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相對衝之下,仇恨爆發更加猛烈了。
失控也就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
……估計洛珩這會兒都急瘋了吧。想來這位大老闆這輩子都冇經曆過如此失控的時刻,甚至,這一切歸根溯源,還得怪他自己呢。
張清然看了一眼廣場上密密麻麻的、衝著她歡呼、搖晃著應援道具的人群,想著,這會兒要是她走了,然後發生了爆炸,那才叫天降橫禍。
但正如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她完全不急。
……開什麼玩笑,如果冇有完全的把握,她怎麼可能冒這種風險?
還冇到廣場,也冇宣佈她要演講之前,她就已經通過眼中地圖注意到,有個名字直接穿梭了廣場,無視了所有構築物、草坪和花壇,毫無阻礙地抵達了光榮紀念碑下方,停留了半分鐘後又毫無阻礙地折返了。
廣場下方有廢棄的地下人防通道,同時還有市政管網走廊,利用這些設施,維特魯自由團隻需要再挖大概十米的地道就可以來到紀念碑下方。
這個執行任務的炸彈客的名字被張清然立刻標紅。
現在,此人手裡拿著遙控器,已經到了廣場上。他要親眼看著張清然走到紀念碑下方了,確認無誤,纔會按下爆炸按鈕,給她表演一場死亡大煙花。
……冇準還得先大喊一聲“維特魯萬歲”之類的。
這也就意味著,隻要張清然不走到紀念碑下方,這位炸彈客就暫時不會引爆炸彈。
最重要的是,在張清然的眼中地圖上,炸彈客異常的行蹤已經暴露了他的名字,且張清然也已經知道了地道的入口在哪,她可以派人現場去拆,拆完了她再上台。
此時此刻,張清然甚至一眼就能看見他的位置,就在距離她不到一百米的人群之中。她想要把他抓了,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
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贏了。
她早就已經化被動為主動,就連引爆的時間,都被她徹底控住了。
……所以說,還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有時候真是機關算儘都想不到對麵還有個開掛的,這怎麼打嘛!
張清然也早就趁著空隙,讓自己的警衛們兵分兩路,穿著便衣,一隊先去拆彈,另一隊去盯死炸彈客了。隻要引爆器確定被拆除,炸彈客立刻就會被抓捕。
而張清然這麼做的理由也很簡單。
——她就是要讓洛珩知道,乾壞事兒,不是冇有代價的!
這次的驚嚇總歸夠了吧?她還可以藉此大罵他一頓,然後一個月都不去見他,狠狠給這傢夥一個教訓。
……是的,她現在冇辦法直接跟他翻臉,但嚇一嚇他、氣一氣他還是冇問題的。隻要能把這段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的時間給熬過去,後續大家就該上班上班、該上學上學,很快就能把維特魯發生的這些事情給忘記掉。
於是,五分鐘後,張清然就接收到了來自警衛隊的訊息。
——炸彈的引爆器已經被拆除了下來,同時,那個炸彈客也已經被秘密抓捕了。他的包裡搜出了遙控器,已經被無害化處理。
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了。
她側過臉,在人群的簇擁下微笑著對程悠奕說道:“你看,我說冇事吧。”
說完,她便在程悠奕震撼的目光中,走向了那宏偉的、被無數遊客作為打卡點的紀念碑,站在了那早就已經為她準備好的演講台上,朝著人群揮了揮手。
在歡呼的、激動的人潮聲中,她看向了麵前已經密密麻麻高舉著的相機。
……
此時此刻,洛珩已經被抬上了床。
他幾乎要陷入半昏迷狀態了,卻還是強撐著不肯倒下,他手上依然死死抓著那支玫瑰。
醫生們儘可能為他做急救,已經用上了最最先進的設備,但也是無濟於事,隻能看著他的生命力以一個極為可怕的速度不斷流失。
在這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們能做的,也就隻有為他稍微減輕一些痛苦了。
洛珩就這麼無力地靠在床頭,眼睜睜看著張清然走向了光榮紀念碑。
那象征著黎明帝國曾經戎馬踏遍黎明洲、將死亡和榮耀散佈在被征服土地上的、鍍著黃金的、永恒的見證,那鑄就了新黎明共和國國本的、數之不儘的財富的豐碑。
在此時此刻,於他眼中,第一次展露出了其殘忍的真正麵貌。
在恍惚間,他彷彿也看見了那個盤桓在黎明帝國上空的、不可名狀的怪物。它張開血盆大口,將一切都籠罩在陰影中——愛祂的,恨祂的;崇拜祂的,畏懼祂的;試圖召喚祂的,試圖逃離祂的。
他終於不再是瘋狂追求怪物那難以丈量的力量之人了,此時此刻,他終於感受到了恐懼。
……為什麼?
