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9 十二席,十二……
這天晚上, 是帝國?主星有史以來最寧靜的一個夜晚。
伊野陪著白川,騙他睡著後才從病房裡出來,冇想到正好?碰到克文老爹。
父子倆之間的相處從來都是吵吵鬨鬨, 克文老爹來興致就要踹他一腳, 或者拿東西往他身上砸, 他知道伊野這小子靈活,每回?都能躲開。但這一回?, 他們並肩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卻相顧無言。
克文一直隨身帶著的酒瓶裡早已經空蕩蕩, 他搖了搖瓶子, 隻聽見風的嘯鳴。嘖了聲放下?酒瓶子, 抬頭看向伊野。從剛剛起這小子就什麼話都冇說, 但他是父親,彆?人不知道這傢夥在想什麼,他怎麼會不知道。
“彆?給我想著去前線, 你說到底是個軍校都還冇畢業的學生,上戰場殺蟲族這種事輪不到你。”
伊野:“我還什麼都冇說呢……”
“我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克文的指尖握住酒瓶,“之前說想進政府做文員的人不是你嗎,結果蟲族打進來你就換想法?換個屁,大不了帝國?滅了老爹帶你偷渡去到聯邦,或者我們去當?星際海盜。”
“老爹,這可是軍團, 你說叛國?的話不怕被抓起來啊。”
克文白眼一翻:“少貧嘴。帝國?註定要死就讓它死, 如果這國?家隻能把命搭在你一個人的身上, 那不如毀了。我就你這麼一個兒子,我不想到時候去戰場上收屍,連你的骨頭都分不出來。”
伊野嘀咕, “說的好?像我上戰場就一定會死一樣。”
“就算是林佩和莫西上戰場,他們哪一個冇做好?死的準備?隻要你老爹我還在一天,就不會看著你去那兒。冇經曆過戰爭的小屁孩就回?家睡覺去,你要做的就是安心在這照顧你弟弟,其他想都彆?想。”
“……”伊野歎氣,“知道了。”
戰爭啊。他怎麼會冇經曆過戰爭呢,可這些話不能和老爹說。
冇有多做解釋野,和克文老爹坐了一會兒後,伊野就讓他回?去休息,自己找了個藉口出去散步就離開了中央軍團的基地。
夜裡風大,蟲族的進攻似乎停了下?來,能量罩的波動回?歸平靜。
兩個多小時前,他收到凱撒的訊息,說主星軍團各區將?在兩天後聯合先?驅軍團展開反擊。這將?成為?帝國?曆史上最至關重要的一次戰役,贏,就能將?蟲族一舉殲滅;但如果輸了,宇宙間將?不再會有帝國?的存在。
可他們很多人都知道這場戰役的結果會是什麼。
隻要不殺死蟲母,蟲族就會不斷繁衍生息,哪怕帝國?這次將?蟲族擊潰,可幾?十年後,幾?百年後,蟲族依舊會捲土重來。
但誰能找到蟲母?
帝國?曾一心以為?蟲母在藍花星的蟲山內,於是一次又一次偷偷派勘探小隊去試探。可伊野炸燬的那個巨型裝置也僅僅隻是讓蟲族退離了五年。後來帝國?也派過很多人去調查那個巨型裝置,也隻能找到一些生鏽的金屬造物,以及一些類似於蟲蛻的外殼,關於蟲母的下?落還是一無所蹤。
所以這場戰役,去的人,註定九死一生。
克文老爹雖然總是吊兒郎當?的態度,但他也是軍校出身的人,怎麼不會懂得?這個道理?。他不想讓自己去,是覺得?自己去了,就冇有回?來的可能。
可是……
青年仰頭仰望夜空。帝國?銀河的光芒落在他的臉上,那雙黑色的眼睛比夜空更疼澄澈,倒映在他眼裡的銀河,夢幻得?宛如一幅畫。
伊野靜靜地想,他真的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出了很遠一段距離。
伊野看向四周,才發現自己到了一個防空洞附近。這裡是位於主城區中心的安全場所,周圍都有中央軍團的士兵嚴格把守,他們都認識伊野,一見到青年,立馬恭敬地舉手敬禮。
伊野擺擺手,免掉敬禮這些繁瑣的程式,問那些咳血病人的情況。幾?人麵?麵?相覷,其中一個解釋說目前是暫時控製下?來了,但不一定能持續很久。
“所有人都在裡麵?嗎?”
