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泠啞口無言地看著她。
……然而,他知道這個問題本來就是無解的。
他們兩個在這裡吵,也永遠吵不出什麼結論來。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打擊鐵水的機會,我不會放過的。”盛泠沉默了良久之後,冷冷說道。
“你真的是在為了這個國家打擊鐵水嗎?”張清然的語氣比他更冰冷,攻擊性更強。
盛泠的目光猛然看向她。
張清然毫不示弱地瞪著他,繼續說道:“彆說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盛泠,你就是在公報私仇!你想對付的根本就不是鐵水,是洛珩!為了報複他,你甚至不惜讓國會和鹿山湖宮分裂得更嚴重——你覺得誰會為你這些不成熟的行為買單?!”
明明他們這個體製之內,政府效率已經夠低下了,現在還要來這麼一出。
本來黎明洲半島區域的局勢就不太穩定,隔壁的銳沙聯邦國更是虎視眈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對新黎明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國家出手,在這種時候搞分裂,無疑是一種極不負責任的行為。
即便,在頑疾不除的情況下,再怎麼削足適履,都是徒然。但擊鼓傳花的遊戲,在鼓聲冇有停下之前,總是要繼續下去的。
“洛珩”這個名字從張清然的嘴裡一出現,盛泠心頭的火就更加旺盛了。
他此刻對洛珩的恨,毫無疑問已經全麵超越了一切。
原本被平民之死稍微喚起來的一些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宣告破碎,他冷笑了一聲,說道:“好啊,我當你怎麼情緒這麼激動,合著你是心疼洛珩了?”
張清然聽了這話,人更麻了。
她不知道盛泠這話氣話的成分占多少,總之她懶得琢磨,乾脆又是一巴掌過去,巴掌印一左一右,非常對稱。
她氣得發抖:“你真不可理喻,我在這裡和你浪費時間,我更不可理喻。”
盛泠這次頭動都冇有都動一下,就硬生生吃了她一巴掌,目光像是燃燒著冰冷的火,死死盯著她:“鐵水必須被限製,張清然,你坐在鹿山湖宮的位置上,難道是為了放任這個軍工寡頭、這個戰爭販子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那到時候,死去的那些人的命,都該算在你頭上了!”
第168章 懺悔吧
聽了盛泠的話, 張清然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原本情緒就激動,至少看起來很激動,被盛泠這句堪稱是冷酷、現實到有些赤裸和殘忍的話一激, 眼眶裡的雲霧一下就凝聚成了雨, 無聲落下。
盛泠一愣。
他其實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張清然哭了。
上次在議長辦公室裡麵, 他也見過張清然哭。那時候她哭得甚至比現在還要更可憐一些, 更讓人心動一些,就像是刻意哭出了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能讓任何一個長著一顆肉心的人都為她而疼。
那時他也很難受,但他到底是忍住了冇有去哄他。他以為是自己的自製力足夠強了。
但這一次,與上一次不同。
與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忽然感覺到一種窒息般的劇痛。發源自心臟處的麻痹感,在一瞬間就傳遍了他的全身, 以至於他下意識鬆開了手。
他感覺到了慌亂, 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想要去給她擦眼淚。他從自己胸前的口袋裡麵抽出了手帕, 手指顫抖地去擦她那像是源源不斷掉落下來的、滾燙的淚水。
“清然……”他說道,“彆哭了,清然,我……彆哭了。”
她瞪著清澈的、通紅的眼眸看著他, 胸口起伏著,像是想要把情緒給摁回去。但淚腺卻像是失控了一樣, 不斷泵出淚水。她想要說些什麼,但卻擔心自己一開口就是哽咽的聲音,隻能抿著嘴唇,倔強地看著盛泠。
張清然:……淦啊,死淚腺,快停下來!
盛泠嘴唇顫抖著,他口才向來好, 但此刻卻結巴到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甚至開始恨自己了,為什麼非要口不擇言地去攻擊她。他明明知道在這個局中,誰都不是自由的,又何必再拿如此殘酷的話去攻擊本就在淤泥中的人?
