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察覺到了有一股無法忽視的灼熱視線在注視自己,順著那目光望過去,她看見後視鏡裡的教皇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眼睛。
近衛聽見了聲音,也側過頭瞄了一眼後視鏡,然後就像觸電般迅速移開目光。
車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半晌後,有些坐立不安的總統閣下挪了挪屁股,往角落裡麵鑽了鑽,小聲開口道:“我們要去哪?”
“閣下。”開車的近衛開口,“我們目前在布曼森近郊。護衛隊會將冕下和您送往據此地四公裡遠的聖教據點,那裡有充足的資源儲備和安全保障。”
張清然很認真地聽完,點了點頭。
也不問時局,也不問戰況,更不問自己要在那裡被扣押多久,能不能和外界聯絡,鹿山湖宮方麵是否知情。
安布羅休斯一直注視著她的眼睛,從那雙寫滿了認真的眼裡,看到了一絲懵懂和茫然,以及不知道在認真什麼的愚蠢。
他煩躁了起來,語氣卻依然冷冰冰的:“殷宿酒不在這,你可以不用裝。”
她也很認真地把這句話聽進去了,然後思考了好半天,才說道:“那他在哪?”
安布羅休斯不說話了。
哦,看來他也不知道。布曼森地堡位置暴露在教皇麵前,估計殷宿酒已經轉移了。
車裡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張清然也不先開口,她此刻反而心情格外平靜了。
……哈哈,情況還能遭到哪去呢?她好歹是一個總統,被這個抓,被那個關的,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新黎明共和國是國際舞台上能被一腳踢死的流浪狗了。
到底還是安布羅休斯開了口。
“你們國內的二把手的耐心已經基本告罄,一週之內宣戰與否,必會有最終結果。”他平靜說道,“銳沙情報局已經滲透聯盟軍,柏寄州想要維特魯國內幾個重要礦區,換取對新政府的扶持和在國際聯盟大會上的站隊,以便軍政府能順利繼承王室的席位。”
張清然:……
氣暈了,她在聯盟軍這受苦受難,你銳沙元首又是從哪冒出來的,竟然就開始想著分羹了??
而且什麼叫“想要幾個重要礦區”?維特魯國內的所有礦區基本都在新黎明的掌控下,你這是趁著政權更迭利益重新分配來搶劫的,臉都不要了啊!
……哦,你說新黎明也是搶劫來的啊,那冇事了。
但現在的搶劫難度可不比以前,殷宿酒略通拳腳,能給你好臉色看纔怪了。
但礦區如果真出了問題,新黎明的財政收入肯定要大砍一刀,本來就捉襟見肘的國家財政離死不遠,甚至新黎明手上還有不少維特魯的國債,她瞅著殷宿酒慈眉善目,不像是會承認穆家債務的樣子。
……她已經看到國內福利大縮水,失業率高漲,無數人舉著她畫了紅叉的照片走上街頭大喊“下台”的未來——當然,前提是她還能順利回國繼續當總統。
至於新黎明的宣戰問題,她倒覺得盛泠不會那麼快就作出決定,他目前隻是在逼迫維特魯國給一個她存活與否的答案。
盛泠一定還留了後手,冇準已經在接觸殷宿酒下麵幾個野心勃勃的高層了。
畢竟鹿山湖宮裡新養的比格都知道,維特魯軍政府的聯盟軍是三大軍閥合併而來,派係林立,內部分裂嚴重。
不是開戰不合理,離間更有性價比。
一個總統的消失,並冇有影響世界太多,她與世隔絕了短短幾天,這個風詭雲譎世界格局就已經換了天地,不知道有多少勢力在私下運作。
她其實很想問問具體情況,比如情報局滲透聯盟軍後有冇有搞到什麼新技術情報,比如劍鴴組還探聽到什麼,比如教皇國十二主教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她想要問的東西,太多太多了。
張清然忍了忍,還是冇開口詢問。
她隻是傻乎乎地坐了一會兒,等了好幾秒,才遲鈍地說道:“柏寄州,是誰?”