“主城區有三個地下?防控區,這裡隻有三分之一的民眾。”猶豫了下?,那人問,“十二席您要去看看嗎?”
伊野:“帶我去看一眼吧。”
他跟著其中一名士兵乘坐電梯前往地下?百米深處的防空洞。
電梯裡,那名士兵時不時用餘光偷瞄伊野,再又一次偷窺時被伊野正好?逮住,立馬尷尬地笑了兩聲,抬手撓頭。
“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士兵訕笑:“十二席,我就是有點好?奇。”
“好?奇什麼?”
“你好?像才二十多歲,是怎麼進元老院的啊。我還聽說五年前你獨自麵?對蟲族,要不是炸了那個什麼裝置,說不定五年前帝國?就滅亡了。我三十歲才進入中央軍團,可你才這麼年輕,是怎麼做到的。”
伊野覺得?有些好?笑,反問他:“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到?”
那士兵聽出語氣裡的不愉,連忙說:“十二席我不是在質疑你的意?思!就是,就是羨慕,你運氣肯定很好?,要不然怎麼能這麼順利當?上十二席,還能從蟲族手裡活下?來。”他表情豔羨,“我運氣就不好?,試了六次才通過軍團的考覈,要是和你一樣運氣好?點,肯定第一次就通過了。”
“六次才通過考覈不是運氣的問題,是你不適合這裡。”
青年的口吻格外平靜。士兵一直聽說十二席性格很好?,可是冇想到他卻會說出這句話,一時間冇反應過來:“我…我都考上了怎麼會不適合這裡!我就是運氣爛……”
“在戰場上你也要靠運氣嗎?”
“我……”士兵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我知道十二席能力出眾,一個普通百姓能走到這個位置,你是很厲害,可你也不能這樣隨便貶低彆?人,我不靠運氣進軍團才正說明?我有實力。”
“……”伊野懶得?跟他廢話,“那我祝你兩天後,能在戰場上活過五分鐘。”
拋下?這句話徑直出去,腳步乾脆利落。
士兵一下?子被戳中痛點,氣憤地握住拳頭:“高傲什麼,不就是一個平民爬上來的,說你運氣好?又不是罵你。”
他憤憤不平地抱怨,眼看伊野就快走遠了,立馬又追上去。
防空洞內分為?A-F六個區,每個區內都有專門?配置的各種生活場所,足夠民眾在這裡生活一段時間。
伊野身份特殊,貿貿然出現在人群裡會引來暴動,所以出電梯後就戴上了口罩。
先?前那名士兵一路跟在身後,目光並不友善,含著一股子火藥味。
伊野以前遇見過很多這種人,認為?他年輕就威名遠揚不符常理?,不是運氣傍身就是有潛規則倚仗。之前被當?作他潛規則門?路的是江獨明?,現在,他身邊那麼多Alpha,這種猜測隻會更多。但伊野才懶得?去想這些事,也不在乎。如果真要算清楚身邊跟著多少人,他早就要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揣測煩死了。
他這次來隻是想看看地下?的具體?情況。
A區和B區的秩序都還算穩固,冇有出現什麼亂子。冇一會兒他就到了C區,這裡比之前兩個地方?更為?安靜,但奇怪的是,空氣中的腐臭味和血腥味卻成倍的增加。
伊野壓了壓口罩,沿著長廊進去。
幾?個流浪漢打扮的人坐在牆角邊,三名流浪漢依靠在一塊,一名獨自躺在角落裡,一動也不動。他看了眼士兵,後者視線閃躲,見伊野走過去,剛要阻止,就見流浪漢的衣服裡飛出來幾?隻蒼蠅。
他們冇有呼吸,冇有溫度,輕輕一推就像多米諾骨牌那樣接連倒下?去。
死了。
伊野瞳孔微縮:“怎麼回?事!”
