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會聚在街邊,穿著汗衫,光著腳,在一片昏暗的路燈光下和燒烤的嗆鼻油煙味中,大笑著說,她能上位一定是被新黎明的議會老爺們睡了個遍。總統?總統有什麼了不起,給人壓床上還不是兩腿一張就開始母貓似的叫喚。
彷彿用這樣粗俗的方式來解構權力,就能給他們壓抑的生活帶來一些光亮似的。
他們說:“新黎明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這樣的尤物都捨得罵?就該讓國王去統治他們,讓他們每天打開新聞,就隻能看見一張菊花老臉在那兒放屁。”
“嘿嘿,我要是能投票就好了,我肯定投她。”
“你投她一百次她也不會給你一個眼神的,就你那狗都嫌的醜逼樣,你出去嫖都得多給人家姑娘一筆精神損失費!”
“那又怎麼樣?看著螢幕裡麵她笑得這狐狸精樣,看她對觀眾細聲細語地說謝謝,我就能坐地上導三管!再高貴又怎麼樣,還不是得對著老子賣笑,求老子把選票給她,呸!”
“媽的,新黎明人就欠咱們的,就該把他們的美女都抓過來給他們還債。到時候老子一定得指名張清然。”
“那你得排隊了,從錦明一路排到布曼森。”
“排隊我也願意!死她身上老子都覺得值了!”
“想得真美啊你!”
“行了行了,都彆做夢了,明天上哪做工,都找到地方了冇?”
“之前那個食品廠好像要倒了,不招人了,倒了血黴了也是。”
聽到這種話題,立刻就讓所有人從幻想的雲端墜落到現實的水泥地,啪嘰一下,所有旖旎又肮臟的念頭就摔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
……這大抵就是陳江年對張清然的全部瞭解了。她隻是個符號,一個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符號,一個被底層人用來無限遐想和意淫的工具,一個在假想中顯得如此高貴又下賤的幻想物。
他覺得有些噁心,但卻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去搞特殊,所以他偶爾也就應個幾聲,顯得自己合群。
這樣一位高不可攀、彷彿看一眼都是褻瀆的大人物,來維特魯了啊。
就連國王陛下那坨至高無上的狗屎,都要在她麵前低下帶著腐爛王冠的腦袋,恨不得跪在地上舔她的腳趾呢。
陳江年笑了一下。
……關他屁事。
他把自己的母親抱進了臥室,把她慢慢放在冷硬的床上,然後用熱得快燒了壺開水,聽著水燒開後呼嚕嚕的氣泡音,他拔了電源,將開水灌滿了陳舊的熱水袋。
他拎著熱水袋,忽略了還在喋喋不休的電視新聞節目,將熱水袋塞進了母親的被窩裡麵,給她暖腳。他又拿了抽屜裡放著的寶貝一樣的藥片,切了一半,給自己的母親服下,然後給她掩好被子。
“睡一會兒吧,媽。”他低聲說道。
她悲傷地看著他,一會兒便閉上了眼睛。
新聞還在吵鬨著。
陳江年關上了臥室的門,給自己母親留下安靜狹小的臥室空間。他不想關掉電視,不然整個家就冇了半點活人生氣,像是他和這個世界的連接都被完全切斷了,像是活在一個孤島上,無所事事地等待著腦子和身體慢慢爛掉,發出腐臭味。
他點燃了一支菸,靠在牆皮都已經脫落了的牆壁上,目光落在電視螢幕。
他隱隱約約聽見了有什麼東西從上空飛過聲音,咻咻咻的,像飛機,像煙花,又不像。隨後他感覺地麵有些震顫,像地震了,卻又轉瞬即逝。或許是他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吧。
他垂著眼睛,看著電視螢幕裡麵放的肥皂劇。男男女女在都市裡麵拉扯,他們住著上百平米的、整潔漂亮的房子,喊著“底層人要自強”的口號,做著些讓陳江年忍不住想要發笑的事情。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螢幕上哭哭啼啼的男女畫麵消失了。
突然黑屏。
陳江年的眉頭皺了起來。電視壞了嗎?他冇錢修了,這東西用了十幾年,壞了也正常,但他不希望自己下工之後唯一的娛樂手段都被剝奪掉。於是他站起身,叼著煙,走到電視旁,伸出手拍了兩下。
“砰砰。”
“砰砰砰……”
電視發出了聲響,那不是被他拍出來的聲響,而是……
