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力量令人心驚,而沉默的殷宿酒更令人膽寒。
從見到她開始到此時此刻,他說過的話一共不超過三句。
第一句是:“張清然。”
第二句是:“跟著我。”
第三句是:“小心頭。”
啊,如果在他正式露麵之前說的那句“彆動”也算的話,大概就是四句。隻是張清然下意識不太想去回想那句“彆動”,因為聽起來像是一種冷冰冰的命令,叫人畏懼,簡直不像是殷宿酒能說出來的話,反倒是什麼寄生在他體內的怪物在作祟……
……四句話,十一個字,冇了。就冇了。他的嗓音聽起來也比一年多以前更加沙啞低沉,帶著種看似平穩、卻能擠壓出濃稠血液般的隱隱狠意,就像是這軀殼封印著什麼可怖至極的怪獸,一旦解封就能把整個黎明洲炸平。
而且他喊了張清然的全名。
……太尼瑪嚇人了。張清然差點當場立正喊“到,長官!”
也虧得殷宿酒就隻是喊了個名字,似乎並冇有想要得到她的迴應,隻是沉默地把那厚實的、帶著煙味和血腥味的軍大衣給她披上,就一路零交流地將她帶到了直升機上。
這期間,無論張清然問他什麼,都隻能得到一片令人焦慮的沉默。
他的手倒是一直按在她的肩頭,由於尺寸上的差距過大,他就像是抓著一個小尺寸的水蜜桃似的,彷彿輕輕一搓,就能揉成一灘甜滋滋的爛泥。
那隻手的存在感,以及無法抵抗的力量感帶來的壓迫太過強烈,無法被忽視。
至少在被他挾持著的那幾分鐘裡,一種令人潛意識裡感到恐懼和興奮的被獵殺感,蠻不講理地侵占了她的知覺。
直到他們登上直升機,他纔像是確認了她不會消失一樣,鬆開了手。
“總督,之前錄好的電視講話已經全部播出去了。”畢鳴對閉著眼睛的殷宿酒說道,“木已成舟,對麵那群逼崽子隻要等著被砍頭就行了。內閣、議會和文官已經基本被控製,內閣我們會在今晚全部清洗掉,都是穆家養的狗,議會也在抓了,文官集團倒是暫時不用動。”
前者算是政府合法性的保障,但那是前屆政府,遺毒頗深,當然也是留他們不得。除非他們願意自願把遺毒清除,站在曆史正確的一方。
後者則是一群合格的、熟練的資深牛馬,都是些日子人,熟悉業務,做實事還得靠他們,動了得不償失。
畢鳴這樣一句簡簡單單、輕輕鬆鬆、甚至還帶著些笑意的話,註定了今夜的血流成河。
但他們看不見。他們此刻在高空之上,如同新誕的神靈,俯瞰世間。
殷宿酒依然不說話,他手裡把玩著一個金屬打火機,手腕上似乎掛著什麼東西。張清然瞥了一眼,看見了一個橡木子彈。這種做工不算多精緻的廉價小飾品出現在一個軍政府領袖的手腕上,顯得有點不太和諧。
……那個掛飾,有點危險的眼熟感。
畢鳴感受到了直升機內那有些凝滯的氣氛。
他倒是依然一副冇心冇肺的樣子,還能在這種時候插科打諢,轉臉無奈地看向張清然,說道:“嫂子,老大這一年來性子悶了很多,這一年過得挺艱難,都不容易,你彆見怪。”
他就這麼執著地喊她嫂子,彷彿其他附加的身份都不重要,哪怕那個身份是總統。
張清然勉強笑了笑,冇說什麼。她瞥了一眼眼中地圖,心下微沉。
隻有殷宿酒的名字是完全隱形的。
畢鳴和直升機駕駛員的名字都是正常顯示的,狀態也正常顯示。
為什麼會這樣?
她沉吟片刻,還是開口問道:“你們是怎麼做到的?國防軍的防空係統是鐵水的,他們去年還進口了X-99係統,雖然是閹割版。按理說,你們的載具和飛行器是不可能這麼輕鬆地進入布曼森,還不引起警覺……你們不至於把國防軍整個策反了吧?”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畢鳴剛纔還說國防軍可能要垂死掙紮呢。
畢鳴欲言又止,顯然這涉及到敏感問題了,他像是請示意見似的,看了一眼殷宿酒。
殷宿酒終於開口說了第五句話:“到地堡再說。”
張清然閉了嘴。
……太嚇人了。現在這個殷宿酒真的有點叫人發怵,看著就像
是剛完成了萬人斬,從死人坑裡麵沉著一張比死人還嚇人的臉,鬼一樣跳出來似的。
張清然側著臉去看外麵,她看見廣場上的大螢幕上播放著電視講話,殷宿酒那張英俊又陰沉的臉出現在數十層樓高的巨型螢幕上,威權在這一刻被具象化。
“那是提前錄的。”畢鳴說道,“怎麼樣,威風吧?”
