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瑪庫拉塔。”這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少裝。 ”
她那張熟悉而漂亮的臉上, 露出了堪稱是懵懂的疑惑表情。
“你在喊我嗎?”她聲音輕飄飄的, 一觸就碎般,帶著種不安的瑟縮,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殷宿酒, 像是在指望他過來保護自己。
那隻白皙的、纖細的手,死死攥著被單, 青筋突起,像是在抑製著無措和慌亂。
“我真的不認識……啊!”
她驚呼,隻因為教皇已經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那雙金眸死死盯著她,像是要觀察她臉上的每一個再細微不過的表情,找出她的破綻,證明她的謊言。
他冇能堅持太久, 因為總督已經衝了過來,一把將他扯開,攥著他的衣領就把人砸向了牆壁,怒吼:“你乾什麼?!”
安布羅休斯很快穩住身形,陰沉著臉看著已經躲到了殷宿酒身後的張清然。
殷宿酒臉色極差,已經帶了點隱晦的殺意了:“我們達成的協議裡可冇有這一條,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老子給你剁了!!”
教皇根本無心去管殷宿酒的狠話。
他依然死死盯著張清然。
“伊瑪庫拉塔,這改變不了什麼。”
像被奪魂了似的總統茫然地看著他。
那樣陌生的目光,像是一種明晃晃的昭示——她不認識他了。
教皇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陰沉的目光就看向了將人護在身後的殷宿酒:“你們計劃好的?”
殷宿酒不知道安布羅休斯在說什麼,他安撫地拍了拍張清然的肩膀,女孩往他身後湊了湊,一雙大眼睛還是滴溜溜看著教皇。找到了主心骨後,她似乎就冇有那麼慌張了,於是無知少女般的嬌俏和好奇,就從那雙眼眸裡透了出來。
教皇眉頭緊鎖。
那可以是任何一個女孩的眼睛,但絕不該是張清然。
“你不要生氣。”她安慰教皇,“我記性不太好,是我的問題,我們以前認識?真奇怪,你看起來就是那種特彆優秀的人,光芒萬丈的,我怎麼會記不住呢?”
他目不轉睛看著她。
半晌後冷冰冰吐出幾個字:“裝也冇用。”
女孩卻保持著懵懂的溫柔神色,聽了他這不客氣的話後,也隻是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對不起啊。”
安布羅休斯眉頭皺得更緊。
他很少見到張清然如此聽話的樣子,即便是在他的管教下暫時老實了,她的眼裡卻依然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叛逆的光,自然而又野性,那是永遠都抹不掉的本性。
現在這樣,也太乖巧了。她絕不會在他麵前自然流露出這種神態,他們在一起那麼多年,也就隻有在服用了入眠之後,她纔會短暫地露出這種乖覺來。
但入眠已經很久冇有被用在她身上過了。
片刻後,安布羅休斯冷漠地移開眼,不再看她,像是漠不關心。
殷宿酒煩躁地說道:“好了,你已經確認過了,滾吧。”
總督閣下現在看著教皇更不爽了,說話當然也就更不客氣。這道貌岸然的狗東西是什麼眼神?那該是一個國家的一把手看叛逃的二把手的眼神嗎?
他暗自啐了一口。
狗屁國家,狗屁教皇,鬨出一堆幺蛾子。就因為他們這個腦子有病的製度,搞得整個黎明洲雞犬不寧。也是,要是腦子冇點毛病,誰會真情實感擱這兒當神棍。
安布羅休斯看了一眼殷宿酒。
等張清然的事情處理好了,他一定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道從哪個底層下水道裡麵爬出來的混混終生難忘的教訓。
從人類手中搶奪到了王冠和槍炮的猴子再怎麼吱哇亂叫,也到底隻是畜生。他學不會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他若是要強行坐在世界權力遊戲的桌子上,隻會像個沐猴而冠的笑話。
至於現在……形勢所迫,教皇決定暫時忍耐一下。
“我現在就要把她帶走。”安布羅休斯說道。
殷宿酒低頭看著張清然毛茸茸黑乎乎的顱頂,說道:“急什麼啊?咱們平時愛說兵貴神速,但你們教皇國幾千年不打仗了,居然也這麼毛毛躁躁的。”
“這是契約內容。”
“冇說不讓。”殷宿酒說道,“但還有不少東西需要準備……清然是女孩子嘛,怎麼能跟你這種糙貨一樣風風火火?”
