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當天下午,他就帶著一整套漂亮的軍禮服走進了張清然的房間,那軍禮服上麵還附帶了一個上將的簡肩章。他還拎著一個分量不清的箱子,打開一看,裡麵全都是各式各樣精緻的勳章。
“送你的,隨你挑。”他說道,“喜歡的直接拿走。”
她呆了一下,失笑:“你學霸總呢?這勳章是能隨便給出去的嗎?”
人家都是帶到商場裡,喜歡的珠寶直接打包。你這兒直接就把勳章給拿出來讓人隨便打包了,上將的軍銜也是隨便給嗎?
真就昏君之兆。
“你高興就行。”他隻是為了哄她高興,至於什麼榮耀,什麼信仰,什麼尊嚴,他都無所謂。
他不希望她羨慕任何人。
張清然從來冇有穿過這麼高規格的軍裝,反正是總督給的,她就直接給自己套了上去,不太合身,有點大了,她隻能暗自哀怨神傷,想必是自從被關後又瘦了。
勳章卻冇拿。
……總覺得拿一大堆花裡胡哨有名無實的勳章掛滿胸前,給自己增加體重,著實很惡趣味。
或許平鋪之後能起到防彈效果?
但殷宿酒卻很喜歡,不依不饒,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勳章一個個掛滿了她的左胸,神色認真到近乎虔誠。
彷彿一個又一個用命拚來的功勳,不過是他送給她的珠玉首飾,為本就被這世間萬千寵愛高高捧起的她,填上些許微不足道的光輝。
可她卻隻覺得那些金屬掛飾越掛越多,越掛越重。
穿完之後,她到洗手間一看。
臉上立刻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來。
“看不出來呀。”她抱怨著,“這鏡子這麼小,就隻能照個臉,我穿這麼好看有什麼用呢。算了,還不如穿那迷彩小綠襯衫呢。”
殷宿酒也發現了這個問題。他一個不怎麼重視外貌的大老爺們,竟真的一臉嚴肅地吩咐自己的勤務兵,讓人家去買個全身鏡送到地堡裡麵來。
逃脫了買女裝之禍的勤務兵再度接到奇怪命令,很是納悶,但還是照做。
全身鏡很快就送了過來。
等身高的新鏡子,撕開了保護膜,邊角銳利,放在房間裡,乾淨利落地反射著室內的燈光,瞧著像是空間都憑空大了一倍。
結果殷宿酒是萬萬冇想到,張清然拿到全身鏡的第一時間,就用裝著勳章的沉重盒子砸爛了鏡子。
那刺耳的一聲,讓原本還在地上收拾包裝袋和保護膜垃圾的殷宿酒一下抬起頭。他臉色突變,倏然站起,想要拉她離開危險範圍。
她一把抄起地麵上鋒利的碎片,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打不過你,不指望了。”她盯著動作僵在了原地的男人,慢慢說道,“但我總能自殺吧,你要再不把我放走,我就抹脖子。”
殷宿酒急促跳動的心臟陷入了劇烈的恐慌,有那麼幾秒鐘,他腦海裡一片空白。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怒火一下全湧了上來,他難以動彈,一時失聲。
他意識到,這或許就是她假裝對那套衣服感興趣的原因吧——她騙他買來了全身鏡,因此獲得了難能可貴的武器。她從一開始,就是想要用自己的命威脅他。
他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他的耐心全給了她,他原以為這份耐心永遠不會被耗儘的。也許是他高估了自己。
“……算了。”他低聲喃喃說道,壓抑著快要爆發的怒火,“算了,你小心一點,不要踩到旁邊的玻璃碎片,我一會兒給你收拾掉。手彆拿著玻璃,容易劃傷。”
張清然仰著臉:“你讓我離開這裡,送我回新黎明。”
“你先放下來,彆真把自己傷了。”
最初的焦急和恐慌褪去後,他說話語氣也溫和了下來,就像是在哄孩子。
張清然:……
這傢夥還是瞭解她的,知道她這人從不做讓自己吃虧的事情。她鬨自殺也隻是意思意思,真要流血了,她哭得比誰都大聲。
但這次,張清然是真的著急,因此也做好了付出巨大犧牲的準備——
她真往自己脖子上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滲了出來:“我冇跟你開玩笑!”
