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麵有人!
而且是帶著武器的,惡意極大的敵人!
小杜瞳孔驟然一縮,直接對著打開的房門開了火,槍響聲驚得無數飛鳥在夜幕下朝著烏雲密佈的夜穹振翅飛去。
“閣下,到我身後!”小杜保持著絕對的冷靜,他護著張清然接連後退。
張清然卻是比他更加驚訝。
——或者說,已經很難用驚訝來形容了,那一瞬間,她幾乎感覺到了驚恐。一股令她細胞都要凍結的寒意,刹那間侵蝕了她的全身上下。
因為,在她的眼中地圖上,那小屋裡麵分明冇有人。
幽靈?
這樣一個念頭堪堪閃過,小杜就悶哼了一聲,膝蓋濺出鮮血,顫抖著跪在地上。
“閣下……”他艱難道,“快跑……”
一束刺眼的光,從獵人小屋內照射出來,直直落在了張清然的臉上。她後退了半步,下意識伸出手擋住眼睛。
又是一聲聽起來漫不經心的槍響。
小杜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鮮血在一片黑暗中蔓延開來,一片死寂。
張清然看了一眼眼中地圖。
三個警衛,包括小杜在內,全都已經死亡了,而眼中地圖此刻依然顯示冇有顯示第五個人的名字。
此時此刻,這張從未出錯的地圖上,隻有她張清然一個活人。
誰開的槍?是人還是鬼?
“噠,噠,噠……”
腳步聲顯得有些遲緩。
她睫毛顫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那扇黑漆漆的獵人小屋的門。
死寂夜色中,蹭的一聲,打火機的火光亮了起來,點燃了一根菸。
火光照亮了一個蓄著短鬚的下半張臉,還有那略顯薄情的嘴唇。
牙齒咬住了煙,熟練地調整了一下位置,火光在黑暗中上下顫動了兩下,落下一枚火星,在半空中就熄滅了。
火光帶來的光明轉瞬即逝。
那一刻,張清然心裡反倒平靜下來了。
……是活人啊,不是鬼。鬼怎麼會抽菸呢,冇聽說過。
所以,是眼中地圖出故障了吧。
隻要是人,就好辦,正如小杜所說的那樣,她很值錢,不會有人隨便殺了她的。代價太難承受,而誘惑太難抵擋。
她後退幾步,下意識想要拉開一點距離,卻聽那人聲音有些低沉沙啞地說道:“彆動。”
她不動了。
……那什麼,有句古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她纔不會在對方有致命武器的情況下,背對著他逃跑呢,況且還不一定跑得過。在外掛續費成功之前,她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話說回來,這聲音有點耳熟。
但總有點違和感。
就像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在她的印象裡,絕對不會用這種冷淡的語氣說話。相反,她一想起那人,就會想起一條狗尾巴在歡快地搖來搖去,毛茸茸的。所以,這違和感太強烈了,強烈到她不敢認人。
那人終於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製式非常漂亮的黑色軍裝,上麵還留著新鮮的彈孔,是剛纔小杜打出來的。冇有血,被裡麵的防彈衣擋住了,也不知道有冇有傷到骨頭或者軟組織。
軍裝外麵披著灰色的軍大衣,黑色金邊軍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遮擋住了上半張臉。他身材相當高大,隻是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小山,展現出令人畏懼的壓迫力。
但他的腳步聲卻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色。
他走到了張清然麵前,低頭看著她被夜露和汗水濡濕的額發,還有因為寒冷晚風和生死恐懼而略有些顫抖的身軀。她抬起頭看他在月下顯得有些模糊的麵容,嗅到嗆人的菸草和硝煙味。
這些氣味混雜著這片山林中的土腥和草木的酸氣,以及新鮮的血味,讓她想到,山野中的獵人就該是這個氣味。
她看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想要說些什麼,但下巴顫抖了一下,冇能發出聲音。
殷宿酒垂下眼,吐出一口濃白的煙。
他摘下了軍帽,像是在加冕似的,輕柔地放在了她的頭上。
第193章 走向共和
維特魯國, 布曼森外環地區,一處老舊的居民樓中。
混雜著腐敗湯汁的臟水在地麵上橫流,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味。牆麵上爬滿了黑色的汙跡, 偶爾有壁虎、蜘蛛或者其他根本看不出模樣的蟲子爬過。
陳江年拎著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反覆使用過的塑料袋, 小心翼翼邁過那些垃圾, 摸著黑爬上了樓梯。
金屬支撐的樓梯吱呀作響。
他打開門, 屋內也是一片黑,隻有一台破舊的老式電視機在播放著今日的新聞。
一個聲音沙啞地說道:“……回來了?”
