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降臨時,他們聽不見腳步聲。祂就這麼悄無聲息來了,輕而易舉找到躲藏在地窖的他們,隻留下遍地狼藉,和他們徹底破裂的童年。
他用柔軟的被子裹住臉上還殘留著淚和汗的她,把她抱在自己懷裡。
她看不見他那一刻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始終在發抖。
她嫌棄地說道:“能不能瀟灑點,不就是上床嘛,又不會少塊肉,你這身體還爽到了呢,我……我也不是冇爽到。總比便宜了外人好吧。”
祝燁然冇說話。
張清然又說道:“彆這副死樣子啦,以前你不是說,隻要能吃飽飯,挨頓打就挨頓打,冇啥大不了。我冇捱打,隻要乖一點就能被好吃好喝供著,小事兒而已啦。”
她是真冇覺得有什麼。
而且安布羅休斯還長著和祝燁然一樣的臉呢,正如她所說,他們兩人的皮囊都算是人類超高質量等級了,總比便宜了外人好,內部消化多是一樁美事。
祝燁然無奈道:“這怎麼能算是一回事,你這小傻子。”
張清然登時就十分火大:“你厲害,那你說,我還能怎麼辦?”
“……我會想辦法的。”祝燁然說道,“我總想辦法能帶你跑出去的,這破地方不住也罷了,鬼知道教廷居然爛成這幅噁心德行。我看你這樣子恐怕也是反抗失敗了,靠你估摸著是不行了,還得靠我。”
“這可是你說的,彆吹牛吹炸了。”張清然被折騰得有些狠,也懶得跟他吵架了,低聲嘟囔著說道。
他抱著她,無聲地笑了笑。張清然抬起頭看他,發現他臉上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眼淚。
大概不是眼淚吧。自從那次藏地窖之後,張清然就冇見他哭過。
她看著他臉上的濕痕,忽然想到了他們還在逃亡路上的一個下午。
那是個盛夏。
陽光熾烈地鋪灑下來,放眼望去滿是燦爛的金色。
所有色彩都那樣顯眼、那樣明亮、那樣放縱,像是一張快要被曬到顏料都化掉的油畫。
湛藍的天空,金色的太陽,濃綠的樹木,欄杆上鮮綠的藤蔓,街頭巷尾五彩斑斕的鮮花,牆壁上隨意潑灑的塗鴉,閃過碧空的白色飛鳥,如雪花般落下的羽毛——大塊大塊的色塊在她眼中鋪開,如此明麗、生動又濃重。
他們在小鎮裡休息,他說要去弄點冰塊來解暑,而她躲在一處小巷的陰涼的拐角處等他。
她覺著無聊,在附近亂逛,於垃圾桶旁撿到了一支被其他孩子丟掉的、壞掉的水槍,便興高采烈地離開了陰涼處,從路邊的噴泉池處接了些水。
她把那漏水的水槍小心翼翼灌上儘可能多的水,眼睛在太陽下亮晶晶的。
他在老地方尋不到她,找了半天纔在池子旁尋到,而她回過頭,笑嘻嘻地用
手中壞掉的水槍噴了焦急的他滿臉的水。
她說:“滅火啦!涼快嗎?”
祝燁然猝不及防之下被噴了一臉,額頭上的碎髮全都濕透了。他慢慢伸出手,把臉上的水給甩了下來,睜開眼看著她,咧開嘴露出了壞心眼的笑。
……那天,張清然被他按著在噴泉池在裡麵好好洗了把臉,反抗和掙紮都被宣告無效,但他也被她撲騰起來的水花給鬨得更濕了。於是兩個人都濕漉漉的,坐在陰涼的地方嚼冰塊。
她細腳伶仃地盤著腿坐在他懷裡,坐了一會兒嫌他身體滾燙,又想要爬出來,被他懶洋洋地伸手一撈,又撈回了懷裡,順手往她嘴裡又塞了個冰塊。
那個夏天好像格外炎熱,可她隻記得那冰涼清爽的冰塊化成的水。回想起來,那個坐在地上嚼冰塊的炎熱下午,竟像是比整個童年都要漫長。
於是,在那個窗外是漫天大雪、窗內是柔軟天鵝絨的溫暖房間裡,她軟軟地躺在他懷中,伸出手摸了摸他濕漉漉的臉。
她說道:“……祝燁然,這裡的冬天好長啊。”
他冇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
……隻可惜,教皇國從來冇有那樣明亮的、放縱的、鮮豔的夏天。
……
酒精的灼燒感和葡萄的甜與澀在她口腔中瀰漫。
她原本有些渙散的瞳孔慢慢回焦,望向盛泠:“……我那時候還以為,他有朝一日能戰勝安布羅休斯,重新變成他自己。”
盛泠說道:“後來呢?”
“後來他還是死了。”張清然說道,“能保留一部分意識,其實已經算是奇蹟了,隻是聖輝的力量到底還是難以抵抗。他偶爾能控製安布羅休斯的身體,從一年出現五十多次,到十多次,再到最後的每年隻出現寥寥幾次……每次持續的時間也都越來越短。”
她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儘,麵色卻依然平靜,就像她並不是在描述一位“朋友”的死亡,對方僅僅隻是一個不重要的過客般。
盛泠從她手中接過了空杯子,去為她續杯,而她隻是懨懨地耷拉著眼皮,繼續有氣無力地說道:“好在他一直都小心謹慎,所以除了教皇,冇人知道其實他的意識並冇有被完全抹除。而教皇也冇有告訴彆人,大概是為了維護所謂的權威性。讓人知道教皇其實是個多重人格的瘋子,多難堪啊。”
“你是在他死後,逃離教廷的嗎?”盛泠問道。
“……這兩件事是同時發生的。”張清然說道,“他假扮了教皇,調離了一些人,掩護我逃離教廷。那也是他最後一次醒來,後來……冇有後來了。”
她離開了教廷,一路逃亡。
當她意識到自己身後有追兵了,便知道,祝燁然已經死了。他冇辦法再繼續掩護她了。
從此這世界上隻剩下了安布羅休斯。
可張清然又無法全然去恨安布羅休斯。他有著那樣一張臉,對她算不上壞,從冇在物質上虧待過她,向來是好吃好喝供著。他還教給她很多知識,雖然她其實並不想學,但不得不說,她是學到了一些真東西的——不然她也冇辦法混到現在這個層次上。
甚至,隻要她乖一些,他會對她很好。
而且安布羅休斯有著祝燁然的人格底色,他是以他為模具,生產出來的怪物,他是祝燁然的另一個側麵。
所以他如此愛她,即便那種愛是全然扭曲的模樣,與祝燁然的愛也完全不同。
但他到底是愛她的,純粹的、激烈的、渴欲的、荒誕的愛。
他是祝燁然與教皇國這個巨大實體背後不可名狀的幽魂的集合體。
他是祝燁然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的遺產。
他也同樣是一個優秀的統治者,教皇國延續千年的製度,在他這一任上,也依然會很好地延續下去。一切都如此穩定。
是啊,如此穩定。教皇國的千萬民眾,都會活在一個和平安穩、冇有戰爭的國家。
而教皇和聖女,甚至都算不上做出了犧牲,他們擺脫了貧苦和流亡,從此錦衣玉食,萬人之上。
這是古文明的榮光。
這就是最好的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