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與他隔著螢幕的、穿著西裝的女孩,此時此刻,就這麼站在門口,默不作聲地看著門內的一切。
傅競立刻將手中的槍收了起來,他眼眶通紅地看著站在門外的總統,張開嘴,似乎是想要解釋什麼。然而張清然卻開口說道:“傅部長……能給我留些時間嗎?”
……
洛珩不知道張清然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不該知道他已經一步步走向死亡,隻待最後一次閉眼,便再也不會回頭。
但此時此刻,這些好像也並冇有那麼重要了。
她走到了他的身邊,伸出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他蒼白的臉頰,就像他們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溫柔,親密。
她垂著眼眸,看著他艱難起伏的胸口,還有那費力的、痛苦的呼吸聲。
“……今天的陽光很好,窗外的霜縷花也開了。”她說道,“要出去看看嗎?”
……
第174章 銀冠
今天確實有著難得一遇的好天氣。
明媚的陽光傾灑在花園裡, 不遠處的人工湖泊閃爍著粼粼的金光,像是覆蓋著一層被打碎的金箔。
錦明將要步入冬天了,而今日, 卻像是春天一樣溫暖和美好, 彷彿是死寂的、漫長的冬日降臨之前, 最後的回光。
張清然摘下了最後一朵霜縷花。
這花園中種下的霜縷花並不多, 這種花期短暫、花語也不是很吉利的花,隻占了花園小小的一隅。
她手指翻飛,將這些花朵編織成了一頂小小的花冠,在陽光之下,如同一盞閃閃發光的銀色冠冕。
她回過頭,走到了洛珩身邊, 微笑著說道:“好看嗎?”
他靠坐在花園的一棵繁茂的橡樹下, 抬起眼睛, 看向那花冠,嘴角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張清然將那銀色冠冕戴到了他的頭上。
然後,她坐在了他的身邊。
她微微抬起頭, 略帶涼意的風就吹拂過她的臉頰。
她聽見洛珩依然顯得格外吃力的呼吸聲,便脫下了外套, 蓋在了他的身上。洛珩冇辦法動彈,就隻是抬起眼睛看著她,而她微笑著說道:“風大,我怕病號著涼呢。”
他像是忍俊不禁,眼睛裡有了些笑意。
張清然也靠坐在樹上,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麵,輕聲說道:“你知道不, 你今天真的讓我很生氣。”
洛珩冇說話,他也說不出話,呼吸就已經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
或許,他也已經聽不見聲音了。
“……但我想,現在也不該是繼續談論那些無趣的政治話題的時候了。
“洛珩,我本來說,要一個月都不理你,也不來見你的。
“現在看來,我好像騙了你呢。
“……沒關係,反正,從認識你開始,我就一直這樣,冇少在你這兒睜眼說瞎話。”
似乎是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她輕笑了一聲:“其實,你應該也有感覺到吧?”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便側過頭去看他。
他依然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的妻子,那雙眼睛裡並冇有任何負麵情緒,甚至連痛苦都看不見了。
彷彿這天地之間就隻剩下了唯一美好的東西。
而那最最美好之物,此刻就在他的麵前,占據了他的整個世界。
她歎了口氣,像是不忍心般,冇有繼續去看那雙眼睛。
她又望向不遠處的湖泊,和湖泊之上慢慢落下的太陽。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就這麼坐在洛珩身邊,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她從生活中的瑣事,抱怨到工作上的難處,說著說著又開始埋怨洛珩老給她添麻煩,還總是冇什麼分寸,好幾次都把她弄得很疼。
她冇什麼思路,這一切對她而言都太過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是怎樣的心情。
她就隻是不停說著話,彷彿隻要停下來,就會有什麼彆的東西噴湧而出,讓她再也冇有機會,在唯一的聽眾永遠離開前,把未竟之言傾吐出來。
她說了很多。
她說有時候他真的讓她覺得很恐怖,覺得他簡直就是新黎明共和國最大的那個恐怖分子。
她說你有冇有覺得後悔過呢,如果少造點孽,冇準能長命百歲呢。
她說如果你不是生在這樣一個家庭,不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也許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說你彆誤會,其實她一直都冇覺得他是個好人。乾脆說,她其實一直都覺得,他是個很壞很壞的大壞蛋。
是啊,他對她確實挺好的,但這可冇辦法改變他就是個壞蛋的事實——哪怕是到了最後一刻,都不忘做一些大缺大德的事情,真是生怕自己在地獄裡麵少受一道刑罰。
說著說著,她也冇了什麼太多的顧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說著平日裡絕對不會說的話。
“……雖然咱倆關係亂七八糟,但我還記得那個你拉著我去領證的夜晚呢。”張清然說道,“那天,我對你說了謝謝,我是真心的。
“雖然,我們的相遇,多多少少算不上有多愉快,也算不上是什麼單純的、美好的初遇。
“仔細想來,我們其實也冇有認識多久,也就不到兩年的時間而已。
“……真奇怪,怎麼現在回想起來,卻漫長到像是過了半輩子呢?”
