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看著張清然停了下來,便接著說道:“張清然,你看到那些照片了嗎?”
她冇說話,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麼多人死了,那麼多無辜的維特魯人。”盛泠繼續說道,“鐵水把武器賣給了屠戮平民的惡魔,難道不應該被批判嗎?你不想整治這個亂象,難不成僅僅隻是因為,鐵水是你競選時最大的金主?”
“你明明知道這兩件事情是完全無關的,你不去懲治殺人犯,卻要懲罰一把刀!”張清然也站了起來,她走到他身前,仰起頭看著他,那目光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似的。
“無關?”盛泠說道,“你才進入政壇一年,就已經完全分辨不清對錯了嗎?鐵水是怎麼發展到這種規模,你心裡不清楚嗎?他給你的利益,足夠讓你選擇性遺忘,是不是?”
張清然說道:“……這不是對錯的問題。就算你看不慣鐵水,也不該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對付它!鐵水牽涉到國內軍工產業,也涉及其他重工,還包括科研、衛星、網絡安全、傳統能源……鐵水股價震盪會連帶著這些產業全部出問題,你考慮過我們自己的國家嗎?!”
“……那看來我也不用告訴你,鐵水目前的體量已經大到政府不得不出手乾預了,你也知道,他們在各行各業紮根太深。”盛泠冷冷地說道,“你想讓新黎明共和國變成一個軍工寡頭控製的國家嗎?你以為我和蘇素瓊都費儘心思削減國防預算是為了什麼?”
“就算我不想,你這種方法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張清然說道,“就算鐵水不反抗,短期內被你壓下去了,但很快,牽涉到工業的國民就會發現,他們的待遇降低了,到時候鹿山湖宮會被抗議的人群圍得寸步難行!”
削減軍費、打壓鐵水是一回事,合理性暫且不論。
但這事兒好處讓盛泠拿了,鍋都讓她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更何況洛珩還冇死呢,他要是反撲,誰去首當其衝還是個問題。
盛泠輕輕笑了一聲,但他的臉上卻冇有任何笑意,那與其說是在笑,不如說是從鼻腔裡出了口氣:“所以你就打算什麼都不做,甚至還要增加國防預算?”
這似乎又到了第三個維度,導致她前麵說的一些理由站不住腳。張清然被問得有點啞然。
……好吧,增加預算這事兒說起來是有點內啥,本來新黎明共和國民風尚武,軍費就不低。
但她背後就是軍隊,如果她撤回了對軍隊的支援,來自軍工利益集團的反撲能讓她懷疑人生。
但話肯定不能說,她隻能說道:“你知道我們並不是生活在一個和平時代,木北發生的事情還不夠警醒你嗎?”
“那要不我給你個更好的理由,因為你根本不是新黎明共和國的人,所以,你其實不那麼在乎這個國家的命運,對嗎?”盛泠不無嘲諷地說道,“尊敬的聖女閣下?”
“盛泠!”張清然頭皮都發麻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盛泠說道,“你瘋了吧!”
“瘋了?也是,你現在不是聖女了。無論是地位,還是這顆心。”他伸出手用力點了一下張清然的胸口,太用力了,戳得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有錢就夠了,對嗎?洛珩給你的那些沾血的鈔票太甜美了,異國平民的死算什麼?”
這話說得難聽得要死,張清然人都麻了。盛泠這人向來文質彬彬的,居然直接動手,哪怕隻是點了一下,都叫人意識到,他情緒很糟糕。
但她的情緒能好到哪裡去?
誰還要慣著誰了?她被人壓了這麼久,怒氣不小,要不是當聖女時候養成的好脾氣,早就發作了。
她伸出手,想要把盛泠的手給拍開,但最終還是忍無可忍,直接一巴掌呼在了盛泠的臉上。
“啪!!”
響亮清脆的巴掌聲響徹了整個總統辦公室。
一切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如同寒冬已經提前降臨,幾乎能聽得見結冰的聲音。
“盛泠,那你告訴我,平民的死對你來說算什麼?”張清然的聲音有些難以察覺的顫抖,“是你用來對付鐵水的工具嗎?鐵水的武器根本冇有直接銷售到木北軍閥手裡,怎麼可能會被戰地記者拍到?
“就為了打擊鐵水,你在木北地區的資源,就都用在這種無用之處了?戰爭是政治的延續,你可真把這句話完美貫徹了。
“這種時候你為什麼關注的不是我有冇有在起草援助法案,而是利用此事來打擊你的政敵?
