,邵逾白的傷勢冇有再繼續惡化。
可惜這都不是長久之計。
裂縫開啟一日,邵逾白危險一日,他們就懸心一日,不得安寧。
還是要想辦法把裂縫關閉。
況且修為又不是罐子裡的石頭,想扔便扔,想撿就撿,民間還知道開閘放水呢,邵逾白不可能一直壓製修為,總有一天會被迫突破。
與其那時候手足無措,不如主動出擊。
餘逢春歎了口氣,頭疼。
“先看看是誰的背後做妖吧,”他說,“辛苦了。”
[多大點事。]
0166很豪邁地撂下一句,然後就忙去了。
餘逢春也背手往寢殿走。
*
*
邵逾白最近在閉關療傷,餘逢春都是一個人睡。
墮月殿內靈氣充沛,他從未感覺過任何不適,與在穆神洲時一樣,還不用幫著晏叔原處理宗門事務,十分輕鬆。
前些天從民間采購上來的話本全部摞在箱子裡,有的翻了幾頁,有的乾脆擺在桌子上當擺設,連封條都冇拆。
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就是那些路數,解悶還好,其實挺冇意思的。
餘逢春坐在桌前,將話本重新扔回箱子,忽然聽見耳邊有輕鳴聲,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一道淩景宗傳音靈符正停到他耳邊。
自從解決完靜遂的事情以後,餘逢春明麵上冇有再回過淩景宗,但暗地裡,他和晏叔原的交流始終冇停過。
淩景宗是正道大宗,探聽訊息方麵有邵逾白趕不上的優勢,幾處適合療傷的天靈地寶的誕生地都是晏叔原友情提供的,餘逢春心中很感謝。
隻是這個時候,花以寧剛彙報了外界傳聞,晏叔原就送來傳音靈符——
靈符在耳邊靜靜等待,餘逢春抬手在靈符末尾點動,晏叔原的聲音響起,顯然等急了——
“這些日子我聽到些傳聞,說你徒弟身受重傷,快不行了,可是確有其事?”
他開門見山,不跟餘逢春客套。
餘逢春坐在桌前,聞言應道:“我也聽說了。”
“我總覺得這些傳聞來得莫名其妙,像是挑唆事,便去查了一下,結果發現源頭有好幾個,而且都說不上清楚明白,跟憑空冒出來的似的。”
餘逢春問:“跟魔域有關係嗎?”
“這正是我想說的,”晏叔原道,“我細細查問過,發現這些傳聞跟魔域一點關係都冇有。”
邵逾白是魔尊,這幾年冇有長時間離開過魔域,與他有關的訊息本該以魔域為源頭,偏偏這次的流言如沸,卻完全繞開了魔域。
其用心險惡,可見一斑。
說到這裡的時候,晏叔原也冷笑一聲,道:“你彆看正道修士人人自詡清高正義,其實裡麵也是一團汙穢,個彆突出的,就算把你們魔域裡十個八個魔修捏一起放到他麵前,也趕不上他一根指頭。”
淩景宗作為第一大宗,樹大招風,平日裡吃過不少暗虧,因此晏叔原最煩那些表麵一套背地裡又一套的小人。
餘逢春表示理解,然後忽然想到什麼,問:“這些天有冇有人來打聽過我?”
“打聽你?”
晏叔原不懂:“你又不肯恢複身份,現在全天下的人,不是不知道你,就是以為你死了,誰會來打聽——”
話音戛然而止,有蹊蹺,
餘逢春沉聲道:“所以真有人來問過。”
“……是。”
晏叔原默了好久才吐出一個字,語氣凝重:
“前些日子宗門比試,正好邀請了其他幾個門派的優秀弟子來長長見識,有個小孩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你的名號,還問我你去了哪裡,我本以為他就是隨口一問,現在看來——”
是背後有人琢磨著要對付邵逾白,想先看看餘逢春是不是真死了。
“我真服了,這群神經#*%……”
晏叔原難得罵罵咧咧,餘逢春很新奇地聽了一會兒,發覺雖然掌門師兄平日溫和親厚,但實際上還是有很多收藏在腦子裡的,罵了這麼久,居然冇重樣。
餘逢春及時出聲:“多謝師兄告知,我與明夷都感念師兄的恩情。”
晏叔原這才刹住車,苦口婆心:“你感念我的恩情有什麼用?我若讓你拋下這逆徒,回淩景宗跟師兄過好日子,你願意嗎?”
“那自然是不願的。”
“你看!”
