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冇壞呀?”她說道。
“什麼叫冇壞,我修好的!”祝燁然失笑,隨後他又開始搗鼓, “讓我看看怎麼調頻……”
伴隨著又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音,黑盒子總算能正常發出聲音了。
隨後,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就斷斷續續從收音機裡麵傳了出來。
“……國難當前,朕深知諸位心中憤怒、背痛,甚至恐懼。我們曾曆經風霜,走過漫長而艱辛的道路,才得以重返世界舞台……然今日,我們的疆土仍未迎來真正的和平……
“國之複興,不可依賴殺戮;社稷之安定, 不應建立在同胞相殘之上……”
張清然聽著聽著就困了,她說道:“嗯?這個討厭的聲音,是穆思國王,他怎麼還冇死啊。”
“……嗯。”祝燁然看她打了個哈欠,就伸手攬過她的小腦瓜,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睡會兒吧。”
她想睡,可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耳邊維特魯國王穆思那枯燥的聲音還在不停說著話:
“……在邊境的子民,他們的祖輩與我們同根同源,他們的血脈流淌著這片土地的氣息。他們或許受過異國文化的熏染,或許在曆史的激流中徘徊不定,然則,他們依然是這片大地的子女……
“無論昨日如何,他們今日依然站在維特魯的疆域之內,仰望相同的星辰……”
張清然便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說道:“他是在說我們嗎?”
“還冇睡呢,這演講還不夠把你催眠?”祝燁然已經拿過了她剛剛撿到的那根特彆適合當武器的樹枝,有一下冇一下地扒拉著落葉。
張清然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抬起頭看他。少年便也垂眸看她,笑了一下:“怎麼,又餓了?現在這地方可冇吃的。”
張清然:“……不吃,減肥。”
她闔著眼睛,感覺到少年的手指從她那過於纖細骨感的手腕上輕輕摩挲了過去,她好像聽見他在歎氣,也可能隻是風聲。隨後,那隻手慢慢攀到她腦袋上,輕輕揉著她因營養不良而顯得像枯草似的頭髮。
演講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起:“……我們需要強大的王國,而非傷痕累累的廢墟;我們需要團結一致的國民,而非因仇恨分裂的同胞。我們,絕不能向憤怒和仇恨低頭!”
張清然閉著眼說道:“……祝燁然。”
他應了一聲。
“叛軍為什麼恨我們呢?”
祝燁然揉著她腦袋的手停頓了一下,張清然睜開眼便看見,他那雙總是顯得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慵懶的眸子裡,浸出了些許極為難得的無奈來。
“彆管他們是怎麼想的。”他用一種略帶嫌棄的語氣說道,“你乾嘛要去理解一群被民族仇恨衝昏頭腦的瘋子的邏輯?有這閒心,還不如想想明天吃什麼。”
張清然說道:“……想吃祝伯伯做的樹莓派了。”
“……喂喂,我隨便問問,你還真敢說啊。那你得餓著了。”祝燁然說道,“或者你現在睡著,夢裡什麼都有。”
張清然似乎是快要睡著了,聲音微弱地說道:“祝燁然,我想回家。”
祝燁然冇有說話。
張清然感覺他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些,她在迷迷糊糊間感受到了些許溫暖,於是又朝他懷裡縮了縮。他將她抱在懷裡,不知什麼原因,這次抱得格外緊。
……張清然到底是冇能睡著。
可能人在做夢的時候,是很難於夢中再度睡著的。
……
於是,當張清然從小憩中醒來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正趴在鹿山湖宮總統辦公室的桌子上。
鹿山湖宮是當年黎明帝國王室的行宮,宮殿外即為煙波浩渺的湖泊,遠山如黛,水光瀲灩。舊時代的典雅和現代主義的冷峻融合在這一方寬敞的辦公室內,如同兩個時代以權力中心為樞紐和交彙點,在此伸出手來緊握。
她抬起眼睛,看向總統辦公室的天花板,昔日的鎏金藻井依舊,浮雕華美。她在辦公桌上撐著下巴打盹兒,整塊檀木雕刻而成的辦公桌的桌角,依稀可見帝國徽記的浮雕,彷彿那個早就已經嚥氣的、不可一世的殖民帝國的幽魂,浸透了這個國家權力機構的靈魂暗麵。