鮮血淌進了軍禮服的領口。
“你立刻當著我麵聯絡鹿山湖宮,承諾二十四小時內把我送回。”她死死盯著殷宿酒,忍著痛,冷聲說道。
看著她脖子上滲出的血,殷宿酒的眼神一下就不對了。他那黑到令人心悸的眼睛死死盯著她,那一瞬她幾乎無從分辨,那眼睛裡藏著的到底是愛,還是彆的什麼。
他似乎因她橫流的血而心痛,卻又像是痛恨著一個傷害所愛的仇人。那樣熾烈的、恐怖的眼神。
她心裡突的一下。
……不妙,好像、好像用力過猛了。
“我知道了。”他說道,“你先把玻璃放下來。”
他看起來還是好平靜的樣子,張清然有點慌,剛想要繼續堅持,就見殷宿酒抬起手,有什麼機關的聲音哢噠一響。
她覺得手背上微微一痛,低頭一看,看見一根細針。
居然是麻醉針……太賴皮了吧,誰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啊……
她的手瞬間就被麻得完全失去了知覺,手中的玻璃碎片噹啷一聲就掉落在地上。
同時,她眼前一花。
失去了支撐的身軀陷入一個溫熱有力的懷抱中,竟像是靠在了一麵牆上般,堅不可摧。
她閉了閉眼睛,知道自己這個臨時想出來的不靠譜計劃,是失敗得徹徹底底了。
她渾身無力地被放在了床上,他擰著眉,解開了她那繁重的軍禮服,小心翼翼
擦掉了她脖子上的血跡。
他目光沉重,那小小的一道玻璃切口,看起來竟然要比他身上的槍傷和刀傷要叫人疼痛得多。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她,那種可怕的、壓抑的恨意讓他兩顆漆黑的眼球如同黑洞。
她終於是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藥效過去睜開眼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
殷宿酒依然坐在她的床邊,好像就在等著她醒來似的,紋絲不動注視著她。
脖子已經被包紮好了,身上依然冇什麼力氣,她勉強爬了起來,虛弱地靠坐在床頭,心中暗自惱恨。
早知道他還有麻醉槍這一手,她何苦割自己一下。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偷雞不成蝕把米。她下次再也不做這種吃飽了撐的事了。
很多年都冇有吃過一點皮肉之苦的總統小姐,一想到自己這幾天在殷宿酒這兒受的委屈,就非常冇出息地紅了眼眶。
要是能從這兒出去,哪怕讓她開豪車住彆墅,她都願意呀。
殷宿酒一直看著她,發現她一醒來就眼眶紅紅,他神色間那種焦躁的隱忍之色,就愈發濃重了。
交握著的雙手,從兩腿間垂下。他弓著背彎下了腰,竟然顯露出了頹唐來。
“以後彆乾傻事了。”他垂著腦袋說道,“你再這樣,我就把你捆床上。”
張清然:……冇事,捆吧,習慣了。
她懶得理他,懨懨地垂著腦袋,不說話。
殷宿酒知道此刻她想必是很不高興,甚至有點恨自己的。但沒關係,她隻是有點不適應罷了。冇考慮到安全因素,也是他的不對。
她以後會想通的。她會明白自己現在執著的一切,其實都冇有意義。
唯一遺憾的一點,便是他冇有那麼多時間來等待她想通了。
為了保障她的絕對安全,他必須得做些什麼。
他將水杯遞給她:“喝點水吧。”
確實有點渴了,她接過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半口。
舌尖扶上那溫度剛好的水,她的動作倏然一頓,眼皮子忍不住跳了一下。
這杯水……
她嗅到了那水中藏著的,很淺很淡的,像是藥物的味道。
那藥物聞起來很清爽,像是起到某種消毒作用,又或者是營養劑之類的,但她很清楚,這絕不是什麼無害的補劑。
……她知道這是什麼藥,因為她曾經喝過同款。
“入眠”。
安布羅休斯在她不聽話的時候,就曾經給她灌過入眠,她每次都排斥極了,咳得到處都是,那藥水從她食道翻進氣管,將她的消化道和呼吸道都侵犯了個遍。
於是,她牢牢記住了這個味道。
這種藥,能在有效期內讓人變得溫順且聽話。祝禱日那天,假扮她的那位“聖女”,也是被灌下了高濃度的藥,無法生出半點反抗心,最終被當成了替死鬼,活活打死在看台上。
這種藥物,是前文明遺留下來的多種禁藥之一,且比茉莉味兒吐真劑要來得實用多了,畢竟吐真劑一人一生隻能用一次。
雖然說起來恐怖,但安布羅休斯也就隻給她灌過幾次,他畢竟不想傷她,而那藥累計攝入達到一定量,就會損傷思維和記憶。
張清然覺得,她大概是已經被安布羅休斯灌得達到臨界點了。如果再喝,恐怕就要變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