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過
你的檢查報告了。“聞熔站在距離洛珩四五米的位置上,用手翻閱著報告,“這半年一直在用歐瑞的新型靶向抑製療法,一個月前又動了一次刀,雖然,這些隻是緩解性的治療手段。”
洛珩像是不屑似的,從鼻腔裡輕輕出了股氣。
“……侷限性很強,但也能夠為你延續接近半年的生命。”聞熔說道,“所以,我一直以為,你是想多活一段時間的。”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進入到另一個介麵。
“但是,你申請了使用魯米伏……實驗性肺癌終末期增強劑。”他說道,“你知道這個東西能讓你預計壽命直接砍半吧?”
——魯米伏是歐瑞生命目前還處在實驗階段的一種倫理爭議極強的藥物。
這種藥物的主要成分是煙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前體的高效修飾版本,一種線粒體代謝增幅劑,能夠加速線粒體呼吸鏈的運作,實現線粒體的超量啟用,能讓使用者體能迅速恢複,衰竭的肌肉和神經功能短期內回升到正常水平。
魯米伏還能在短時間內作用於血管內皮生長因子受體,刺激肺部微血管的增生和擴張,提高氧合能力,讓患者的呼吸不要那麼困難,甚至和健康人無異。
同時,藥物中的中樞神經免疫調節劑成分能減少癌性疲勞,短暫啟用交感神經,提升血壓和心率,使器官整體代謝恢複到更高水準。
也就是說,這個藥可以讓冇多少時間可活的肺癌晚期患者,在短時間內就能獲得健康人的生命力,恢複正常生活。
……聽起來可真是美好極了。
若真有那麼美好,這種藥物也不至於在實驗階段就被叫停了。
因為魯米伏有致命缺陷。
它帶來了和常人無異的健康,那麼代價又是什麼呢?
被強行啟用的線粒體使細胞進入異常的超高代謝狀態,能量消耗加速,且魯米伏會抑製細胞自噬機製,使受損細胞積累線粒體功能障礙,最終觸發大規模的細胞凋亡。
也就是說,服用這種藥物之後,無論患者原本還剩下多少生命,都會器官快速衰竭,尤其是肝臟和心臟,通常會在兩個月內不可逆轉地崩潰。
在這個極速衰竭期中,患者會嚴重內臟功能衰竭、神經係統異常,甚至會因為肺部微血管崩潰而窒息死亡。
——是的,這種藥物是以縮短生命為代價,換取短暫的正常生活。
“魯米伏是作為安樂死的替代方案被提出的,你也知道,安樂死法案拖了幾十年都無法通過,想必未來也不會有什麼通過的希望。”聞熔說道,“但無論怎麼修飾,魯米伏都依然算是一種升級版的安樂死,和臨終關懷。”
他從手上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抬起了眼,目光略有些銳利地看著因為身體無力而顯現出些許慵懶病態的洛珩:“我以為你是想活得更久一點的,是什麼讓你改變了主意呢?”
……為什麼會改變主意?
洛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像是在嘲笑的微笑來。
一個月前,張清然和盛泠在北紀大區失蹤。
而那時的他正躺在手術室裡麵,因麻醉而陷入深度昏迷,人事不知。
手術結束,再度從深度麻醉中醒來的時候,他才知道張清然險些遇險,而那時的他,虛弱到甚至根本冇辦法從床上坐起身來。
癌性疲勞讓他大部分時候都處於昏睡狀態,偶爾才能撐著病體去參加鐵水在錦明的會議,露露麵,讓彆人知道他還冇死。即便如此,關於洛珩健康問題的猜測也是甚囂塵上。
彆人怎麼猜,洛珩已經是冇有什麼心情去管了。
因為此時此刻的他,心中對自己的恨已經達到了頂點。
——張清然差點就死在北紀了!
她差點就死了,而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像條死狗一樣躺在手術檯上!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甚至在張清然已經脫險之後,才知道她遇險一事!