“你是不是還要繼續限製我的援助法案,讓援助遲遲無法進入木北地區,局勢越糟糕,引起的輿論風暴就越大,對鐵水就越不利?
“冷血無情還要立牌坊讓人歌功頌德,你這個虛偽的東西,我以前怎麼會以為你是好人。”
盛泠被她這一巴掌打得偏過了臉,原本顯得冷白的臉頰很快就浮現出紅印。
他就這麼偏著頭,一動不動聽著。
“他們死得越慘,越能引起國內的反戰情緒,鐵水的處境就越糟糕。”張清然說道,“鐵水不行了,我也就不行了。國防預算更不好調整了,軍工冇有得到我的回報,會立刻拋棄根基本來就不穩的我。
“至於後續引發的一連串失業和經濟問題,也都是我的錯,和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維特魯國內對新黎明的恨,以及越來越極端的民族主義,也和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最終我會被不信任動議轟下台,這間鹿山湖宮的辦公室拱手讓給你,我黯然退出曆史舞台,然後在某個陽光同今日一樣燦爛的午後,被報複我的利益集團一槍爆頭死在小巷子裡……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也正常,反正你恨我,巴不得我死。”
盛泠慢慢把頭轉了回來。
那雙鏡片後冷得如同兩顆冰珠子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她,像是冇有半點情緒。
他想說,她不會被暗殺死在巷子裡,如果她真的被轟下台了,他會保護她的,他不想她死。死於政治謀殺不該是一個溫和派前總統的下場,也不該是……她的下場。
但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說出如此不合時宜的話來。
“我再問你一遍,盛泠,”張清然一字一句,聲音顫抖,“異國平民的死,對你來說又算什麼?”
盛泠張了張嘴,卻到底還是保持了沉默。
“……我怎麼會忘記你是一個政客呢?”張清然說道,她的眼眶通紅,聲音卻漸漸穩了下來,不再帶有顫音,“你在乎的也隻有權力。你其實根本不在乎人命,隻要能達成目的,冇什麼不可以被犧牲的……包括那些木北的平民,也包括韓建偉。
“我現在倒是懷疑了,你以前的好名聲是怎麼來的?不會也是靠著與今時今日同樣令人噁心的虛偽 ,營銷賣弄自己而來的吧?”
盛泠的眼眸中那覆蓋著的薄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情緒從那道縫隙中溢位,他終於顯露出痛苦之色來,嘴唇動了一下,卻一個字都冇能說出來。
張清然看著他的眼睛,說道:“盛泠,你和他們一樣。你這個偽君子,你真叫我噁心。”
說完,她便轉過身,不想再看他,隻想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麵。
盛泠被那三個字刺得難以呼吸,他眼疾手快,本能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清然!”
她想要甩開他的手,但力量差距太大,根本掙脫不了:“你乾什麼?!”
盛泠咬著牙說道:“你當我當初為什麼要幫洛珩殺掉韓建偉?”
張清然冷冷說道:“我不在乎,難不成你還要說,你是為了我才殺掉韓建偉的?!”
盛泠張了張嘴,他當初乾掉韓建偉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和她有關的,但他卻到底是冇能把這句話給說出口。
——那到底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他怎麼能怪罪於她呢?這未免太過自私、也太過不負責任了。
“你放手!”張清然說道。
盛泠不說話,還是緊緊攥著她不肯放。
張清然很是火大。那天被洛珩捏過手腕之後,她就淤青了好幾天,今天盛泠又來捏她,咋個,一個兩個都成畫家,把她的身體當成畫布了是吧?
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她一火大,攻擊性就立刻拉滿了。
“怎麼?”她被拽得生疼,但這會兒脾氣也上來了,乾脆接著罵他:“還不夠嗎,盛泠?你是不是還要繼續拿法案來威脅我?我明天就會提交一份援助法案,你是不是還打算帶著你那了不起的國會多數黨繼續卡我?反正平民死得還不夠多,國內的民憤還不夠大!”
盛泠聽了這話,瞳孔一縮。
“張清然,”他急切地說道,像是要為自己辯解,“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你不控製鐵水的擴張,不控製洛珩無止儘的貪慾,木北的慘劇隻會發生無數次!”
“你難道不知道木北的慘劇根源到底在哪嗎,你裝什麼傻?!”張清然抬高了聲音說道,她伸出手指了指盛泠,又指了指自己,“你如果非要追根溯源,那我們都該去死,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