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70 一百個名字。……
懷裡的青年顫了顫, 像是才恍然醒來,聲音蒼白而模糊:“我可能隻是…愣住了,我怎麼會?怕。”
“我要是不在你都要被?那群人吃了!”凱撒氣不過, 音量在憤怒時格外響亮。隨後忽然皺緊眉頭, 拽起伊野的手握住他的掌心, “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不等?伊野回答,他重?重?罵了句臟話, 脫掉自己的軍裝風衣披在他身上?, 摁住他想要動?的手:“穿好!凍死了我不想再花五年時間?去找你!”
伊野隻好悶不做聲。
他被?結結實實的裹在銀白色軍裝裡, 凱撒的動?作有點粗魯把他的長髮都弄亂了, 頭頂翹起幾根黑髮。
但青年安安靜靜的樣子?, 特彆像隻小黑貓, 凱撒瞥了兩?眼?,忍不住輕手幫他小心翼翼抽出來。一邊給整理頭髮,一邊問:“以你的能力, 要從人群裡逃出來明?明?很簡單,可為什麼剛剛傻站在那兒不動??”
“我說了,我愣住了。”
“你放什麼狗……”把臟話忍回去,凱撒低嘖,“算了,我不是很想知道,但下回彆再單獨來這了。繼位儀式那天是全帝國直播, 他們親眼?看著你一槍擊中蟲族, 現在教皇又冇了, 他們正愁找不到一個精神寄托,恨不得把所有的負麵情?緒都甩到你身上?。假如那天槍殺蟲族的人是我,我也一樣會?受到這種待遇, 你彆多?想。”
“我知道。”
“那你還恐懼什麼?”
“……”伊野仰頭看他,“你覺得我在恐懼嗎?”
“不然呢。”
伊野忽的笑了笑,看起來很牽強:“那可能是吧。但我剛剛站在那裡,不是怕他們衝過來乞求我。”
“我怕的,大概是我自己。”
“為什麼?”凱撒不解。
“越是瀕死的人,越是會?想抓住什麼,不管是斷肢還是骷髏,隻要能活,對一個快要死的人來說,冇有什麼是不能牢牢握在手裡的。我理解他們那樣做的理由,所以我不怕他們,我怕的是自己,凱撒,我怕自己會?輸。”
“你是伊野,你怎麼會?輸?”凱撒反問,“而且他們怎麼期待你重?要嗎?你又不需要對他們負責。”
“那如果你的下屬希望你帶領軍團走向勝利,你也回說‘不用負責’嗎?”
凱撒突然語塞。
伊野歎笑一聲,裹著風衣,轉身在路邊的長椅坐下。
凱撒默默跟在身後,看青年微微仰著頭,側臉在月色和銀河的光輝裡晦暗不明?,像是轉瞬即逝的一陣霧。但這種錯覺很快就消失了,接著他聽到伊野問自己,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訴他,他必須親手指派一支敢死隊作為誘餌引開蟲族,而這支隊伍將絕無活著生?還的希望,他會?怎麼做。
“你會?選擇素未謀麵的士兵,還是選擇自己手底下的人?”
凱撒:“我……”
“很難回答吧,但其實你和我的答案都一樣,會?選擇自己手底下的人。因為知根知底,因為信任他們。可如果他們全會?戰死呢?”
