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候她才七歲。
大人們永遠在說,事情已經很糟糕了,局勢已經很緊張了,但戰爭應該是不會發生的吧。新黎明共和國不會允許維特魯國陷入動亂的,他們會來救他們的。
冇有人相信,戰爭真的會爆發。
……直到那些殺紅了眼的叛軍打著清洗種族的旗號,猝不及防衝進那曾經溫暖的家。
有著年輕麵孔的父母將她塞給鄰居家那個總被人誇讚鬼機靈的少年,淚流滿麵地求他一定要照顧好她,讓他們躲進極為狹窄的地窖裡麵,封住了入口。
她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以為隻是在捉迷藏。她不明白為什麼父母會拿起手槍,那是她年幼時曾經好奇過的禁忌之物,她被警告過如果隨意觸碰手槍,就會被魔鬼偷走靈魂。
她蜷縮在祝燁然的懷裡,被他抱著,感受到他的眼淚不斷流淌下來,溫熱,卻又很快變成了冰冷。
那時她第一次見到他流淚。
她彷彿又聽見了槍聲和慘叫聲,鮮血順著縫隙流淌下來。和他的眼淚一樣,是溫熱的,但很快便會變冷。
那些衝進他們家門的動物們嚎叫著:你們活該!跟黎明畜生混在一起的狗雜種就該全都去死!真是浪費子彈,上刺刀!
彼時的張清然甚至不知道什麼叫“黎明畜生”。她甚至不知道黎明帝國做了什麼,也不知道新黎明共和國和黎明帝國是同一個國家的兩個名字。
她就隻是在他懷裡安靜地躺著,心想什麼時候能結束。地窖裡好擠好冷,還有一股很奇怪的臭味,像什麼東西死了,爛了。
冇有人來。
冇有人來救他們。
她和祝燁然試著穿過邊境線,去新黎明共和國,而高高豎起的帶電的圍牆和持槍的軍人,以及一張張冷漠到極點的、隔岸觀火的臉,粉碎了他們的夢。
於是,他們隻能北上,去教皇國。
再後來的事情,她不願意回想了。無非就是從一個噩夢,去向了另一個噩夢。
她閉了閉眼睛,把自己從夢魘中抽離出來。
她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推了出去,耳邊蜂鳴聲遠去,官員們對總統的彙報之聲越來越近。
“有些武器的型號,看起來是禁止出口的,這事兒會被議會國防委員會調查……”
“恐怕鐵水的軍工訂單審議會被凍結以徹查所有出口記錄……”
“這事兒可能會阻礙國防預算的推進……”
“我們可以以不知情為由把責任推卸掉,然後對鐵水進行象征性的調查。但武器這東西一旦賣出去,最後到底去了誰手裡,我們其實也控製不了……”
吵吵嚷嚷,無窮無儘。
“彆說話,都彆說話!”張清然忍無可忍地喊道。
她的聲音本來很柔軟,但在此時此刻卻忽然展現出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銳利來。
於是,所有人都一愣,隨即安靜了下來,看著這位年輕的、向來都顯得好脾氣的國家元首。
第166章 做個好人最重要
張清然坐回了椅子上, 她閉了閉眼睛,思索著自己該怎麼做。
拋棄鐵水和硬保鐵水都很麻煩,況且鐵水工業也不完全是做軍火的, 上下遊產業牽扯太大, 肯定不能算總賬。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否認訊息本身, 讓外界輿論平息下來。
但這事兒一旦爆發, 隻要木北那邊的衝突不停下來,依然有平民在不斷傷亡,那武器來源這件事情就會不斷被爆出來。
“……木北那邊,不可能隻有鐵水一家在供應武器。”張清然說道,“還有其他供應方嗎?”
“有。”賀棲說道,“銳沙也在賣武器給他們, 而且是國營。”
張清然心裡暗罵了一聲。
草, 又是柏寄州, 硬柿子,難捏。這條路走不通。
“……無論如何,暗中散佈一些木北軍使用銳沙武器的訊息,讓公眾憤怒能稍微分散一點。”她閉著眼睛說道, “成立一個軍火流向審查委員會,調查鐵水, 讓他們先把一部分業務給停了。另外,賀棲,你在十二小時內讓辦公廳給我出一個援助木北難民計劃,內容你們看著安排,幫他們建個難民營,派遣醫護過去之類的——”
“閣下,財政問題……”
“我來解決。”張清然說道, 她頭痛欲裂,新黎明政府的財政赤字一直都挺難看,因為這個國家的福利政策實在是太好了,所以是典型的民富官不富,“再看看能不能建立一個特彆基金,把一部分軍火稅用作資金來源……”
“這個阻力可能會很大。”賀棲還是儘職儘責地提醒她,“涉及到稅收,如果增收,軍工和議會那邊恐怕都會……”
“先去做,先去做,把內閣都給我喊過來,一小時內全都到我麵前來,不然就回家吧!”張清然很冇有素質地拍了一下桌子,“辦公廳也動起來,六小時之內把方案拿給我,能不能過到時候再說,快!”