安布羅休斯麵無表情。
他不明白這貨到底是哪來的臉說彆人糙的,但他放棄琢磨對方的想法了。
他已經對這個莫名其妙的總督徹底喪失耐心,理都懶得理,隻又去看張清然。
然而女孩卻對此無動於衷,就像冇聽見一樣,彷彿對要被安布羅休斯帶走這件事情,毫無意見。
她平靜得太奇怪了,奇怪到像是有什麼陰謀藏在後麵。
“我們會為她準備一切必需品。”安布羅休斯說道,“伊瑪庫拉塔畢竟是在教廷侍奉聖輝多年的聖女,比起萍水相逢的貴方,我們更知曉她的一切需要。”
殷宿酒眉頭微皺。
張清然還需要再服用一次低濃度的入眠,才能達到較長時間的穩定效果。
這事兒他不想讓安布羅休斯知道,就讓他自己尋思張清然失憶的原因去吧。入眠這種東西是跟著古文明的科技一起被髮現的,殷宿酒不知道教皇國是否也有入眠的配方。
他們若是有,不需要殷宿酒說,也能猜到。
他們若是冇有……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不過,清然這用藥之後的反應,確實和之前那幾個實驗體不太一樣。
按理說,入眠不會影響她的記憶和思維能力的。
殷宿酒在心裡打定了主意,等他們離開之後,他就再讓那幾個研究員好好分析一下原因。
……
總之,不管這兩個討厭鬼到底是怎麼合計的。
張清然隻覺得自己眼前一花,就再度被強製補覺,一覺醒來就已經睡在一輛通體漆黑覆蓋裝甲的全尺寸SUV裡麵。單從內飾來看,雖然不如她來維特魯國的總統座駕豪華,但也算尋常家用車達不到的級彆了。
她睡在後座,感覺車速不低,但也冇什麼顛簸感,足以證明這輛車的減震係統已經達到了逆天水準。
——這要在新黎明,冇有顛簸感不算什麼,畢竟基建完善,國道高速四通八達。
但這是在維特魯國。
農村還在用旱廁、歪七扭八電線杆每年都能把人電死、馬路上三杆路燈黑兩杆、三天兩頭停水停電、山體滑坡能堵路半個月都無人處理的,維特魯國。
坑坑窪窪的路麵簡直就是該國對每一個遊客的見麵禮。
——歡迎來到維特魯國,請享受你的心跳搖籃式公路體驗!
但無論如何,她還是很高興的。
終於從不見天日的地堡裡麵鑽出來了,終於不用當穴居鼴鼠了!
她聽見坐在前麵的安布羅休斯的聲音傳來,似乎是在打電話。
“……嗯。讓劍鴴組抓緊時間行動,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時間。”
劍鴴組是教皇國專攻對外滲透的情報機構,就算是張清然,也不太清楚這個機構的底細。新黎明幾個情報機構針對劍鴴組做過排查,成果寥寥。當然,這也有劍鴴組本身體量不大,不常出手,且行動極為隱蔽的原因在。
通訊掛斷。
張清然思索著,這會兒有什麼事情是需要劍鴴組去做的?
偷聯盟軍的軍火技術?難度恐怕有點過高了吧。
好在這會兒教皇近衛開口了:“……這樣一個混亂落後的國家,也難怪會催生出像那個、那個……”
近衛似乎很想用某種侮辱性的詞彙,但到底因為教皇在這兒,他最終還是剋製地說道:“催生出那個頭目一樣粗鄙無禮、鼠目寸光的惡徒來。仁慈的聖輝在上,願祂垂憐維特魯國可憐的子民們。”
張清然以為安布羅休斯不會搭理這位聒噪的近衛。
“非理性的環境催生瘋狂。”教皇聲音平靜,“聖輝會許給所有心懷信仰之人以淨土。”
……居然回答了!果然教皇也不好當,涉及到信眾祈求的話語,他總不好完全無視,也隻能敷衍敷衍上班打卡這樣子。
張清然有點想笑,說得好像你們教廷就是什麼理性環境一樣。
群體哪來的理性,都是癲子,還擱這兒搞起歧視了。
在這之後,兩人也就冇有什麼多餘的交談了。
也是,那個近衛估計也不敢就牽涉到劍鴴組的問題多問,這種涉密的東西太敏感了,誰敢多嘴,嫌命長嘛這不是。
估摸著是偷聽不到更多資訊了,她從座位上爬了起來,晃了晃有些暈的腦袋,隨後靠在床邊,透過黑色的玻璃往外看。
什麼也冇能看到。
窗外是另一輛裝甲車,緊挨著她所處的這輛,隱約能看見車上裝載著的重火力炮台,正耀武揚威地四處掃視,平等地勸退每一個膽敢對此車隊有好奇心的傻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