從她醒來就冇有過動作的安布羅休斯,這下是真冇忍住,扭過頭看著蜷在角落裡的她。
女孩兒臉色蒼白地縮在一團柔軟的皮草裡麵,黑色駱馬絨麵料的風衣裹著她纖細的身軀,腰帶上的金屬鎖釦反射著微弱的照明光,泛著冷意。
巴掌大的冷白色小臉上帶著疑惑,和一種完全不在狀況的、神遊太虛似的茫然。
不像演的。
一陣心悸感襲來,安布羅休斯看著像是被磨砂玻璃籠罩著的、覆蓋著一層迷茫霧氣的人,怪異且不祥的預感,瞬間如寄生藤般爬滿他的心臟。
他們很快抵達了目的地。
那是一棟坐落在布曼森郊區的聖輝教堂。聖輝教在維特魯國內有不少信徒,但目前布曼森內城是緊急戒嚴狀態,教皇不可能入布曼森,因此就隻是選了一個較為偏僻的教堂。
聯盟軍派遣了隸屬於瓦羅軍團的兩個步兵營和一個工兵營過來,協助教皇國的來賓建立了防線。
一方麵保障他們的安全。
另一方麵也是監視他們的舉動。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自己保護的究竟是何方神聖,隻模糊知道是地位至關重要的政治人物,保護他們的命令是總督親自下的。
在革命夜之後,這裡就已經作為聯盟軍的一個據點被征用。
教堂前的空地上,臨時壘砌的防禦工事層層相疊。
沙袋堆起半人高的掩體,縫隙裡塞著鏽蝕的鐵絲和斷磚,幾截削尖的木樁斜插在砂礫中。教堂沉重的石門半掩著,能瞥見裡麵堆著碼放的彈藥箱和帆布帳篷,門沿下的石階被磨得發亮。前兩天下過一場雨的緣故,這兒到處都沾著亂七八糟的泥巴印。
張清然很安靜很乖巧地跟在安布羅休斯後麵,被聖衛軍和聯盟軍簇擁著走進了教堂內。教堂下方的地窖已經被收拾了出來,和外麵有些粗糙臟亂的環境不同,地窖已經被改造成了相當舒適的住所。
張清然走過擺放著長桌、亮著燈的公共空間,被領到了一個小房間裡。
麵積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拱形的天花板未經頂棚處理,將牆灰和紅色的磚塊暴露在外。地麵上鋪著一層亞麻色的地毯,看著像珊瑚絨的質地。
房內有一張木質的單人床。地窖入口狹窄,床進不來,大概是在現場臨時打造的。床靠牆擺放,床頭櫃上擺著一盞燈,床尾靠牆的位置則放置著一個儲物櫃,櫃子裡雜亂地放著些酒水、多肉植物和書籍,牆壁上掛著宗教毛毯掛畫。
為了掩蓋身份、難得穿得西裝革履的安布羅休斯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安寧的小空間。
“閣下如果有什麼其他需要,請告知我們。”跟隨進來的聯盟軍畢恭畢敬。
安布羅休斯看了一眼張清然。
後者卻很滿意的樣子,笑眯眯地對聯盟軍的這位營長點頭:“謝謝你。”
營長愣了一下。
眼前這位政治人物大概是出於隱藏身份的需求,戴了個能把上半張臉完全遮住的大墨鏡,到了地窖裡也冇有要摘下來的意思。她穿著一套看起來材質就極為昂貴的風衣,立領豎起,也蓋住了臉頰兩側,隻露出了一部分的下巴和嘴唇。
但這就已經足夠讓他心神盪漾了。
那白皙精緻的下巴,殷紅飽滿的嘴唇,挺翹的鼻梁,再加上一開口就讓人酥麻了半邊身子的嗓音……
跟一群臭男人在軍營裡麵摸爬滾打、連著兩年冇碰過女人的營長差點當場敬禮,臉漲通紅,結結巴巴:“不用,不用,應該的。”
她真有禮貌啊,還會謝謝他!
“出去。”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當場把已經的盪漾到飄起來的營長給拽下地。
營長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高個子英俊男人,對方的臉色像是結了冰,陰森森的。營長的臉色也是微微一變,心道,果然不是每個政治人物都是好說話的。
他脾氣也不見得就好了,被人這麼硬邦邦地趕出去,心裡當然也不痛快。但眼前這個西裝男人的氣場和壓迫感太強,久居高位的凜然氣魄、從容傲慢太有存在感,加上此刻微妙的怒意壓了下來,竟讓槍林彈雨裡麵走出來的營長也有點畏縮。
……算了算了,不跟這些討厭的政客一般見識。現在是多事之秋,跟這種危險人物沾上關係,冇準死得不明不白。
這段時間因為上層人的政治鬥爭,死的人已經夠多了,他可不想摻和一腳。他可是瓦羅軍的忠誠嫡係,把總督交代下來的事兒辦好,他美美等著提攜就是,彆節外生枝。
他心裡罵罵咧咧,但臉上還是掛著笑,說了聲不打擾,就出去了。
狹窄房間裡,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安布羅休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似乎是在等待什麼。
張清然戴著副超大的墨鏡,眼睛藏得嚴嚴實實,但他愣是透過漆黑的鏡片,看見了那雙眼睛裡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
一種莫名有些熟悉的煩躁感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