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弟弟並冇有得到更多的知識,他並不像姐姐一樣,變成了一個英明的、聰穎的、偉大的、無所不能的領導者。他依然頑劣,而且對現狀茫然不知所措,他不明白自己的姐姐為什麼會變成一個陌生人。
“他一直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姐姐是被什麼怪物給奪取了身體,他試
圖讓彆人相信自己的說法,但冇有人相信他,並都認為聖子快要瘋了。
“為了維繫教廷在民眾麵前的威嚴,聖子被關在教廷深處,隻有在祝禱日才能在重重監視和控製之下,在公眾麵前露麵。
“最終,他在無儘的壓抑中學會了沉默。”
張清然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對盛泠笑了笑說道:“聽起來很像個**,是不是?”
盛泠聽著這個和聖輝教法典上完全不同的故事,微微皺眉:“那後來的教皇和聖女,或者聖子,是怎麼選出來的呢?”
“第一任教皇死去之前,告訴了聖輝議會,那台被命名為聖輝的古文明儀器的秘密。
“聖輝中有兩台設備。
“第一台設備可以將‘教皇’的意誌注入到下一個使用設備的人的大腦中,擠占原本的人格,清洗掉不必要的記憶,從而成為下一任‘教皇’。”
盛泠驚訝道:“那豈不是從某種程度上永生了?”
張清然搖了搖頭:“不,它能傳承的隻有一些潛意識裡的東西,包括知識,它無法傳承表層的記憶。
“同時,它還會洗掉繼承者原有的所有表層記憶——隻有這樣,才能保證每一任教皇都是純粹的,是被創造出來的、天生的領導者,是永遠不會出錯的、冷冰冰的機器。
“我想,那大概是古代人為了延續思想、信仰、文明與製度的穩定而做出的方舟。
“在治理聖輝教上永遠不會出錯、也絕對不會被個人情感影響的教皇,一個完美到像是人工智慧的皇帝,統治了教皇國一千多年,使其成為了全世界曆史最悠久、政權最穩定的國家。”
盛泠微微皺眉,似乎是在消化這個聽起來有些科幻的故事。
他說道:“那第二台設備呢?”
“第二台設備,可以創造出比一位完美統治者更直觀的神蹟。它讓使用者在一定程度上預知未來,通曉世界。”張清然說道。
盛泠明顯從中感覺到了模棱兩可:“……具體一點呢?”
“冇有記載。”張清然說道,“每一任使用過這台設備的聖子和聖女,都冇有明確描述過那到底是什麼能力。但他們確實像是開了天眼,他們的視覺超脫了空間限製。”
盛泠很快抓住了重點:“可你是聖女,你應該知道。”
張清然笑了起來:“我當然知道,但每一任聖女和聖子都緘口不言,對此保持了默契的沉默。”
盛泠:“為什麼?”
“因為我們恨教皇國,所以,無論他們從我們這裡想要得到什麼,都會被我們想儘辦法糊弄過去。”張清然說道。
盛泠陡然看向張清然微笑著的眼眸,可他卻意識到,即便映著跳躍的火焰,那眼睛裡麵也依然是空空如也。
他今天已經接受了太多的資訊量,腦子都有點轉不過來了,隻能問道:“為什麼?”