陳江年扭過腦袋去看,錯愕地看見,那原本放著肥皂劇的電視畫麵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那人麵色冷峻、姿態端正地坐在桌前,一雙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攝像頭。
即便是坐著,他看起來身材也相當高大,穿著黑色的軍裝,帶著黑色金邊的軍帽,帽簷上那金光閃閃的金屬徽章泛著冷峻的光。燈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投射出壓迫力極強的陰影。
九個話筒並排放在他麵前,將威權高舉,聯盟軍的旗幟在他背後如一麵鐵幕。
這一幕,在這一時刻,在每一塊維特魯國人的螢幕上亮起。
“維特魯的子民們。”他說道,“今夜,國家命運迎來了曆史性的轉折。經過周密部署與果斷執行,我們——三大地方軍團的聯盟軍已經全麵接管國家政權。前王室統治集團,那個長期腐敗無能、脫離群眾、背棄國家未來的集體,已經被徹底清除。所有王室成員在今夜被依法處置,宮廷與貴族的特權時代,就此終結。”
在畫麵中,所有維特魯人都看見了——
他們“敬愛”的國王,和年輕的王儲,被懸掛在布曼森王宮的門樓之上。鮮血從他們的腳底落下,在地麵流淌著,彙聚成溪。
那一刻,舉國鴉雀無聲。
第194章 新朝
一架不會被任何防空係統鎖定的直升機, 在燃燒著大火的布曼森王宮上空,如張牙舞爪的黑鷹般疾馳而過,狂風捲的花園中繁茂的常綠植物沙沙作響。
已經占領了王宮的聯盟軍抬起頭看向印著徽章的直升機, 紛紛立正行軍禮。
直升機內。
張清然裹著厚重的、依然帶著濃鬱煙味的軍大衣, 坐在直升機的後排, 側過臉看著大街小巷都已經站滿了聯盟軍的布曼森, 神色空白。
她看見維特魯王國滿城的國旗在被一麵接著一麵降下,而聯盟軍的軍旗取代了它,在沖天的火光中迎著夜風獵獵作響。
一箇舊的王朝,正在她麵前死去,如一個早已腐爛的巨人。
取代它的後來者,年華正茂, 於焚燒的廢墟之上揚起旗幟, 呼喚日出。
……該怎麼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即便, 張清然在當上總統以後,已經見過了很多常人一輩子都難以得見的,非日常的“大事”。
但如此近距離地目睹改朝換代,親眼看著一個帝製國家走向共和, 還真是第一次。
尤其是,這個被改朝換代的國家, 還是她自己的祖國。啊,至少從祖籍或者血統上來看,能稱得上是祖國吧。
她以為自己多多少少會有點感慨的。
然而到了此時此刻,感慨這種略有些矯情的情緒卻被另一種更激烈的情緒替代了。
她此刻感覺到的,更多的是恐懼。
一種刻在人類本能中的,對生命的延續最為有利、也最為不利的,過於沉重的盔甲般的情緒。自她登頂之後, 她就如此恐懼著改變,因著她腳下所踩的那座高山本就結構不穩,一丁點改變足夠讓其塌成平地。
畢鳴從前方探出了帶著耳機的小腦袋,對她嘻嘻一笑:“嫂子。”
他那張本來就
很糙漢的、鬍子拉碴的臉,現在看起來更亂糟糟,就像是幾個月都冇有好好打理過一樣。他看起來更黑了,皮膚看起來更粗糙了,倒是一口缺斤少兩的大白牙還是那麼閃眼,笑容還是那麼燦爛。他一開口,就一股子悍匪的味道,這倒是和過去一模一樣。
看著畢鳴缺了的半顆虎牙,和那稱得上是冇心冇肺的笑,她忽然有一種回到了自己在藍灣,蹲在馬路牙子上圍觀街頭巷尾打架鬥毆時的感覺。
張清然的恐懼立刻消散了大半。
……所以說懷舊真的是大多數人類的錨點,最凶惡的反派聽到了自己童年的搖籃曲也得恍惚一下,這種迴歸日常的感覺,真叫人輕鬆。
“嫂子你彆擔心,我們都已經安排好了。”畢鳴就像是壓根搞不清楚情況似的,還在那叨叨,“聯盟軍在布曼森東邊有個地堡,咱們現在就去那兒,安全得很,把你們新黎明最牛逼的鑽地導彈射過來都炸不開。布曼森這邊,國防軍很有可能還要垂死掙紮一波,最遲最遲,等他們的補給全打完了就結束了。”
張清然:……誰關心你們打內戰搞政變啊,你們倒是快把我送回新黎明共和國啊!
她這會兒壓根不敢說這話。
原因很簡單。
殷宿酒就坐在她身邊,叼著煙一言不發,那壓迫感強到可怕。明明隻有些已經被晚風吹散了的煙味,但張清然就是聞見了濃重的血腥味,像是這種氣味已經刻在了他骨子裡,重塑了他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