“……”士兵不情不願回?答,“…就是十二席看到的那樣。這些流浪漢身上攜帶的病菌多,貴族不想和他們待在一起就把他們趕出來了。”
伊野緩緩收緊五指:“是趕,還是殺?”
青年冇有轉身,音量明?明?很輕,卻莫名像極了一把穿透性的利器,令士兵後背冷意?直冒,突然慫了下?去。
他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答案,心裡卻罵著各種臟話。當?然是被那群貴族以莫須有的藉口,命令下?人揍了一頓扔出來的。人跟人本來就是有差彆?的,這個地下?防空洞要不是有富商貴族們給錢,哪裡建得?出來,他們想讓幾?個流浪漢滾出去而已,有什麼不行的。
十二席還因為?這件事質問他,他難道想不明?白嗎?他原本還以為?伊野有點眼力見,結果冇想到連這種事都要問,果然是靠運氣才當?上十二席的吧。
“十二席,你還是彆?多管閒事了,你——”他看到伊野抬手,話音怔住。
伊野伸出那隻白皙精緻的手,覆蓋在流浪漢的眼睛上。
這一幕看起來太過違和了,穿著軍校生製服的長髮青年,帝國?最尊貴的十二席之一,現在卻蹲在滿身臟汙的流浪漢跟前,用手為?他合上雙目。
士兵完全理?解不了,一個流浪漢而已,有什麼值得?他紆尊降貴的。在這逢場作戲嗎?可是演給誰看?這條長廊上就隻有自己跟他,裝什麼呢。
他越看越莫名地感到氣憤,就好?像是覺得?像伊野這種人,就應該和那些貴族一樣自私自利,滿身汙點纔對。可那些普通人,就連富商和上流人士都把他像神明?一樣供起來,還有那個什麼Beta自由社。Beta就是社會底層,難道他們自己心裡冇有數嗎?
士兵煩躁不已,忍不住拔高音量:“十二席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連叫了幾?聲,一群倉促的腳步聲突然靠近。
士兵和伊野皆錯愕地看向聲音來源,猝然間,一群人魚貫而入地衝出來。
他們像壓抑凶猛的黑雲湧來 ,有人立馬伸手指向玻璃花窗前的他,大喊著十二席。一雙雙眼睛鎖住他,人們團團圍住伊野,爭先?恐後的仿若一層又一層鬼影疊加,很快就把青年水泄不通地堵在中央!
背後的落地窗戶裡投射出光怪陸離的顏色,狹長的走廊裡傳來可怖的低語。
流浪漢的屍體?被踩踏成肉泥,但冇有人在乎,他們像渴到快死的旅人一樣跪在伊野麵?前,一隻隻手伸出去抓青年的手和衣襬。驚慌中臉上的口罩被拽掉,露出那張驚心動魄的臉,無數隻手把他的黑髮長髮牢牢抓著手裡,劇烈的痛楚從頭皮綻開。
他們說:“十二席,救救我們吧,隻有你能殺死蟲族,隻有你能拯救帝國?於危難啊!”
他們說:“您可是十二席,我們相信您一定不會拒絕的,隻要您在,帝國?一定會平安度過危機!”
他們說:“求求您十二席,求求您,我想回?家,我不想一直住在這個地方?,我不想死在蟲族嘴裡……”
“十二席!”“十二席!”“十二席!”
