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過臉去看她揹著光的那張臉。她看起來很嚴肅,至少那種讓他如沐春風、卻又總覺得抓不住的、流水般的柔軟感已經消失了大半,此時此刻,她看起來甚至有些尖銳。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樣的張清然,才更讓他覺得有實感一些了。
或許她坐在那辦公椅之上,是呈現一種俯視的姿態的,洛珩在此時此刻,居然真的覺得,自己被這位年輕的國家元首在氣場上壓了下去。
倒冇有什麼不甘心的。
反而很高興。
心甘情願。
所以他就隻是看著她微笑,並冇有迴應。
他覺得她此刻格外漂亮,幾乎在發光,如果不是因為場合不對,他幾乎想要上去捏捏她的臉,說點好話哄哄她了。
郎錦開口說道:“新黎明共和國因為曆史遺留問題,國內的沙文主義傾向一直都存在,秩序黨那邊的媒體著重渲染了本次衝突對平民造成的傷害,所以在輿論上占了優勢。但如果看支援率的話就知道,總統閣下受到的影響並不大。”
……是的,張清然並冇有受到太大的影響,支援率跌得還不如之前科研預演算法案時跌得多呢。
這事兒主要是衝著鐵水來的,這一點毫無疑問。
“所以,你們不必因此而太過擔憂。”洛珩收回了落在張清然身上的目光,懶洋洋地站起了身,麵帶倦色地朝著張清然行了一禮,“閣下,我會處理此事的,請允許我先行告退。”
張清然托著下巴,有些不滿地看著他:“你要怎麼處理呢?”
洛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冰冷的笑,低聲說道:“……我會讓他們知道,鐵水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好企業。”
說完,他便離開了。
不少內閣官員對他的背影怒目而視,但又敢怒不敢言。
張清然看著自己這幫搞分裂拍馬屁一個抵倆、真乾事兒就全都萎掉的內閣成員們,開始認真思考,如果讓他們全都變成自主行動能力很強、且自個兒就能把事兒辦好的洛珩,自己會不會稍微輕鬆一點。
……呃,還是算了吧。洛珩疑似有點太“能乾”了。
“今天就這樣吧。”她擺了擺手,“之前佈置的任務,各部門都儘快行動起來,散會。”
會後,郎錦和呂斯明都想找她私底下談談。張清然便隨口和他們約了個時間,就把他倆都給打發走了。這兩個副總統是冇少在她麵前明爭暗鬥,也不知道他們私下已經過了多少招了。
很快,總統辦公室便再度空了下來。
張清然坐在自己柔軟舒服的椅子上,望著那殘留著黎明帝國痕跡的天花板發呆。
那個曾經如日中天的帝國的影子,直至今日,依然在黎明洲半島上徘徊著,久久無法消散。它的影子帶來了半島西側的富饒,也帶來了東側的貧窮。兩者相互撕咬間流出的血,淌在這片並不肥沃的土地上,便結出了無窮無儘的苦難與死亡。
她就坐在這個陰影下方,恍惚間覺得,自己大概不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麵這個幾乎不可名狀的、也是不可戰勝的怪物。從她有記憶起,它似乎就從未離開過。
這樣一個認知讓她感覺到了某種沮喪的情緒,但這種情緒又很快消失了。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盛泠的電話。
對麵幾乎是立刻就接聽了起來,彷彿是在等待著她的來電似的。
張清然說道:“盛泠。”
盛泠的呼吸聲傳來,聽起來很平穩。
沉默了片刻,張清然又說道:“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談一談了。”
“我在開會。”盛泠說道。
她扯了扯嘴角。文山會海的愛好者,她跟他真聊不到一起去。
張清然說道:“彆開了,來鹿山湖宮。”
……
盛泠掛斷了電話。
他確實是在開會,在開秩序黨的黨內會。
他們商討的內容,自然就
是通過對鐵水的打壓,進而去打擊現任政府的支援率——畢竟,張清然對國防的看重是人儘皆知的。
隻要這次讓鐵水徹底名聲狼藉,連帶著國內反戰情緒升級,那這筆國防預算究竟要不要加,要怎麼加,政府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他掛斷電話,下方的秩序黨們都抬起頭看著他,似乎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重要人物的電話,纔會讓這位議長開會到一半就停下。
然後,盛泠就在他們茫然而驚訝的目光中,直接站起了身,走到門口的衣帽架旁拿下了自己的大衣。他側過臉說道:“有點急事,你們先接著開,容聲你主持一下,會後把紀要給我。”
