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泠的眼珠子轉動著,無法對焦的眼睛看向了容聲,然後,他眨了一下眼睛。
容聲明白了他的意思,隨後也不再繼續打擾他,而是和醫護人員一起離開了。
病房裡很快就隻剩下了盛泠一個人。
那種令人感到寒冷刺骨的靜止感再度湧上來,盛泠看向天花板,耳畔傳來十分遙遠的醫療設備的聲音。
滴——滴——滴——
他感到疲憊,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那之後,容聲又來過幾次,來和盛泠同步目前的時局,當然,作為現在的總統候選人,容聲是相當忙碌的,所以更多時候是由盛泠的助理來完成這個工作。
盛泠大多數時候也就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通過點頭或者搖頭來表達自己的態度。他很難開口,氣管插管後導致了喉嚨水腫,再加上過於虛弱,他很難發出聲音來。
“張清然的支援率已經反超我們了……
“根據幕僚集團那邊的訊息,張清然似乎已經和蘇素瓊達成了一些協議,讓蘇素瓊不再插手這件事情,讓大選能夠順利進行,正常結束。
“具體達成了什麼協議,我們不清楚……”
他們偶爾也會打開電視螢幕,看著張清然在演講台上對著下方揮舞著應援牌的興
奮的民眾們微笑著,看著她用極為嫻熟的技巧進行著演講。
她說:“……我們將太多資源撥給了高校,但高校的實驗室卻一直都冇辦法產出什麼有用的成果,他們把大量的經費用於毫無價值的課題,卻吝嗇於他們真正應該去認真對待的工作——包括高校的天職,培養下一代人才。
“他們的學生住在擁擠的宿舍裡,最基本的隱私權都難以保證。而這些學閥們每年都有成百上千萬的經費用不掉,在年底突擊花錢,購買一堆毫無意義的垃圾。
“反而是高新科技公司的研發部門一直在不斷推陳出新。例如光核科技,這一年來,他們在神經科學、綠色能源、材料科學和物理學上都取得了關鍵突破,為全球未來創造無限可能。
“科研已經在逐漸走出學校,高校已經無法成為新成果的孵化園。既然如此,我們為何還要往這個無法產出雞蛋的孵化場,投入天價經費?
“這種現狀不會再繼續下去了,如果我成為總統,我將會調整對高校撥款的結構,讓絕大多數高校迴歸教學的老本行。節省下來的經費,應該被投入到更值得建設的領域!
“在這樣一個日新月異、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我們更需要能實際產出價值的科研成果……我們不需要浪費,我們隻需要進步!”
她振臂一呼,下方的民眾們立刻沸騰歡呼了起來,甚至有個看起來六七歲的小女孩兒跑到了台上,給張清然送了一大捧花——儘管小女孩兒可能壓根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年輕的總統候選人蹲下身,連帶著小女孩兒一起抱進懷裡,在那稚嫩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她的笑容看起來如此溫柔,純粹,彷彿她就該是被這個世界深深寵愛著的。任何看著她眼睛的人就應該對她深信不疑,認為她就是那被苦苦尋覓的夢境中人。
盛泠就這麼安靜地看著。
在這半年裡,被一些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情感、和選舉時過於繁忙的日程所積滿的頭腦,第一次如此空蕩蕩的,這甚至讓他感到茫然和不知所措。
一旁陪著他一起看電視的助理感慨地開口說道:“從外表來看,還真看不出來她是個那麼有手腕的人。她看起來真的太有親和力了,對每個人而言都是這樣……隻要和她接觸過的人,基本很少有說她不好的。
“但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能讓手下那麼多派係都聽她的——光核是她未婚夫家的產業也就算了,甚至還包括鐵水這種工業怪獸……
“雖然是競爭對手,但還是得感慨一句,真是個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了不起的可怕女人。
“可怕”。
盛泠閉了閉眼睛。
從他住院到現在,張清然一次都冇有來看過他。一次都冇有。
甚至,就連一個噓寒問暖的電話,都冇有。
是因為太忙了嗎?還是因為……其實她從來就冇有真的在意過呢?
或許是因為太疼、太疼了,又或許是因為這漫長到讓他不知所措的、蒼白的、空虛的假日,給了他足夠的時間來讓離家出走太久太久的理智,能夠重新迴歸。
那些曾經被他忽視掉的很多蛛絲馬跡,在此刻的他麵前,分毫畢現,一清二楚。
他在劇烈的疼痛中拿掉了障目之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如同一個旁觀者一般,審視起了自己過去的這大半年。
……她怎麼可能是被完全脅迫、被奴役的呢?
她既然能夠平衡好複興黨、光核和鐵水,以及後續加入她利益集團的那麼多大大小小實業家和高新科技企業,光靠著洛珩一個人,怎麼可能操控得了她呢?
她的手中,是有權力的啊。
難怪洛珩總是在說他蠢。
難怪洛珩被他罵“強|奸犯”時,也總是一副帶著嘲諷的、無所謂的表情——那並不是盛泠一開始以為的對玩物的不尊重和不在意,那根本就是對一個莫須有罪名的輕蔑和不屑。
因為他洛珩從來都不是什麼“強|奸犯”,他和張清然之間的事情,分明就是你情我願的。
盛泠忽然有些恍惚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再度陷入了夢遊狀態,思維介於模糊與清晰之間,大腦像是被浸泡在暖和的溫泉裡,但身體卻被刺骨寒意包裹著。
他又想到那個暴風雪之夜。
……他和張清然從雪山的另一側野滑下山,在小木屋裡麵休息,是張清然發送的無線電,讓雪場的人來接他們。當時四週一片空白,寂寥無人,綁匪又是怎麼知道,他們兩個在小木屋裡的呢?唯一對外聯絡的方式,就隻有張清然手中的無線電聯絡器。
甚至於,再往前回想,想到青穀地震那次。作為一個隻見麵過幾次的半生不熟的朋友,張清然到底是出於什麼心理,纔會在他盛泠麵前喝醉,還說出了那些聽起來顯得她格外可憐的話的?
……盛泠本以為,那些是她走投無路之下的求救。
可到底誰會向一個根本算不上多知根知底的競爭對手求救呢?即便他們之前已經有過了幾次合作,相處也還算愉快。
但張清然真的那麼可憐,可憐到走投無路,甚至甘願冒這麼大風險嗎?
她是教皇國的聖女啊。
一個能從教廷逃出來,還能這麼多年都不被抓回去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善類?
……這樣一個令他撕心裂肺的認知一旦開始被點燃,那就如同乾燥氣候區域的山火,眨眼間便可燎原。
一個活了三十六年,從未將心思放在情愛上的冷淡之人,初次嘗試那滋味,便被包裹著蜜糖的碎刃紮得滿嘴血肉模糊。
或許是這些日子他實在是太痛苦,已經有些麻木了,因而,他竟然冇覺得有多憤怒,或者是難過。他就隻是在心裡平靜地感歎了一句: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是這樣啊,盛泠。
他忽然悄無聲息地輕笑了一聲。
……你被她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