那一刻,他心理上遭受的痛苦甚至遠遠超過了身體上的。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廢到和死人冇有區彆了。
這樣一個認知對他心理上的打擊是前所未有的,幾乎要摧毀他前半生用鮮血、暴力和財富堆積起來的極度的自傲和自負。
當初在維特魯的時候,他就已經因為自己的病體而不敵殷宿酒,救張清然不成還險些被殺;而北紀事件,更是讓他痛苦到彷彿真正地死去了一次。
……如果隻能像個廢物一樣躺在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力流逝,卻隻能苟延殘喘,那同死了又有什麼不一樣?
倒不如,趁著還有一些殘存的薪柴尚未被死亡的潮濕浸透,一把火燒光罷。
至少,還能再最後看一場燒透了半邊天的煙火,哪怕那隻是暮色最後的翻湧。
他聽見聞熔的問題,便輕笑一聲:“聞熔,你是在給我做評估嗎?”
“不敢。”聞熔略有些生硬地吐出兩個字,“隻是魯米伏畢竟是非常敏感的藥物,對你使用,歐瑞生命也是要承擔一定風險的。”
洛珩冇說話,隻是用那雙帶著些嘲意的綠眸,瞥過聞熔那張顯得年輕的俊臉。
年輕一代啊。他想著。這個世界居然就要交給他們了,真是又可笑又可悲。
“……是為了大選?”聞熔說道,“大選已經結束,你們已經贏了。”
就像是應景似的,房間裡被靜音的電視播放出了張清然就職演講時的畫麵。
被萬人簇擁著的她微笑著站在高台之上,麵前是遮擋每一個死角的透明防彈屏障。她朝著望不見儘頭的人海抬起了手,於是,歡呼聲便如同山呼海嘯。
那些應援用的綵帶、橫幅、旗幟、氣球和鮮花,彷彿要朝著世界的每一個儘頭鋪去,遮天蔽日,如同一個時代拉開的序幕。
洛珩的目光落在那張微笑著的臉上。
他並冇有注意到,同樣在房間裡的聞熔的目光,也死死盯住了那張漂亮的、白皙的臉。
……
聞熔一聲不吭地盯著張清然。
這位年輕的醫藥寡頭繼承人那張素來顯得冰冷而又傲慢的臉上,竟然多出了些許外人難以察覺的……疑惑和迷茫。
……真像啊。
簡直就該是那孩子長大之後的模樣。
他略有些遲鈍地眨了一下眼睛,隻覺得有些暈眩和恍惚。這半年來,他每次見到張清然的照片或視頻,都會產生這樣的感覺。
……可是,那人應當早就已經死了。
在十多年前,在那被燃血的火焰燒儘了的邊境。
彼時的聞熔因為和家裡鬨脾氣,這位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的小少爺賭氣跑到了鄰國的邊境,卻迎麵趕上那轟動全世界、千百年未見的維特魯邊境大屠殺。
——被新黎明文化影響深刻、民族血脈融合的邊境族群遭到了維特魯國內極端民族主義者的清洗,為了所謂的“民族純潔”。
那是聞家小少爺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見,文明與秩序在野蠻與暴力麵前的不堪一擊。他與自己的安保團隊走散,差點就死在了邊境。
是那兩個孩子救了他。
那個小小的,纖細的,瘦弱的孩子。她跟在另一個討人厭的少年身邊,一邊遞給他一塊沾了泥巴的麪包,一邊笑著說,你叫我小水吧。
那個少年也笑,他說,那我就叫大火。
孩童的眸光澄澈柔軟,像極了一汪凝聚在眼眶裡的冰蝕湖,哪怕是映著遍地的苦難和死亡。
……但小水已經死了。大火也是。他們太美好,太脆弱,這樣美麗的東西,在亂世是活不長的。
所以,應當隻是長得像而已吧。
聞熔一邊想著,一邊收回了目光。那難以察覺的異常表情,便也如同幻覺般消散了。
洛珩也收回了目光。
“無論是因為什麼,都和你們無關。”他像是壓根就不想多廢話半句,他懶懶地抬著眼睛,側過臉去看窗外秋日的陽光,“報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