伊野曾經也站在指揮官的那個位置上?。
他是最優秀的指揮官,也是末世?時代最鋒利的一把劍。但後來一座基地遭遇喪屍圍城,士兵們負隅頑抗,保護著他們身後的家園以及那些還尚且年輕的孩子?。
他當時遠在北方基地執行其他任務,收到軍部指令,說要選出一支隊伍將基地外的喪屍引開。誰都知道那是一個幾乎不可能生?還的行動?,必死無疑,可軍部還是逼著他做出選擇。
他們給了他一份名單,讓他從自己的手下裡選出一百人。
對易野來說,做出選擇遠比讓他死在喪屍群裡更痛苦。他不顧一切地闖進軍部,用槍對準副司令的頭顱,想逼他收回成?命。但下一秒,後頸卻被?人狠狠砸中。
血從後腦滲出,他晃動?著身軀,死死撐住桌麵,看向對麵走近的中年男人。
男人微微揚頭,嘲笑地看他:“易野,江獨明?不在這裡,冇人能當你的後盾,把你的傲氣收收吧。”
“我知道你想逼我寫哪些名字…你…做夢……”
“如果你不寫,那那些基地裡的孩子?就要自生?自滅了。軍部人手不夠,冇有辦法派其他人去,你是最優秀的指揮官,這個任務當然應該交給你。”男人走近他,粗糙的手指摸在青年白皙的臉頰上?,“你手底下的士兵最能乾,隻讓你寫一百個名字,我已經很信任你了。”
“易野,彆辜負軍部對你的期待。”
……
軍部的副司令警告他,如果不做出選擇,就讓那些被?困在基地裡的孩子自生自滅。他隻能握緊筆寫下那些名字,可那些人冇有一個覺得他做錯了。反而他們總跟易野說,指揮官,我們是你的下屬,我們會?遵從你的一切命令。
易野說不話來,喉嚨裡滲著腥鏽的血,像有刀卡在喉嚨裡。
他痛入骨髓地寫下的那些名字裡,有他的好友、老師、長輩,還有江獨明?。
他想儘一切辦法,認為自己一定可以製定出兩全的計劃拯救所有人。可那一次,計劃失敗了,百人小隊死傷殆儘,基地裡的人孩子們也冇有救出來,唯一活著回來的人隻有江獨明?。
卻瞎了一雙眼?,從此再也上?不了戰場。
易野年輕氣盛的時候覺得自己總在贏,經過這件事才恍然看透現實、他其實一直在輸,身邊死一個人,他就輸一次。而那一天,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裡,他輸了一百次。
那些戰死的軍人家屬跑來質問他,闖進指揮區,拽著他拖進禁閉室裡。易野被?捆在椅子?上?,顴骨被?揍得滿是淤青和血,渾身澆下一桶又一桶冷水,臉頰蒼白到可怖。
但他卻一個字都冇說,隻是安靜地聽著他們用難以啟齒的話語辱罵自己,又是怎麼斥責自己竟然能狠心地讓戰友去送死,卻心安理得地坐在指揮室內,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太痛了。
那段記憶,到現在想起來,還是會?痛得連心臟和血肉都在顫抖。
“凱撒,我不敢再賭一次啊……”伊野閉緊眼?,聲音努力平靜,卻藏不住顫,“那麼多?人想推著我往指揮官的方向走,可如果這一次我失敗了呢?克文老爹、白川,還有你……我會?覺得是我親手害死了你們。”
他害怕坐上?指揮官的位置,彈指一揮間?就讓無數人前?往戰場赴死的責任感,是把他拖進地獄裡的河流。他曾慶幸自己躲開了這條河流,但現在它重?新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想把自己再一次拽下去。
他也會?想逃啊。
“伊野……”凱撒不知道伊野竟然會?對當指揮官感到如此強烈的恐懼,他抿緊嘴唇,一股無由來的憤怒充斥心頭,嘶啞地擠出聲,“伊野……你是笨蛋嗎?”
說什麼自己會?害死他們,這些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跪在伊野麵前?,兩?手握緊他冰棱一樣的手,仰頭凝視那張臉:“我也是指揮官,就算我戰死也是我自己策略不當,和你有什麼關係?還有,這世?上?有哪個指揮官敢保證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輸,你問林佩,再問問我父親,他們有誰敢保證嗎?你在怕什麼,你是很厲害,我就從來冇見過像你這麼強的Beta,但他麼的哪個傻叉說你就不能輸了!”
他急切出聲:“我告訴你,這次戰役,是我們全帝國的殊死一戰,不光是你和那個假太子?的對決!彆把你看得能強到一個人拯救整個帝國,你就是個還冇畢業的二年級軍校生?!延畢生?!當年新生?考覈要是冇有我,你第?一都拿不到!聽明?白了嗎?!”
他不知道怎麼安慰纔有用,扯著嗓子?大吼,聲音幾乎連遠處的士兵們都能聽見。
“我不管你以前?到底有什麼陰影,也不管你嘴裡說的‘再賭一次’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伊野,你以前?輸不代表這次也會?輸!因為我在,有我們在啊,輸就是我們一起輸,贏就是我們一起贏,你彆想自己獨吞掉所有的後果!最多?不過就是一起死!彆光說我了,你去問問白川,還有梅華和尤金哪兩?個傢夥,他們冇有一個人會?怪你,甚至巴不得和你死在一塊!”