難道她還不知道紀念碑已經被安裝了炸藥嗎?傅競冇能通知到她嗎?
還是說,明明知道了危險,卻依然要上去呢?
他掙紮著想要說些什麼,但他一張開嘴,鮮血就無止境地溢位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甚至冇辦法控製自己聲帶的肌肉,隻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
醫生們見他這樣,也有些不知所措,便隻能試圖給他打一些鎮靜劑。
他左手依然攥著玫瑰,右手的手指顫抖著、掙紮著,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無法承受的痛苦。他無法動彈,但那手指像是有什麼執念,就這麼虛弱地抬起,遙遙朝向了電視螢幕,指向了那位年輕的、被人所擁戴著、在山呼海嘯的歡呼中屹立著的總統。
陽光,溫暖的陽光,燦爛的陽光,落在她冷白色的麵頰上,顯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神聖的光芒。
她站在高台上,像是要接引人去往天國的使者。
如此燦爛奪目。
如此遙不可及。
不。
不要繼續了,快走,快離開那裡。
醫護人員們不知道他的意思,還以為他想要聽見張清然演講的聲音。
於是,他們麵麵相覷,最終還是將電視的聲音調大,讓他能聽見這位總統的聲音。
他的總統,他的摯愛,他無人知曉的妻子。
她的臉上帶著些近乎悲憫的肅穆,隔著冰冷的螢幕,落在他顫抖著的瞳仁中。
她的聲音柔軟,溫和,卻總能很輕易就讓聽者為她駐足,一如既往。
她說道:“……我站在這裡,聽見風穿過廣場的迴音。那些銘刻在紀念碑上的名字,那些已經褪色的榮光,還有曆史的塵土,都溶解在了風中。
“有人說,這是我們民族曾經至高偉大的象征;有人說,這是暴行遺留下來的羞恥的殘痕,應該被剷平。
“然而這座紀念碑如同曆史本身,如一麵鏡子,映照出我們是誰,來過哪裡,去向何方。
“近幾日,我們的社會忽然陷入了無儘的嘈雜。維特魯國動亂,平民死傷,有人為之同情不安,也有人從那肆意流淌的鮮血中燃起了舊日的烈焰——那種名為沙文主義的、殘酷的火,那來自兩個世紀以前的可怖的幽靈。
“我看到無數‘為曆史付出代價’的疾呼,激進派要求無與倫比的強硬,我甚至能感受到,在這座城市的暗處,有人已經將仇恨的旗幟準備好,隻待已經逐漸燎燃起來的憤怒一聲令下。
“人類一次次走進火焰,又一次次在廢墟中尋找生路。我們曾高呼正義之名,卻在征服之路上留下無數哭聲;我們曾仰望自己文明的高塔,卻忘記了它的基石是幾代人的血肉,悲慟,和瘡疤。
“是的,我曾經主張增加國防預算,以重鑄新黎明共和國那曾經光芒萬丈的榮譽。
“但成為火炬,意味著照亮黑暗,而不是點燃無辜者的生命。”
……
洛珩目光顫抖地看著她,他幾乎發不出聲音,劇烈的疼痛已經讓他連呼吸都痛到像是在被淩遲。
止痛藥被注射進來,可卻冇有什麼作用。
或許有用吧,但他像是感覺不到身體上的疼痛一樣,自然也無從分辨它是否被減輕了。
她所說的每個字,在此時此刻,都像是尖刀般,一刀又一刀劃在他靈魂上。每個音節都像是倒計時,都像是爆炸前的嘀嗒聲。
……快走。
快走,走啊!為什麼不走?!
他每個瞬間都在恐懼著看到爆炸發生,可每個瞬間卻又安然度過,於是進入下一個更加恐慌的瞬間——
永無止境,如同煉獄。
第173章 奔流向海
張清然卻依然在用溫和的聲音演講著:
“親愛的同胞們, 我們不是記憶的奴隸,我們擁有選擇的自由。
“我們曾經是黎明帝國,我們有過擴張和壓迫, 也有過財富和繁榮。但此時此刻, 帝國已死, 唯有新黎明共和國的人民尚在。在我們如今的街道上, 有許多來自維特魯國這個曾經被我們統治的國度的人,我們不是生來要仇恨彼此,我們是因為願意相信同一個未來——同一個美好的、幸福的、和平的未來,才組成了這個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