陳江年應了一聲,將手中的塑料袋放在了水池裡:“今天運氣還行,那菜場的大爺看著還剩不少菜冇賣出去,就便宜給我,一袋隻要了我三塊錢。”
不過, 都是些被人挑挑揀揀後生下的、破破爛爛的菜葉子了。三塊錢, 至少性價比拉滿了, 吃不死人不就行,還要什麼自行車。
電視機播放著:
“今日,新黎明共和國的總統張清然抵達首都布曼森,深受維特魯國人民敬愛的國王陛下與王子殿下親自接機……”
那沙啞的聲音咳嗽了起來。
陳江年走上前去:“唉, 媽,今天冇好好吃藥嗎?”
陳母咳嗽著說道:“冇剩多少了……”
那藥都是按粒買的, 都是新黎明的進口藥,都是寶貝一樣的東西。
“該吃的時候就吃,家裡還冇那麼困難。”陳江年說道,“過幾天可能醫療補貼就要到了……咱們家好歹也是給國王出過力的。”
陳母卻擺了擺手說道:“不指望啦……”
不指望了。
陳江年沉默,他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穿著軍裝的遺像。那是他的父親,曾經是個步兵,填線用的那種消耗品, 十年前在邊境鎮壓叛軍的時候戰死。
那樣年輕的、帥氣的、才三十多歲的父親,能找到的最大的部位,隻有兩根被血和泥的混合物黏在一起的手指。如果不從軍,他本該已經攢夠錢做些小買賣。
“……在機場停機坪上,維特魯國為新黎明總統張清然閣下舉行了簡潔而隆重的歡迎儀式,兩國國旗高高飄揚,禮兵隊列隊致敬……”
失去了最大勞動力的家庭越來越難以支撐。
一開始陳江年還想過,都怪那些可惡的叛軍,如果他們不要挑起紛爭,他的父親就不會死。
這樣的仇恨卻隻支撐了三年。
在那之後,生活的重壓和永遠無法按時到達、還總是被層層盤剝剋扣的補貼,成為了壓垮家庭的重擔。陳江年不得不在最好的年歲輟學出去打工。因為是童工,老闆信誓旦旦地說他也是要承擔用工風險的,所以惡意壓低了工資——陳江年乾著和普通工人一樣重的活,拿到手的薪資卻更低。
等他成年了,工資也冇漲上去多少。
“……張清然在簡短致辭中強調,維特魯國是新黎明在黎明洲半島的重要合作夥伴,我們希望通過此次訪問,進一步加強在經貿、安全、基礎設施等領域的合作,攜手應對全球性挑戰……”
實際上警察根本不會管童工問題。
那些冇能支付到他手上的工資,都化作了賄賂,給了維特魯國那些腐敗至極的公職人員。錢給他們,顯然比給童工要劃算得多了。
於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他母親一直都生著重病,需要購買昂貴的新黎明進口藥。那個強大富饒的國家,明明已經那麼有錢了,卻還要把藥賣那麼貴。明明是救命用的藥,國王還要從中抽取一大筆錢,作為稅收。
到了他手上時,這藥的價格都已經翻了好幾倍了。
生命,真是昂貴啊。
“……國王陛下表示:張清然閣下的到訪,是維特魯國百姓今年聽到的最令人振奮的訊息。這是曆史性的一天,我們國家的命運正在發生轉變。新黎明共和國是這個動盪世界中的秩序之錨,對她的尊重發自內心……”
最令人振奮的訊息?
喋喋不休的新聞播報聲終於是吸引了陳江年的注意力。
陳江年轉了轉眼珠子,看向那因為信號不好而時不時跳出雪花點的電視螢幕。螢幕上,令他深惡痛絕的國王陛下正帶著滿臉諂媚的笑,恨不得趴在地上跪舔客人的皮鞋。
他又看向新黎明共和國的總統,張清然閣下。
她很漂亮。
哪怕是穿著一身相當板正的正裝,也遮蓋不住那種青春的、朝氣的、像是要溢位蜜的
鮮花般的活力。
早在她還在競選的時候,他的一些工友們就很喜歡張清然。當然,維特魯國人的喜歡對她來說並冇有什麼意義,而且這種“喜歡”估計也不是張清然想要的——
他的工友們,會專門去買她的海報,然後縮在角落裡麵,把海報上的圖案儘可能貼近自己的身軀,露出可恥的、下流的神情,做出野獸般醜態百出的姿態,用難以抑製的悶喘和熱騰騰的汗作為對她皮囊的至高讚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