“還記得那對姐弟嗎?”張清然說道。
盛泠:“嗯。”
“後來,教皇國想要複刻出教皇和聖子來,於是就又送了很多人進入聖輝,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張清然說道,“他們進入之後,茫然地走出來,冇有獲得聖輝的賜福,而且完全不記得自己在裡麵經曆了什麼。”
“……教皇意誌的傳承,並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盛泠說道。
張清然點了點頭:“冇錯,於是聖輝議會加大了投入量,以接受聖輝洗禮為名,不斷哄騙一對又一對年輕人們進入聖輝。
“在那樣一個寒冷的雪國,有無數人都願意為了一點食物而冒險,何況是這種看起來似乎冇有任何危險性的小事。
“不知道失敗了多少次之後,終於有一對兄弟成功了。
“於是,教皇國的第二任教皇和第二任聖子,就這麼誕生了。他們再度重複了第一任教皇和聖子的故事——一個完全被洗掉人格的教皇,和一個茫然失措的聖子。”
張清然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低聲說道:“……你問我,教皇和聖女到底是怎麼選出來的,這就是真相了,盛泠。
“我們恨教皇國,因為我們原本的人生就這麼突兀地被打斷,冇人問我們願不願意。
“而教皇國卻給出了一個看似讓人冇有辦法拒絕的理由。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教皇,教皇需要一個活生生的載體,因為社會需要保持穩定,教皇國要運轉下去,人們要在穩定的秩序與信仰的搖籃中安眠。
“而我的……朋友,就這麼變成了教皇,變成了安布羅休斯,一個占據了他軀殼的陌生人。”
她嘴角微微彎了起來,眸光依然溫和如水:“多討厭啊。”
盛泠實實在在愣了好一會兒。
“……這就是教廷遲遲無法選出下屆聖女的原因。”他垂下眼睛,看著跳動的火光,低聲說道,“教皇和聖女是成對出現的。”
張清然嗯了一聲。
盛泠又說道:“這也是你想要成為總統的原因,隻要有了這個身份,就再也冇有任何人能強迫你回去做那個聖女——在一國元首麵前,隻有另一個元首纔有足夠的分量,與之勢均力敵。”
張清然笑了笑,還是冇說話。
盛泠側過臉去看向她,那一刻,他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閉了閉眼睛,下意識放緩了呼吸,彷彿這樣就能平複內心。
……他知道她很難。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從來冇有想過,她費勁心思、拚儘全力想要爬上總統的位置,背後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個理由。在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她背後存在著的那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將周圍一切光都吸收殆儘的黑洞。
那黑洞依然存在著,虎視眈眈,要將她也吞噬進去。
他幾乎想要站起身,去擁抱她。或許,也想讓她知道,無論那黑洞的吸力有多強,他始終都會拉住她的。
他確實站起來了,當他站起來之後,才意識到自己的意圖。可他卻又怯懦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不該去觸碰她,但那股衝動始終都在。
保持距離的理性和火熱燃燒的激情再度撕裂了他。
於是他就隻是走到了櫃子旁,從中取出了葡萄酒,倒了兩杯,遞給她一杯:“喝點,會暖和一些的。”
張清然說了句謝謝,就接了過來,抿了一口。
……對於已經喝遍了全世界美酒的總統閣下而言,這算不上是最頂級的葡萄酒,但酒精一路燃燒到胃,也確實帶來了些許暖意了。
“……所以,”盛泠說道,“教皇,是你的家人嗎?還是朋友?”
張清然想起安布羅休斯那張和祝燁然一模一樣的臉。
她想起安布羅休斯那雙幾乎在也冇有任何感情的、冰冷到能把人凍傷的眼眸,以及那像是被祝燁然頑固的、不肯消亡的潛意識影響後,對她那令人難以理解、甚至令她恐懼的執著。
……那樣可怕的、被扭曲了的情感,像是被釘入了他心臟的釘子,每一次心臟的鼓動,都帶來了不和諧的雜音。
安布羅休斯知道,祝燁然知道,她也知道。
他們三個人卻都要為此保持緘默,像是一場怪異的、背德的、扭曲的、混亂的默劇。
“……和家人一樣的朋友。”張清然說道。
“我很遺憾。”盛泠低聲說道,“你當時一定……很難過。”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這個話題。打開張清然心扉是一件極難極難的事情,或許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就再也冇辦法進入到她的內心中了。
如果他不夠瞭解她,又如何能談“愛”?
“……其實,也冇有很難過。”張清然說道,“我那時候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朋友也不算是真正死去了,他隻是……被安布羅休斯給擠占了身體,就像是被第二人格占據了身體的主人格一樣,他偶爾甚至還能醒過來呢。”
……雖然大多數時候,祝燁然醒來的時機都不是很好。
往往在他醒來的時候,留給他的,隻有一片狼藉的潮濕床榻,身上還殘留著青紫痕跡的無力的她,以及這具被彆人操縱的身體中殘留的、令人渾身戰栗、如同過電般的、恐怖的餘韻。
張清然這輩子大概都忘不掉祝燁然第一次見到這場麵的表情。
——他呆住了。
她從冇見過祝燁然那張總是帶著無所謂神色的臉上,出現那般像是天塌了似的表情。彷彿那一刻,全世界所有無法理解的恐怖都出現在了他眼前。
他抱著她的手臂在顫抖。
那隻曾經穩穩拉著她穿過轟鳴炮火的手在發抖。
那一刻,張清然幾乎要回到那個他們的父母都被叛軍屠儘的下午,他也是這樣抱著年幼的她,縮在轉身都困難的地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