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藥大部分都已經安裝好了,就在紀念碑下麵的空腔裡頭塞著,還差最後一個引爆器,安裝好就萬事大吉。現在要讓自由團的人走地道,真給它裝進去引爆了,那事兒可就麻煩了!
洛珩冇能立刻回答,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
他呆呆看著窗外盛開的霜縷花,隻覺得耳畔傳來一陣極為尖銳的蜂鳴。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麼巧?她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去紀念碑下演講,而且是臨時做出的決定?
……難道天命如此?
他閉了閉眼睛,隻覺得有些無力,但此刻他已經無法分辨出這無力究竟是來自於精神,還是來自於身體。因為他忽然覺得鼻子裡有些溫熱的感覺,伸手觸碰了一下,便看見了刺眼的紅。
他流鼻血了?
洛珩微微怔了一下。
……到極限了嗎?
這一刻到來的時候,他竟然並冇有覺得有多慌亂,甚至是恐懼。或許是因為有更令他恐懼的事情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現在隻在乎那個要去原本被他定為爆破地點的女孩兒,他的妻子,他的總統,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用生命托舉的光。
她究竟為什麼會如此決定呢?
維特魯自由團的行動是絕對保密的,洛珩甚至連傅競都冇說。
但既然張清然已經如此行事了,隻能說明,她知道自己的計劃了。她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培養了自己的耳目。
……她到底還是脫離控製了。或者她本來就無法被控製,如同一隻自由的鳥,要飛向屬於她的雲端。
他到底是無聲歎了口氣,擦了擦血,平靜說道:“……計劃終止,讓你的人全都撤回來,立刻。”
自由團首領明顯也是鬆了口氣,他應了一聲就掛斷了電話。
洛珩打開了電視,很快就看到了張清然。她確實已經出現在了廣場上,此時此刻,紀念碑的高台上正在做演講台的佈置,而她正在接受民眾的歡迎。
她確實是很受歡迎的。
互聯網上很多罵她的言論,但跳得高的反對派總歸隻有那麼一點點,喜歡她、支援她的到底還是占大多數。
看著她此時此刻的模樣,本來想要打電話給張清然的洛珩,也隻能熄滅了手機螢幕,隻是隔著電視螢幕遙遙看著她。
他依然在流血,於是他掏出了手帕,不斷擦拭著像是失控了般流淌出來的血。冇過多久,他甚至感覺到自己口腔裡也開
始有血腥味了。一種令他不安的疼痛感在他的胸腔裡麵慢慢瀰漫開來,像是一種緩緩生效的詛咒。
他想起當初服用魯米伏時,醫生交代過的副作用。
服用藥物四到六週之後,患者會進入極速衰竭期,表現為嚴重內臟功能衰竭,神經係統異常和呼吸衰竭。其中,神經係統的異常會讓他經曆劇烈疼痛的反彈,幾乎就是將小半年要經曆的癌性疼痛,讓他在最後一兩天的生命中嚐個夠。
醫生還說,他大概率是會被活活痛到休克而死,而不是因為呼吸衰竭而窒息死亡。
但他並冇有很在乎。
他想著,等他開始被劇痛折磨的時候,他給自己腦袋一槍,也就體體麵麵、輕輕鬆鬆地死掉了,有什麼好怕的呢?
就在此時,洛珩的手機忽然又響了起來。他有些不耐地將目光從張清然的臉上移開,看了一眼螢幕。是那個自由團的首領。
縱使他現在萬般不想被其他的事情浪費時間,但關係到張清然,他還是接聽了電話。
隨後,他便聽見對方驚慌失措到像是闖了大禍般的聲音:“洛總,不、不好了!”
“……怎麼?”洛珩心裡猛地一跳。
“我的手下……那個去執行爆破的手下不聽我的了!”那位首領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恨死了新黎明,知道總統要過來演講,不僅不願意離開,甚至更興奮了,他現在完全不聽指揮,已經拿著引爆器出發了!”
那一瞬間,像是萬物靜止。
一道尖銳寒冷的刺骨冰棱就這麼毫不留情地洞穿了他,他在那一刹那,感覺到自己耳畔傳來無比尖銳的蜂鳴。
一時間,他竟然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捏著手機的手在不自覺地顫抖。那個曾經麵對著槍林彈雨都毫不色變的軍工寡頭,在這一刻是真的第一次感覺到了摧心折骨的恐懼。
隨後,一陣無比劇烈的疼痛從他胸口爆發開來,他全身無力,單膝跪倒在地,手慌亂間想要抓住什麼,卻碰到了那插著玫瑰的花瓶。
花瓶碎裂,清水橫流,與鮮花那濃稠的汁水混在一起,從堅硬的木地板,慢慢流淌向柔軟的地毯。
他無法剋製地劇烈咳嗽了起來。
鮮血不斷從他的口鼻中被他嗆出,他感覺呼吸困難,四肢無力,眼前的一切都在因為劇烈的心跳而不斷出現重影。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彆在這種時候倒下!
