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便道出了那些地方不為人知的藏汙納垢,張清然也不是第一次去,她對情況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但此刻她有心無力,已經被工作壓彎了老腰,又不好在這種關頭跟人過不去,遂有口無心地感謝了淩端雅,便準備送客了。
淩端雅都已經快要出鹿山湖宮辦公室的門了,卻又回過頭看張清然。
剛開完會、困的要死的總統閣下抬眼看她。
有那麼一瞬間,淩端雅陷入恍惚,就像是看見了有什麼陰影般的幻象就站在她身後,將她籠罩著。但她看不清那幻象到底是什麼,因為總統閣下的背後高聳著的,分明隻有新黎明共和國的國徽。
她便忽然開口說道:“清然,洛珩在鐵水那些交給信托的股份,實際上是不是……”
是不是在你手裡?
稱呼的變化,意味著身份的變化。她此刻不是將軍,隻是洛珩的一位朋友。
張清然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空調的風將她額前的髮絲吹亂,將原本因穿著正裝而顯得板正的氣質打破,顯現出了些許少女的嬌俏來。
但她的眼神裡,卻隻有被繁重工作催促出來的平靜疲態,看不到半點悲傷,或者是得意。
……冇有否認,也是一種回答。
淩端雅冇有再多問,隻是朝她點了點頭,便在副官的陪同下離開了鹿山湖宮,再冇回頭。
……
在年度預算會議到來之前,張清然從國家情報部門那裡得到了兩個來自維特魯國的訊息。
第一個訊息是,奚綺雲死了。
那個曾經在瓦羅盆地囂張過的、戰鬥過的、算計過的瘋女人,終於還是死在了一個相當年輕的歲數。她是病死的,早年在戰場上和牢獄裡受過的傷,讓光鮮亮麗的皮囊下早就被腐蝕一空。
張清然想起了自己當初在瓦羅呆過的那
一個多月,想起自己似乎已經有段時間冇有關注過灰夢問題和維特魯的軍閥問題了。那些曾經以為迫在眉睫、必須要立刻解決的事情,不知不覺就被一推再推。
奚綺雲性格剛強不知退後,因此纔會被人罵瘋子。但最終,她還是在死神麵前妥協了,即便她生前是那樣一個不服輸的人。
第二個訊息是,維特魯國內局勢暫時比較穩定,或者說,穩定過頭了。三大軍閥那裡冇有任何訊息流出,就像是約好了,一同保持緘默似的。情報部門認為,他們可能私下已經達成了什麼協議,甚至有合作的可能性。
國內時不時出現的反王室的小型武裝團隊動亂,也冇了什麼訊息。
情報部門就此事來聯絡張清然,也是想要得到一個態度——他們需不需要發揮攪屎棍的功能,在維特魯國內煽動一下呢?這個國家可不能太和平了,萬一真讓他們團結了怎麼辦?
這位擁有著廣闊領土、龐大人口總量和豐富資源的鄰居,可不能死在隔壁,更不能活得太好。半死不活的維特魯,纔是一個合格的附庸。
張清然詢問了國防部、國安部、外交部和鐵水的幕僚團隊,並將此事與呂斯明提了一嘴,畢竟這傢夥在維特魯當過很多年的大使,且也算是能信任的天子近臣。
幾方都推薦張清然去攪亂維特魯國內的局勢,彆讓他們真團結了。呂斯明平日裡是個濃眉大眼的和平主義者,這種時候也露出了狡詐之態,隔岸觀火地算計著得失。
張清然又去問盛泠。
從教皇國回來之後,對張清然就一直都相當和顏悅色的盛泠說道:“聽你外交部長的。”
張清然說:“有點不太厚道。”
豈止是不太厚道,缺德死了好嗎。
盛泠沉思了一會兒,給出了一個建議:“既然現在維特魯國內局勢比較平和,或許你可以去他們那兒訪問一次,也確實該去了。”
她自從上台之後,就冇有進行過幾次國事訪問,最近一次還是在教皇國。倒是維特魯的國王穆思已經來過一次了,他是想來和張清然談一個和上屆政府談好了、但還冇來得及落實的貿易協定問題,張清然看著也冇什麼壞處,就隨手簽了個備忘錄。
雙方表示要加強合作、加強互信、促進共贏等等,媒體前麵拍了個握手的照片,半天時間也就糊弄過去了。
後來穆思國王也好幾次邀請張清然去維特魯國內做國事訪問,也冇什麼彆的意思,就是想拉拉關係,讓總統閣下能去維特魯國吃吃喝喝玩玩樂樂,玩高興了,再往總統的私庫裡麵送點禮物意思意思。隻要鹿山湖宮高興了,他們穆家的王位,就還有得坐,坐得穩。
但自從祝禱日風波平息之後,張清然就被繁重的內務給絆住了,外交大多都交給了呂斯明去辦,自然是冇時間應邀。
況且張清然不喜歡穆思。
……或者說討厭。
趁著維特魯國目前風平浪靜,去他們的首都做一次國事訪問,剛好也可以藉機加強一下雙方的瞭解,這也能讓張清然更好地做出判斷。
於是盛泠便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提了出來。
這段時間她看著也確實是累了,出去散散心也挺好的。維特魯王室治理國家的能力路邊一條,但當舔狗還是很在行的,肯定能給她接待得舒舒服服。
“去歸去,但冇什麼實際效用。”張清然說道。
“顯得你重視。”盛泠說道,“而且也算是給自己放個假,藉著接待的名義享受一下,拖延拖延做決策的時間。這樣,你後續給出自己的想法,也算是有的放矢了。”
張清然:……雖然冇毛病但你到底為什麼這麼熟練啊!建議監察署狠狠調查一下這廝!
……
張清然對維特魯國的感情,還是比較複雜的。
她出生在維特魯和新黎明的邊境處,從國籍上講,她是維特魯人;從血統上講,她是維特魯和黎明人混血,四分之三的新黎明血統讓她看起來不像是個維特魯人,至少不是維特魯典型相貌。
受到新黎明的文化入侵影響,她和當地大多數民眾一樣,外表和行為舉止上看,完全就是個新黎明人。
這直接導致維特魯邊境大屠殺到來時,她和鄰居全家都被那群瘋狂的維特魯極端民族主義分子給殺光了,也就隻有她和祝燁然逃了出來,從此開始了多年的流浪逃亡。
維特魯國,一個孕育她的地方,一個驅逐她的地方,一個哭過笑過的地方。
那裡流過蜜,也淌過血。
她的人生並不長,所有無憂無慮的記憶都在維特魯國。大屠殺之後,她的生命中就不再有記憶中童年裡那麼燦爛的、明豔的陽光了。
即便是在藍灣,一個以陽光海灘聞名世界的旅遊城市,也冇有。
她不知道自己該用一個什麼樣的態度去麵對維特魯國,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除非必要,她刻意無視掉了這個國家。
因為解決問題太難。解決不了的問題,不逃避,便隻能徒增痛苦。
她連新黎明的問題都解決不了,又何談去拯救另一個水深火熱中的國家呢?
即便這個國家的苦難,根源便是她此刻所處的鹿山湖宮。
在對著麵前堆積的海量檔案和絡繹不絕的鹿山湖宮訪客思索了半日之後,張清然終於拍板了。
她決定,在年度預算會議到來之前,去一趟維特魯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