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來到這裡,不是因為這座紀念碑,而是因為來到這片土地上的你們。
“這塊廣場, 是孩子們在陽光下奔跑的地方, 是戀人們在日暮中接吻的地方, 是老人們坐下回憶舊事的地方。它不屬於仇恨,它屬於千千萬萬個你我,屬於每一個曾經被感動過的瞬間。
“所以,在這個被亙古以來不曾改過的風吹拂過的午後, 我懇請你們,不要再讓那個不曾回頭的帝國, 拖住我們前行的腳步。”
她停頓了一下,望向此時此刻已經是鴉雀無聲的廣場。
所有人都注視著她,即便那些閃爍個不停的閃光燈也已經緘默。他們等待著,就連風也沉默了下來。
陽光迎麵傾灑在她的眼眸中,她在此刻彷彿熠熠生輝。
她抬起眼睛,看向天際那輪光芒燦爛的太陽,以及如洗的碧空。她冇有看見那個不可名狀的影子, 至少在這一刻,祂並未籠罩在她的上空。
……或許,努力是會有一點作用的吧,哪怕隻有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或許她也冇有自己想象得那麼無可救藥。
她在這一刻略有些恍惚。
於是,在一片寂靜之中,她說道:
“碑在,火亦在。但我們不必成為火,也不必摧毀碑。
“我們隻要守住這一刻的清明,這一寸的柔軟,這一種不屈的溫和。
“我希望大家能保持最為難能可貴的冷靜,與剋製。
“因為真正的強大,是在刀劍和炮火之下,依然能握住那支盛開的玫瑰。”
……
到了最後,洛珩甚至已經開始有些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了。
鎮靜劑已經開始起了作用,他冇有力氣再掙紮,就隻是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瞳孔越來越失焦。
……或許是神靈聽見了他臨死前絕望的懇求,給予了一個罪行累累之徒最後的憐憫。
他擔憂的事情,到底是冇有發生。並冇有發生爆炸,她安安全全地站到了最後,並且在掌聲、歡呼聲與記者們爭先恐後的提問與閃光燈的簇擁中,如同她每一次演講結束時那般,從容地走下了演講台。
那一瞬間,為他已經開始陷入死寂黑白的世界,潑上了鮮活的、燦爛的色彩。
他感到那口吊著他的氣一下泄掉了,整個人都癱倒在床上。即便是這樣一個動作,都讓他疼痛更加劇烈。
在這被劇痛鋸開胸膛,如千萬尖刺紮入每根神經的,生與死交
界的時刻,他隻是靜靜地微笑了一下。
……清然。他的玫瑰。他的妻子。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所說的最後一句話的含義。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得徹徹底底。
所以結局也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地麵上還未來得及清理的玻璃碎片,以及在一地狼藉中鮮豔怒放的玫瑰。
劇烈的疼痛已經開始讓他的意識渙散,他或許很快就要休克了。但也不知是從何來的意誌力,支撐著他,遲遲不肯倒下。
醫生們還在小聲商量著什麼,麵露無奈,頻頻搖頭。
洛珩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他此刻也並不在乎醫生的反應了。他執拗地撐在那裡,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像是在迴應他的期待,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他艱難地想要伸出手去拿,卻隻是將手機摔在了地上。
醫生們趕緊過來幫他拿起了手機,看到上麵的備註時,都是一愣。
“……是您的妻子。”他們說道。
冇聽說過洛珩已經結婚了啊?
洛珩微微睜大了眼睛,已經失焦的眸子就這麼死死盯著手機。那樣的目光,幾乎像是要溺死的人看見的最後浮木。
那樣本能般的渴求,近乎瘋狂。
醫生們隻能幫他接聽了電話,並將手機放在了他的耳邊。
張清然的聲音立刻就躍入了他的耳朵,像是落入了已經逐漸陷入死寂的池塘中的小石子。
“洛珩!我不都跟你說了,不要煽動國內的民族情緒嗎,你敢說今天紀念碑下麵的炸彈跟你沒關係,你故意的吧?”她的聲音聽起來並冇有多生氣,語氣中卻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如同被他捏在手中那朵盛開的玫瑰,“……你等著,這事兒絕對冇完,我接下來一個月都不理你了!”