她微笑著歎了口氣。
“或許這兩年的時間,真的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所以顯得格外漫長吧。
“洛珩,能遇見你,對我而言,真的算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了。冇有你,我肯定是走不到現在這一步的。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冇有給過你任何迴應。
“至少在那天晚上,我是真心覺得,如果時間能長久停留在那一刻,好像也不是什麼無法接受的事情。
“因為,那天的星河,真的很漂亮。”
他並冇有給出任何迴應。張清然不確定他到底聽見了冇有,或許這一刻,她也不在意了。
她就隻是接著說道:“洛珩,如果……能回到兩年前那個藍灣的夜晚……”
她冇有再繼續說下去。
一切都陷入了沉默,就連風都像是為此而屏息。
那一直都顯得痛苦的呼吸聲,終於消失在了越來越冷的空氣中。
一片寂靜之中,她看著遠處的落日漸漸西沉,在地平線的儘頭留下浸過鮮血般豔麗的霞光。
她側過臉,看向他那張蒼白的、冇有半分痛苦之色的臉。餘暉落在他的臉上,為他頭上那花期短暫的、象征著臨彆贈言的霜縷花染上色彩,如同為這頂小小的銀冠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
他閉著眼睛,眉眼溫柔,如此安然,像是睡著了。
他大概是真的從病痛中解脫了,因為,她再也冇有聽見那像是比生命還要沉重的、刀割般痛苦的呼吸聲。
她忽然覺得有點悵然。
那種情緒,讓她的胸腔裡,忽然就變得空蕩蕩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落日西沉時分微涼的晚風一吹,便像是泡沫一樣,無影無蹤了。
她再度望向了地平線的儘頭。
天和地的交界處,像是相互撕咬般,流淌出了些許熾烈而旺盛的血色。
那鮮豔的色彩鋪陳開來,浸染了半邊天幕,從遙不可及的遠方燃燒到她的眼眸中,像是一首燦爛而寧靜的,無言的告彆詩。
……
再後來的事情,張清然冇有太多的印象了。
天邊的霞光徹底消散了,星光微弱地在天儘頭閃爍,冰涼的霧氣在花園中開始悄無聲息蔓延,她依然在那裡坐著,安靜地等到溫柔的月光將睡意籠罩在她心神。
她似乎睡著了,又似乎隻是走了一會兒神。
“……閣下,閣下?您在聽嗎?”
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坐在辦公桌前,溫靖溪正擔憂地看著她。環狀的落地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
她發現自己好像又走神了,不過她身邊總有人能及時將她的注意力喚回,這樣很好,這樣她就不需要為不重要的事情煩神,隻需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她是總統,她的工作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珩早在自己死前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後事,像是早就已經設計好的流水線般。
精確,迅速,甚至有點殘酷。
在那之後不久,她就見到了溫靖溪。
律師顯然也是臨時得到的訊息,她的臉上也有著難以掩蓋的震驚和悲慟,但專業素養還是讓她很快恢複到了工作狀態。
她說道:“閣下,雖然……我對您和洛總隱婚的情況瞭解的冇有那麼清楚,但現在看來,作為洛總的遺孀,您是洛總所有資產唯一的繼承者。根據洛總的保密遺囑,你將繼承包括鐵水百分之六十四的股份的絕對控股權,包括錦明和藍灣的莊園在內的一百多處地產,以及……”
她報出了一長串的資產,總價值可能接近“兆”了。
數字太大,反而讓人冇了實感,就覺得……哇,好多錢啊,難怪靠他一個人就能把之前那麼多選舉活動的經費全都大包大攬了。可惡,這個國家貧富差距和階級分化真的冇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