她恍惚了一下,身份從那個餓著肚子、在同伴懷裡說著夢話的小女孩兒,忽然就成為了端坐於權力中心,將要走入這個國家曆史的人——無論是以一個怎樣的形象,光輝的,受人愛戴的,又或者是揶揄的,嘲諷的,被野史流言鐘愛的。
她側過臉,便能看見那扇朝向鹿山湖的落地窗。
今天錦明的天氣很好。於是,陽光就透過潔淨的玻璃,傾瀉而下,在地板上灑下一片流動的金光。窗外波光粼粼,水鳥翔集,遠山隱隱,美輪美奐的自然絕景,被這扇落地窗框住,彷彿成了總統辦公室最價值連城的一幅畫卷。
她的視覺完全醒來,聽覺也開始迴歸。
“鈴鈴鈴……”
“鈴鈴鈴……”
麵前的座機正在不斷響鈴,催促著她接聽電話。
張清然收回了目光,看向室內。在她的辦公桌前,鋪著一張巨大的地毯,正麵對的牆壁上,懸掛著新黎明共和國的國徽——兩個執劍盾之人於戰車上舉起武器,劍刃於國徽中心交叉,他們的身後,是太陽、麥穗、金幣和歡歌的人民所構築的花紋紋路。
她的目光從高舉的劍刃上掠過,看向地毯兩側的沙發上坐著的人。
辦公室內坐著很多人。
郎錦已經成為了她的副總統,同時職掌財政部。
另一個副總統則由一個相當有真才實學、且在維特魯國大使館乾過好幾年外交的呂斯明來擔任,兼任外長。
此人是與議會多數黨妥協的結果,張清然不可能組建一個議會席位過少的黨派完全控製的政府,她不得不考慮政府主張的廣泛性,不然她在議會將會寸步難行。
出於這一點考慮,呂斯明是進步黨人,但政治主張比較偏向秩序黨。張清然願意選他,也是因為此人在議會中口碑和人緣都挺好,且確實有本事。
傅競也坐在旁邊,他被張清然直接點成了國防部長——原本張清然還擔心他的背景會引起一些爭議,但傅競的履曆上隻顯示了他的參軍經驗,以及在鐵水正常任職的幾年,壓根冇提到過洛珩。
這多多少少也是給軍工集團一個交代了,國防部長鐵定得是他們的人才行。在這幫歪瓜裂棗裡麵,傅競已經算是最靠譜的了。
站在她身側不遠處的是鹿山湖宮辦公廳秘書長,名叫賀棲,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西裝革履,麵相儒雅溫和,舉止優雅得體,佩戴著無框眼鏡,非常經典的老公務員形象。
此人是絕對中立的文官集團最頂端的人物,也是在場對政府事務最熟悉的人,已經送走了兩任總統,當之無愧的三朝元老。
池雪也坐在沙發上,作為幕僚長,她現在已經是鹿山湖宮頭號政治顧問了,那副強人做派在人前依然不改,下巴微微抬著,略帶傲氣。
……這也大概是唯一一個完全站在她這邊的人了。張清然根基太淺的弊端在此刻暴露無遺,她不得不接受一個分裂的內閣,這意味著在一次成功排除異己的內閣改組之前 ,她很難真的做出什麼變革。
好訊息是,張清然也冇打算變革什麼。她已經搖搖晃晃起飛,那麼餘下的唯一目標,就是平穩落地。畢竟,這辦公室裡的一些大佬們,甚至在她還冇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在議會裡舌戰群儒了。
跟他們打,張清然稍微有點冇信心。
見她遲遲不接電話,這些走出鹿山湖宮、各個都能讓新黎明抖三抖的大佬們,全都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看她。
顯然,他們看著的,是這間辦公室裡麵最大的那位大佬。
——新黎明共和國第六十五任總統,張清然閣下。
……張清然看著他們的目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一種強烈的身份錯位感讓她無法辨彆,自己此刻究竟是不是在做夢。
這會是一個快要餓死的小女孩兒,在臨死前的幻覺嗎?
她接起了電話。
於是,那種恍惚感在接聽電話的時候更加強烈了。
因為電話那一頭傳來的,赫然便是她在剛纔那個夢中聽到過的聲音。
是那個腹中饑餓的小女孩兒躺在她唯一能依靠的人的懷抱中時,從破破爛爛收音機中,聽見的威嚴卻毫無意義的、有些催眠的聲音。
依舊在位的維特魯國王穆思致電新黎明共和國的新一任總統,表達了自己的祝賀,以及對未來合作的願景。
那個熟悉的聲音說道:“在閣下榮膺新黎明共和國總統之際,朕謹代表維特魯王國,並以朕個人的名義,向閣下致以最誠摯的祝賀。閣下卓越的領導才能與堅定的治國理念,必將引領新黎明共和國邁向更加繁榮昌盛的未來……”
隨後便是一些難懂的話。比如“曆史淵源深厚”、“攜手合作彼此信賴”、“共同譜寫互利共贏篇章”、“推動經濟文化領域諸多合作”、“友誼曆久彌新”之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