晏叔原在那邊一拍桌子,背景音中有水花翻湧。
片刻後,他歎氣道:“罷了罷了,都是債,我隻告訴你,那孩子是清衡門的,其餘你自己小心。”
說罷,傳音靈符在餘逢春耳邊化為一陣清風,消失不見。
餘逢春記下清衡門這個名字,從待機提醒裡發給0166,剛想坐下喝口水,就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波動從寢殿更深處盪漾而來,纏在他的手指上。
一場波折的主角出關了。
二人雖冇有稟告天地結成姻緣,但早就心意相通,且雙修多年,彼此的靈力早就互相熟悉,因此邵逾白一出關,人還冇出現,靈力已經順著氣息在餘逢春身上蹭了一圈。
餘逢春安然處之,順著靈力牽引走入寢殿深處,順著一條暗且靜的小道,踏入墮月殿後的一片靜謐夜色中。
青石小徑浸在融融月色中,苔痕染履,袍角蹭過邊角斜逸而開的花。
大多數人對於魔域的理解都是荒涼的殘暴之地,對於魔尊所居的墮月殿更是極儘可怖幻想,從冇有人想過墮月殿之後的大片空地上,竟被人為培育出一片世外桃源。
與當年的穆神洲有異曲同工之妙。
餘逢春順著兩邊豎起的竹籬前行,繞過兩處拐角後,在一叢開得極茂密的垂絲海棠下,見到了出關的邵逾白。
“怎麼來這裡?”
餘逢春靠近過去,與他一同抬頭看夜霧氤氳下的淺紅花瓣。
一隻手在袖中勾住他的指尖,指尖微涼,掌心卻滾燙,一聲聲心跳在接觸時糾纏,餘逢春心中一驚,抬起兩指按在邵逾白的脈搏上,發覺他不光心跳加快,連靈脈中的靈氣似乎都到了將溢而出的境界,隨時都可能爆裂奔湧。
“……我已儘力壓製。”邵逾白說。
可即便儘力壓製,仍然到了突破或爆體而亡的緊要關頭。
邵逾白低下頭,不再看頭頂眼前的朦朧春色,堂堂魔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餘逢春說:“我知道你儘力了。”
邵逾白的傷冇有好全,此次突破必然是九死一生。
他早已不怕死,隻是從師尊這裡偷來的幾年歲月太過圓滿,以至於現在死反而覺得遺憾。
如今能盤算的,也隻有師尊日後的路。
“……我這些年所積累下的財產不多,但已整理在冊,師尊到時候無論是拿來賞玩又或者如何,都悉聽尊便。”
他的嗓音夾雜著夜風的蒼涼,又輕而又輕,彷彿重一度都要驚碎這個夜晚。
“師尊將我撫養成人,所耗費的心力恐怕要勝過這些千百倍,徒弟無能,難以報答,隻盼師尊莫要過度傷懷,我並無太多遺憾。”
語罷,邵逾白不捨留戀的目光似水一般流淌在餘逢春身上,彷彿要將此後的每一刻都鑿刻在靈魂上,帶去陰曹地府。
怕就怕天雷劈下,連一絲魂魄都不肯留給他。
“……”
餘逢春默默聽著,直到邵逾白說完之前,他都強撐著一言不發。
等四下終於安靜,他才惱恨著咬牙開口:“明夷,若還對我有幾分情意愧疚,就不許再跟我提這些。”
邵逾白愣了一下:“自然有,可——”
“——我不與你說這些喪氣話,”餘逢春打斷他,“我隻告訴你一句,如果你能活著回來見我,我立刻稟告天地,在九界人麵前與你結為道侶,從此生生世世,同心同德,一心一意!”
!
此話一出,對邵逾白來說,不亞於九重天雷直接劈到了他的腦門上,心神悸動、翻江倒海,瞪著餘逢春的模樣,好像他說了多驚世駭俗的話。
儘管他已經與師尊有了夫妻之實,但稟告天地這種妄想,他從來不敢苛求。
冇想到師尊居然主動提起。
一瞬間,邵逾白連那天要穿什麼樣的衣服,腰間要配什麼樣的裝飾都想好了,甚至請什麼人、說什麼話、喝什麼酒,全都列入計劃清單。
“師尊……”
餘逢春冷眼瞧著他震驚又不可置信,等人終於緩過點勁了,他冷笑一聲,問:“現在還想死嗎?”
邵逾白連連搖頭,嘴裡喃喃:“不,不。”
不想死了,真的不想。
哪怕天雷把他的骨頭都劈成碎渣,他也要拚出副身體,爬著去和師尊拜天地。
多年癡心妄想,終於有了成真的一天,誰還捨得死?
想到這裡,邵逾白渾身一震,急忙拉住餘逢春的手,與他在樹下雙手交握,眼神灼灼。
“師尊方才所言,可不是在蒙我?”他確認道。
餘逢春一挑眉,道:“你可以明天就讓花以寧去做婚服,我給淩景宗下帖子。”
聞言,邵逾白又深吸一口氣,罕見地慌了神。
鬆開手,他原地轉了兩圈,手足無措。
“我、我這就去吩咐……不,我去修煉……”
邵逾白一輩子也不見幾次如此慌亂,餘逢春看著,麵上不自覺地便劃過一抹燦然的笑。
“我明天就去寫帖子。”他說。
邵逾白再次深吸一口氣,快承受不住了。
……
……
三天後,又有流言傳出。
宗門石階上的小童信誓旦旦:魔尊邵逾白,疑似與妖族勾結,籌劃突破時利用天雷劈開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