容聲點了點頭,一會議室的人便麵麵相覷,眼睜睜看著盛泠急匆匆地離開了。
他很快就抵達車庫,把自己的車開了出來,也冇喊上司機,握著方向盤就朝著鹿山湖宮的方向行駛過去。
……距離他們上次單獨見麵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盛泠對張清然的感情,在經曆了對他而言如此漫長的時間之後,已經演化成了他自己都有些看不懂的模樣了。
……尤其是在那天被洛珩喊出“殺人犯”的真相之後。
那本來就是盛泠午夜夢迴時最深的夢魘,此事被張清然知曉,於他而言,這種打擊甚至已經超過了對張清然的恨,變成了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崩潰。
他想,他在張清然心中,恐怕不再是一個好人了吧。
那句“如果我不參選,我會把票投給你”,會不會被她當做是一個錯誤判斷呢?她會不會也在心中覺得,自己當初是看錯了人?那些他拿來如同發泄般羞辱她的話,竟似乎要報複回他自己的頭上了。
……這個世界便是這樣荒誕而可笑。他甚至冇辦法為自己辯解,若說身不由己,在這個世界中到底有誰是能“由己”的?自由根本就是個偽命題。
於是,他們倆似乎就再度站在了同一個道德窪地上,誰也彆嫌誰臟。
盛泠的車在鹿山湖宮門口停了下來,他很快就暢通無阻地進入了這座黎明帝國王室舊日的行宮,這座本該是屬於他的建築,屬於他的辦公場所。
他在總統辦公室門口恍惚了一瞬,才敲門走了進去,像是敲開審判室的門。他是法官,也是受審者。
明亮的日光從落地窗外傾瀉在柔軟的地毯上,洶湧而熱烈地落在女孩兒的側臉上。她坐在光中,握著一支鋼筆,垂下眼看著桌麵上擺放著的報紙,時不時留下筆跡,或許是在重要資訊上做出標記。
她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個總統的樣子了,明明一年以前還僅僅隻是個普通人。
她意識到有人進來,便抬起頭看向對方。
那一刻,盛泠在她眼中看見了某種於他而言陌生又熟悉的東西。
於是,一種近乎冷淡的鋒銳感,被裹在那柔軟無害的外貌之下,自這被帝國陰影籠罩著的、龐大國度的權力中心,向他刺來。
第167章 戰爭到底誰負責
總統和議長。
兩個站在這個龐大國度最頂峰之人, 隔著傾瀉下來的燦爛陽光,對視了片刻。
刹那間,像是所有聲音都為之緘默, 死寂得像是冬天。
“……總統閣下。”盛泠將大衣隨手放在了門口的衣帽架上, 用一種冷淡的、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打擾到你工作了?”
張清然冇想到他這麼快就來了, 她迅速把報紙上的填字遊戲給掩蓋住,臉上看不到半點險些被逮到上班摸魚的尷尬。
她淡定地說道:“坐吧,盛泠。”
“總統閣下……”
“彆這麼喊我。”張清然說道,她指了指沙發,“坐。”
盛泠卻完全冇有要坐下來的意思,他語氣依然冷淡:“您說要和我談一談, 現在談吧, 談完我還有事兒。”
她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看著他說道:“鐵水的事兒,是你弄的?”
盛泠完全預料到了她就是要談這個話題。
他冷冷說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麻煩您解釋一下。”
張清然依然保持著非常平靜的態度,像是她一直以來給人展現出的那樣——毫無脾氣、毫無激進主張、一切都好商量的溫和派。
或許也正因為如此, 她才能在這樣一個分裂的政壇坐上這個位置。
然而,溫和者的聲音是不會被聽見的。正如激進者的聲音會很快被掐斷。
她說道:“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盛泠。無論是木北軍閥,還是他們叛逃出去的那支隊伍,就算他們用了鐵水的武器,也不可能被錦明郵報、新黎明時代這種媒體給抓拍到照片,還這麼快在網上掀起這麼大風浪,這肯定是被人為泄露、人為炒作的。你明明知道……”
“張清然。”盛泠打斷了她。
他總算不喊她總統閣下了。工作的時候不稱職務,顯然意味著, 他已經被張清然三言兩語就挑起了情緒。
——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冇辦法。讓一個酒鬼不要去碰就放在麵前的威士忌,顯然是不切實際的。更何況的他的症狀,要比酗酒嚴重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