……
一聲比一聲高亢的呐喊在逼仄的長廊內回?蕩。
士兵被人群撞到外圍,被這觸目驚心的畫麵?嚇到了,急急忙忙拿出終端通知戰友。他努力墊腳看向人潮中心,但看不清那位十二席的臉,隻看到青年的背影,薄削纖瘦,莫名的讓他想奇一片從風雪裡飄落的白色羽毛,即將?被黑色的泥潭吞噬淹冇。
伊野無處可逃。
他的手被很多人抓著,低頭就能看到那些人的眼睛。
每個人都將?濃烈的求生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極度渴望地請求他張口說出“我會救帝國?”幾?個字。
這些話寫起來好?像很容易,說出口不需要多少力氣,可對於曾在戰場上生活過那麼多年的伊野而言,那卻是他永遠,永遠也不想回?去的噩夢。
太重了。
好?多好?多的屍體?像壓在他背上,他冇辦法呼吸,想要逃跑,四圈卻是人形成的高牆。人牆推著他往後退,後背貼上冷冰冰的磚石,硌得?他骨頭都在疼。
“對…不起……”他艱難擠出聲音,“我冇辦法……”
“你怎麼能說冇辦法!”人群裡發出歇斯底裡的咆哮,“你是人民的象征啊!五年前你能救帝國?一次,為?什麼現在不可以?!”
“你是不是不想救我們,你怎麼能這麼自私呢!”
“十二席您彆?生氣,我知道您肯定會救我們的…都是,都是他們亂說!您不會冇辦法的對吧!”
“我還有孩子啊!十二席,我要是死了,我剛出生的孩子怎麼辦啊!”
伊野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努力想抽出手,但怎麼都拽不開,掌心裡黏黏膩膩全是來自彆?人的汗水,那種噁心的觸感似乎快蔓延全身,那些逼近在眼前的扭曲臉孔,讓他陡然想起那沉睡的五年間,噩夢一樣的地獄。
他陷在黑暗裡,彷彿被淤泥裹挾,被迫地做著縱橫交織的噩夢。從年幼時被母親丟棄,母親拉著他的手說:小野,等我賺了很多錢回?來我就帶你去過好?日子。
又到後來,他以為?自己從地下?室逃出來,卻看到滿屋子被喪屍吃完留下?的屍骨。
為?了掩蓋氣息,浴缸冷冰冰的池水,很多次都讓他差點窒息死掉,可他不能死,因為?媽媽說等賺到大錢了,就回?來帶他走。他要乖乖的,一直等在原地,不然媽媽回?來了,就會找不到他。
他一直等,一個人待在廢墟般的城市裡整整六年。
可他分明?知道媽媽已經不會再來找自己了。也許是因為?他不夠聽話,也可能是因為?還冇有賺到足夠多的錢,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她?已經被喪屍吃了,屍骨無存。
再後來,他殺了一名老兵,抱著他的槍去找基地。那條路,比易野這輩子去過的地方?都要長。期間經常會下?起大雨,他硬著頭皮往前跑,刺骨的大雨落在身上,就和他把自己泡在水池裡時一樣疼。
那種折磨進骨髓裡的痛苦,他記了好?久,怎麼也忘不掉。
他一直以為?自己長大後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感覺了。可冇有想過,後來把他淹冇的,卻變成了血。
這個世界,上個世界,很多人欣賞他,崇敬他,渴望他。
可也有很多人,在無形地逼他走向末路。
伊野聲音乾啞地說放手,但人們置若罔聞,瘋狂地想要從他嘴裡得?到一個答案。他快要窒息了,小時候那種被冰水包裹身體?的記憶再度浮現上來,讓他感到恐慌。
忽然間,接二連三的槍聲響起。那槍聲驚醒了瘋魔的人群,接著有人強硬地闖進來,拽住他的手腕。那人的掌心很燙,像熾熱的泉水貼著他的皮膚,伊野冇來得?及抬頭,被那人大力帶出混亂的人群。
烏壓壓的群影從身後追上來,男人頭也冇轉臉反手直接朝天花板開了一槍。嚇得?人群緊忙停住,滿是不甘心地四目相對著,眼睜睜看他們離開。
……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地下?長廊,回?到地麵?。男人這才轉過身,看見青年木木的表情。他兩隻手都冷得?不像話,握在手裡都嫌冰,男人氣急敗壞,想也不想用力把人擁進懷裡。
“你怕什麼!”凱撒怒火沖天,“他們想鬨事就一槍崩了,大不了我給你頂著!”
“伊野,你他麼的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