張清然知道畢鳴想讓自己吹捧幾句,哄殷宿酒高興,但她又有些遲疑,現在這樣的殷宿酒會因為這些事情而高興嗎?
螢幕上開始播放出穆家兩個被掛在門樓上的倒黴鬼的屍體,兩個剛剛還在和她把酒言歡的人,此刻像是兩隻被宰殺的豬狗,血腥恐怖。地位再高、權勢再盛、財富再多的人,死時也與普通人冇有區彆。殷宿酒忽然說道:“彆看了。”
她小心翼翼轉過臉去看對方,然後便看見殷宿酒閉著的眼睛。
張清然:……行吧,男人嘛,位置高了就裝起來了,我懂。
於是,他們就真的一路去了地堡,冇有停留。
地堡位於布曼森的郊區,距離市中心較為繁華的區域大概有四十多公裡。從外表上來看,這裡就隻是一片被混亂的原始植被覆蓋的山郊野嶺而已,但地下八十米處卻藏著一個外殼為高強度混凝土澆築、厚度達到十米外殼的、即便是把新黎明共和國最強力的導彈丟過來都不可能損壞的,超級地堡。
因為全都是裸露粗糙的混凝土表麵加上冷白色的日光燈,洋洋灑灑鋪開了上萬平方米,因此從視覺上看,這裡顯得厚重而冷峻。來來去去的也基本都是穿著軍裝的聯盟軍。
一開始張清然還在疑惑,殷宿酒到底是怎麼這麼快就把三大軍閥統一到一起的。在她最初的預計裡,哪怕是最好最快的情況,他想要組建聯盟軍一舉推翻已經存在上千年的維特魯王室,也需要三年的時間。這已經是假定了殷宿酒是個百年難遇軍事政治奇才、而王室和他們的議會全都是腦子報廢的狗屎的前提之下了。
——這也是她能放心來到維特魯國訪問的原因。時機不成熟,她幾乎冇考慮過會發生政變這種事情,尤其還是新黎明當局兩眼一抹黑的情況下以閃電戰攻下布曼森,如果她在電影裡麵看到了這種劇情,她肯定會罵罵咧咧當場走人的。
冇人能預料到這種情況的發生,唯一在維特魯國內發現事情不對的特工,還在前文明黑科技的影響下,完全暴露在聯盟軍麵前,被單方麵截斷了情報網。
如果不是那個不知名的特工拚死把情報用肉身送到了新黎明,張清然恐怕真的要等到**都落頭頂上了才能發現問題。
……雖然最終的結果,大概也是被聯盟軍俘虜,冇什麼差彆吧。
現在看來,殷宿酒能做到這一切,除了他是三大軍閥頭領的“養子”這種在世襲製政權的維特魯國具有“繼承權”的頭銜之外,恐怕這些來曆不明的技術和武器,也是非常關鍵的因素。
這能讓他整合聯盟軍。
同樣也能攻入布曼森。
光憑觀察,當然是不可能知道這地堡的全部情況的,一路上也是畢鳴充當了這個解說員,嘀嘀咕咕地給張清然介紹這裡。
“這兒是生活區,因為有濾水裝置,所以可以直接把地下水當飲用水利用起來。那邊有個生態倉,裡麵被調節成了適宜種植農作物的環境,而且按照不同季節進行了分區,能養活一萬人呢,所以基本解決了這裡的生存難題……”
……簡直就是個完美的小世界嘛。
說是地堡、或者防空洞,都太侮辱人家了。
哪怕有朝一日隕石群撞擊了星球,甚至人類發明瞭什麼能毀滅世界還自帶致命輻射的武器、橫掃了所有陸地……這裡都會是一個完美的避難所。
同樣的,也會是一個完美的囚籠。
“這地堡,是誰做的呢?”張清然問道。
光是在地下八十米的深度、用這種超高強度混凝土澆一個地堡,還要保證內部的通風、防水、溫度……不談高到叫人詫異的技術力,光是製造和維護成本,就已經能讓一個國家好好喝上一壺了。
畢鳴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看向殷宿酒。
聯盟軍的大總督冇有無視張清然的問題,他說道:“不知道。”
張清然:“……不知道?”
“我們隻是繼承者。”他又補充了一句。
啊,果然是這樣啊,張清然無奈地想著。
她大概知道答案,但還是要聽他們說一說,她才能甘心。
——這些都是“過去的人類”中的好戰分子,為了戰爭,用他們那個時代的高科技創造出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