這一下所有人都不敢再多說什麼,鹿山湖宮立刻在總統的命令下以最高的效率運作了起來。
眼看著所有人都離開了辦公室,張清然坐在辦公後麵,對著新黎明共和國的國徽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她掏出手機,在盛泠和洛珩的名字間反覆挑選,拿不定主意。
她忽然覺得有點累。
……他喵了個咪的,蘇素瓊在位的時候屁事兒冇有,天下歌舞昇平,怎麼她一登基,什麼破事兒都來了呢?!
……
當天,張清然跟她的內閣團隊開了四個多小時的會,研究後續應該如何應對。
鐵水肯定是不能倒的。
鐵水在吞掉了當年洛家的所有產業後,已經掌握了國家一半以上的軍火供應鏈,是毫無疑問的超級工業寡頭,部分技術甚至能替代軍方實驗室。關鍵智庫、軍方高層網絡、國防部高級顧問圈都和鐵水關係密切,他們甚至能對國家安全方向進行定調。
鐵水如果倒台,不僅僅軍火業震盪,軍方高層冇準會直接轉身,站到張清然的對立麵,對本來就不甚穩定的政權飽以老拳。那到時候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張清然甚至懷疑這事兒是不是盛泠成心的。
他發現普通手段很難真正掰倒張清然,恰恰就是因為她身後還有個龐然大物在,於是乾脆就調轉槍頭去對付洛珩了!
可惡,不利於團結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做,盛泠你是真的太飄了!
總統震怒!但並冇有什麼卵用,於是更加地無能狂怒中!
這內閣會議開到一半,洛珩就來了鹿山湖宮。
有了最高通行權限的他一路暢通無阻,直接來到總統辦公室門口,推開了門走進
來。內閣成員們還冇什麼表示呢,傅競下意識地就站了起來——他還是忘不掉給洛珩當牛做馬的日子。
張清然坐在辦公桌後麵,懶懶地靠在舒服的椅子裡,抬著眼睛看他,冇說話。
一陣沉默中,傅競看了看自己的總統,又看了看自己的前老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洛總。”
洛珩將自己的深色大衣脫了下來,動作熟練地掛在了辦公室門口的衣架上,一副完全冇把自己當外人的模樣。他走到了傅競身邊,直接就拉過國防部長的椅子,自己坐下了。
內閣成員麵麵相覷,心中縱有不滿也隻能忍著。
“說吧。”洛珩語氣冷淡,“你們討論出什麼解決辦法了?”
郎錦和呂斯明,兩個分彆掌管財政和外交的副總統,齊刷刷地第一時間就看向了張清然。
張清然總統閣下當然知道他們的意思,她轉了一下眼珠,看著洛珩,說道:“不如先說說你的看法吧,洛珩。你對鐵水的產品流落到海外,還變成了恐怖分子手中屠戮平民的武器,有什麼解釋嗎?”
洛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還真是越來越有個總統的樣子了啊,對內閣的控製也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如果能解決掉維特魯內亂和軍火的問題,這個位置坐不穩也得穩了。
“中介商的問題,指縫太鬆。”洛珩輕飄飄地說道,“這不是鐵水的本意,我們不與恐怖分子做交易。”
“……木北軍可不是恐怖分子。”呂斯明當初在維特魯國乾過外交,他作為一個偏左的進步黨人,當然不喜歡洛珩,所以說話語氣也冷冰冰的,“況且,鐵水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出去,恐怕冇辦法交代。”
“沒關係,政府可以隨時調查鐵水。”洛珩也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攤了攤手,“隻要總統閣下派出的安全顧問是可靠的人就行。”
呂斯明還想說些什麼,張清然給他遞了個眼色,他立刻就閉了嘴。
“……這安全顧問的人選,繞不過議會的審查。”張清然開口說道,“如果出了問題,那隻會罪加一等。洛珩,這不僅僅有關鐵水,也和本屆政府有很大關係,現在輿論對我們不利,我們不能這麼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