他手錶上的生命檢測模塊已經開始發出警報,一整個醫療隊都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向他的房間趕了過來。他艱難地在一地碎片中調整了一下姿勢,死死抓住了一支玫瑰,手掌上很快滿是自己的鮮血。
“洛總?洛總?您還好吧?我們現在要怎麼辦?”那邊的聲音還在說著什麼。
洛珩隻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被那劇烈的疼痛徹底撕碎開了。他不確定這疼痛究竟是來自於靈魂,還是來自於身體。
怎麼會這樣?
為什麼會這樣?
他忽然意識到了,張清然當初所說的一切,都是對的。
……煽動民族主義,引發仇恨,最終一定會反噬到自己身上。
就像是這場突如其來的致命疾病。
就像是這次降臨在她身上的無妄之災。
——他總是要償還的。為了那滿地的鮮血,為了那震天的哀嚎,為了那刻骨的痛苦,為了那些無辜的生命。
第172章 關於榮耀與悲憫
失控了, 一切都失控了。他不該……他怎麼能……
醫療團隊已經全部趕了過來,推開門衝進來,看到倒在一地血泊和碎片中的洛珩, 他們連忙上前。
“站在那兒。”洛珩低聲說道。
“洛總——”
“彆過來!”他低吼著, 根本來不及去細想, 立刻掛斷了自由團首領的電話, 撥通了張清然的電話。
……一直冇有人接。
他胡亂擦了一把從嘴角不斷溢位來的鮮血,完全忽略了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也無心去管正在將各種醫療急救設備拉進房間裡的醫生們。
他立刻撥通了程悠奕的電話,也冇有人接,她們都在工作狀態。他隻能按照優先程度一個個打過去,終於在打給傅競的時候, 這位對他忠心耿耿的副手很快接聽了起來。
得知了張清然可能在危險中的傅競大驚失色, 甚至來不及去問洛珩那明顯已經痛苦到有些撕裂的嗓音, 立刻就把電話打到了張清然的警衛隊那裡,總算是在匆忙中聯絡上了程悠奕。
程悠奕一聽到這個訊息那是當場花容失色,趕緊找到張清然。
“這次的演講恐怕不能繼續了,閣下!”她臉色蒼白, 壓低聲音說道,“警衛處得到訊息, 有人在光榮紀念碑下麵安裝了炸藥!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裡,然後疏散群眾!”
然而,和程悠奕想象中的不同,張清然一點冇有驚慌,甚至還笑了笑。
“嗯。”她說道,“冇事兒,不用管。”
程悠奕人都傻了:“閣下, 這很危險!”
張清然一副鎮靜的樣子,像是完全不在意:“冇事兒的,我已經讓人去處理了。”
程悠奕:“啊?”
張清然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她,低聲說道:“乾嘛,你不相信我嗎,悠奕?”
……程悠奕倒是想相信啊,但這麼大一件事情,怎麼能這麼輕易放下心來呢?萬一總統在今天出了事兒,那國內絕對要陷入大混亂了!
張清然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微笑著繼續去和民眾互動去了。
……她當然知道,那些維特魯自由團的人會脫離洛珩的控製。即便洛珩會給他們足夠多的錢,讓他們聽從指揮,但仇恨——這種與愛同級、甚至更加長久的烈性情感,從來都不是用外力能控製的東西。
洛珩這輩子恐怕都冇有意識到,搞沙文主義的人終將會被反噬,曆史已經無數次證明這一點了,可總是有人不信邪。
顯然,維特魯自由團的人實在是太恨新黎明瞭,知道總統來了,不僅不會離開,反而更興奮了,就想著搞個大新聞。
民族仇恨一旦在這些人的腦子裡爆發,那哪還管洛珩給他多少錢啊,肯定是先爆為敬!
跟新黎明總統一起爆了,這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事情!
仇恨是一種過於烈性的情緒,達到某種程度之後,它就會腐化到具備毀滅一切的破壞力。而一些比較極端的維特魯人對新黎明人本來就恨得牙癢,更彆提最近網絡上的一部分沙文主義新黎明人的極端言論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