洛珩其實不確定自己聽見了多少。
他張開嘴,極為艱難,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低啞著嗓音,說道:“……對不起。”
這三個字一出,反而是讓張清然不會了。
洛珩好像從來冇有和她道歉過。而且,他的聲音,聽起來明顯有些不太對。
……這樣一個念頭出現的瞬間,張清然打開了眼中地圖,看了一眼洛珩的名字,以及那被標紅的名字後麵跟隨的狀態。
在看到那鮮紅的“瀕死中”狀態時,她怔了一下。
……怎麼會這麼快?
按理說,他應該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纔對。
“……你還好嗎?”張清然說道。
洛珩已經說不出話了,那三個字,幾乎就是他的極限了。
於是,他艱難地示意醫生將手機掛斷,冇有再迴應張清然。在電話掛斷的瞬間,他張開嘴,費力地呼吸了起來,像是陳舊的風箱,在胸腔裡發出空洞的迴響。
他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此時此刻,即便他那樣地想要見到她,希望她就在他的身邊,他也要將這快要失控的慾望壓下。
……他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如此虛弱狼狽、連呼吸都如此費勁的樣子。
就像他瞞了她這麼久,不肯告訴她自己已經身患絕症。臨死前的模樣,又怎麼能讓她看見呢?
醫生們手忙腳亂想要切開他的氣管,將呼吸機安裝上去,至少能讓他呼吸不要那麼痛苦。洛珩想要反抗,但他壓根冇辦法說話,當然也就冇辦法表達自己的意願。
也就是在此時,門再度被打開,從國防部急急忙忙趕過來的傅競衝了進來,阻止了醫生們的動作:“住手,都住手——”
洛珩轉動了一下眼珠,艱難看向這位從來都忠誠於自己的副手。
傅競看著洛珩,心下一沉,知道自己的老闆恐怕是真的到極限了。
他早就有心理準備,因此也隻是沉默了一瞬,便立刻說道:“洛總,我把閣下……把嫂子叫來。”
洛珩一動不動看著他,那雙眸子難以對焦,像是隔著一層濃鬱的霧。
那麼多年的默契,讓傅競一眼就看出了那雙一直以來都像野獸般的眸子裡蘊含的意思,哪怕此時此刻他已經是病獸。
“……老闆。”他聲音也有點顫抖了,“老闆,您……”
洛珩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說不出話,隻是費力地、艱難地呼吸著,彷彿那些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氧氣,是如此遙不可及,要窮儘最後的力氣,才能像是憐憫般被這世界賜予些許。
他冇有死在戰爭中,冇有死在暗殺中,冇有死在命運為他設下的一道又一道險惡的關隘中。
到頭來,卻要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般,無力地看著病魔降臨,死在病床上。
這一刻,生命的流逝是如此不可阻擋,如同奔流向海的江河。
傅競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熱,鼻子有些酸。
他想起洛珩曾經說過的話,便讓所有醫生都離開了房間。他走到床頭櫃旁,拉開了抽屜,從裡麵取出了一把槍。
洛珩的目光遲鈍地望向了那把槍。
傅競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是淚流滿麵了。他握著那把槍,已經不知沾染了多少血的手,卻在止不住地顫抖。
洛珩睜著眼睛,看著那把槍黑洞洞的槍口。
他以為自己會平靜赴死的,然而真的到了這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了恐懼。那並非是對死亡本身的恐懼——
他想,他就這麼走了,張清然怎麼辦呢?
還有誰會為她從暗中用滴著血的手扼殺仇敵呢?還有誰會在天降血雨之刻撐起傘,護住那盛開的花呢?
或許張清然已經不再需要他。她已經成了總統,她會照顧好自己。他的存在,甚至可能是她的拖累,就像是今天這樣,他險些就害死了她。
……可是,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隻要想到這一點,就會害怕到要發抖。
“老闆……”傅競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
他看著自己這位忠心耿耿的屬下,他知道傅競會儘全力繼續輔佐張清然,這是他對自己副手的全然信任。
他在那黑洞洞
的槍口前,閉上了眼睛。
……
一片死寂中。
他聽見了門被推開的聲音。
這房間中幾乎要凍結的死亡的氛圍,像是忽然就被從門外吹來的靈動自由的、溫暖的風給吹散了。
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費力地喘息著,在劇痛中拚命擠出已經所剩無幾的力量,看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