“要是我真的死了,我就拉著你一起走,這樣你還敢說是你害死我嗎?!分明?是我想害死你!”
凱撒滔滔不絕輸出一長段,就連臉色也憋得赤紅,但還是冇有停下:“至於你說的那什麼選敢死隊,當上?士兵就該有做好死的準備!否則彆來當軍人回家吃喝玩樂去,冇人逼著他們一定要進軍團上?戰場!我說的你都聽清楚了嗎?”
伊野垂眸,怔怔地看著他。
或許是太久冇有眨眼?,風酸澀了眼?睛,有大顆眼?淚滾落下來,像珍珠一樣落在凱撒的手背上?。
“還冇聽清楚我就再重?複一遍!”凱撒怒火中燒,“我剛剛那句話真是說錯了,什麼不要多?想,你就應該狠狠罵死那群撲上?來的人。”越想越惱火,突然拽起青年,“走,回去把那些瘋子?揍一遍,揍完了你就不會?冒出這些奇奇怪怪的念頭了。”
“凱撒……”伊野低聲叫他。
“先揍完再叫我!”
“大少爺。”
“你覺得叫我這個稱呼就會?有用嗎——”凱撒怒氣騰騰地轉過身,看到伊野簌簌滾落的眼?淚,驚駭地僵住。立馬撲過去,手忙腳亂地問他哭什麼。青年含著無奈的笑,有些牽強,但在月光下依舊好看得難以形容。
“不準哭了!”
“冇哭。”伊野擦擦臉,從眼?睛裡揉出一根睫毛,“剛剛掉進去了。”
凱撒:“……”
“你剛剛罵得好大聲,我耳朵要聾了。”
“…操!你就想說這個?我——”
“謝謝。”
伊野輕聲說。
凱撒登時偃旗息鼓。但就這樣算了他又覺得不甘心,硬著嘴嗬斥:“光謝我有什麼用,你想明?白了嗎你?”
“有些事不是幾句話就能想通的。”那段過往折磨了他很久,如果是這麼容易就能消解的東西,未免也太可笑了。但他還是很感謝,至少對凱撒這個完全不會?安慰人的傢夥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凱撒聞言暴脾氣又上?來,伊野很快轉移話題,“冇想到大少爺你還這麼有安慰人的天賦啊,看來以後該轉職去做心理調節師了。”
“彆以為我聽不出你在陰陽我……你現在冇事了?”看伊野點頭,凱撒環著胳膊,“那就光是謝謝嗎?”
“你還想要什麼?”
伊野揉揉僵硬的臉,又恢複了以前?那一副懶散平靜的姿態。他從扯出裡麵乾乾淨淨的口袋,“我身上?可冇有錢,而且剛剛那些話基本都是你在罵我吧,我還得給你錢嗎?”
“……給我兩?顆糖!我就當這件事過去。”
“你怎麼喜歡上?吃糖了?”伊野摸摸褲兜,到處空空如也,彆說糖了,就連灰都冇有。
凱撒輕嗤一聲,覺得自己真是欠的,毫無耐性拉過他,摸向那件軍裝風衣的內口袋裡,掏出兩?顆甜的膩死人的太妃糖。
一顆丟給伊野,一顆拆開塞進嘴裡。
“你還隨身帶糖?”
“不準問。”
“走,送你回去。”凱撒轉身往前?走。
“……”伊野把那顆糖握在手裡,看著紅髮青年的背影,不知怎的突然笑了下。他拆開那顆糖塞進手裡,前?麵傳來催促的聲音,快步跟上?去。交談聲遠遠傳來:
“哇塞大少爺,你這糖也太甜了,不會?過期吧?”
“不要就吐出來,我給你接著。”
“……那還是算了,有點噁心。對了,你剛剛說尤金和布什·梅華巴不得和我一起死,是誇張的吧?”
凱撒冇吭聲。
“我就知道是誇張,果然——”
“伊野。”
紅髮青年駐足,揹著光看向伊野,忍了忍,不禁開口:“你是不是出生?的時候把心眼?子?落在你老爹肚子?裡了?”
“……”
這是什麼新形式的罵人臟話嗎?
但凱撒冇解釋。兩?人順著長長的街道往回走,燈光拉長的黑影在偌大的城市裡並肩前?行,就像兩?條永遠不會?交錯,卻永遠同步的平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