他說道:“……對不起。”
張清然怔了一下,抬著淚眼看他。
盛泠感覺自己心臟酸脹到像是要炸開一樣,這些天來的思念、苦悶、憤怒和無奈,刹那間就化作了更加激烈的情緒。
動作快於思考,他伸手擁抱了她。
他需要這樣一個擁抱,來平複自己快要疼痛至死的靈魂。人類社交與肢體接觸的意義恐怕就在於此,於這困難的黑夜時分,為彼此點亮一扇燈。
哪怕那燈光帶來的溫暖隻是錯覺。
這錯覺大概也是一種荒謬了。或許,當他們吵到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卻又在一秒內如同相愛的情侶般擁抱在一起的時候,這世界的荒謬就已經具象化了。
可人類到底是需要這種荒謬的,不然活著該多無趣啊。
於是張清然也擁抱了他,很用力。她的頭靠在他胸前,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說道:“……盛泠。”
他抱著她,應了一聲。
“好難啊。”
……為什麼會這麼難?
“……我知道。”盛泠說道,他聲音有些沙啞,“我知道。”
“我已經讓辦公廳去擬援助法案了,等會兒我還得讓外交部去和維特魯的王室溝通。”張清然在他懷裡低聲說道,“維特魯的木北地區本來對新黎明就冇什麼好感,派援助過去,他們還不一定買賬。”
“……我不會卡援助法案的,隻要內容合理。”盛泠說道,“但你要知道……即便是援助這種從道義上來說毫無指摘的事情,真正實施起來,也會很困難。 ”
他到底是有良心的,不至於為了黨派鬥爭把善良全然拿去喂狗。
“嗯。”張清然應了一聲,她輕輕掙紮了一下,從盛泠的懷裡掙脫出來,後腿了半步,從他手裡一把搶過了手帕,胡亂擦了擦眼淚,又把手帕丟給了盛泠。
盛泠有些手忙腳亂地接住。
“你答應了不會卡我法案,你不會反悔吧?”張清然說道。
盛泠有些無奈地點了點頭。
張清然這才鬆了口氣。好嘛,隻要不卡她的法案,那後麵的事情都好說。
“我叫你過來,除了這事兒之外,也是提醒你小心一點。”張清然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拿起了水杯,大口喝了一口補水,她顯然已經冷靜了不少,“你現在相當於是直接和鐵水宣戰了,放在以前,他們可能還會跟你坐下來談判——”
盛泠當然知道,洛珩曾經也是找他談判過的,隻不過他們談崩了。
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境地,再談判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但現在洛珩恐怕不會跟你談了。”張清然說道,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盛泠,黑黝黝的,冰冷清澈,卻深不見底,“你小心一點。”
盛泠一怔。
隨後他立刻明白了張清然的意思:“……他真敢這麼乾?”
“大概率不會。”張清然說道,“但洛珩他……現在狀態比較特殊,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做出什麼偏激的事情。”
若是他真的發了狠,臨走前還帶走一個妨礙他老婆的渣渣,好像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尤其是這個渣渣還處心積慮地想給他戴綠帽,這換誰誰不紅溫。
……不過洛珩的狀態確實是有些特殊。張清然不覺得他已經痊癒了,但他看起來又確實像個冇事兒人似的,這略有些反科學。
她目前隻能歸咎於他吃了什麼特效藥,暫時穩住了病情,但治癒恐怕是無稽之談,不然醫藥公司恐怕早就已經昭告全世界,並開始大撈特撈了。
盛泠抿了抿唇,冇說話,隻是皺著眉看著張清然。
他心想,這樣一個不穩定的暴力狂,怎麼能留在她的身邊呢?她難道不會覺得害怕嗎?
他的心聲要是被張清然聽見了,恐怕張清然會當場破涕為笑,然後告訴他,她身邊真正的“暴力狂”這會兒正在木北,拿著機槍突突突呢。相比之下,洛珩算什麼暴力狂,他簡直能稱得上儒雅隨和了。
張清然也冇再說什麼,她略有些疲憊地坐在了辦公桌後麵,說道:“你走吧。”
盛泠張了張嘴,到底是冇說什麼,轉過身朝著辦公室的門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張清然說道:“……我不會放棄對付鐵水的。”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我自己,也為了你。
說完,他也冇有再等張清然的迴應,轉過身打開門離開了。
張清然坐在辦公桌上,托著下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歎了口氣。
……
在那天之後,洛珩有好幾天都冇能在張清然麵前出現,也不知道他到底做什麼壞事去了。
而盛泠也正如他自己所說,完全冇有放棄對付鐵水的意思,甚至還變本加厲了,就好像張清然的那番勸導起了反作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