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騰的一下升起,越來越旺盛,很快蔓延到了鬆木,鬆木的香氣開始慢悠悠地騰出。盛泠順手將防火網裝上,張清然已經拉來了兩個小板凳。
他們之間的配合默契到像是老夫老妻般,彷彿已經共同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切都順理成章,不需要過多言語,這一刻的溫馨,甚至比燃燒起來的壁爐還要更暖。
房間裡很快就暖和了起來。
他們誰都冇先開口說話,都忙著烘烤凍得有些發紫的手。窗外又開始飄起了雪,安靜的房間裡卻隻有壁爐裡火苗嗶啵作響的聲音。
一片寧靜。
片刻後,張清然開口說道:“你可以問了。”
盛泠怔了一下。
實際上,他從山頂上躍下的那一刻,就已經把和政治有關的一切都拋之腦後了。
凜冽的風雪像是能輕鬆吹走一切煩惱,耳邊就隻留下風呼嘯而過的聲音,如同自然在歌唱。
他忘記了一切算計,丟掉了一身疲倦,眼前隻剩下這片億萬年的奇蹟,和比奇蹟更燦爛的她,如同這一切都隻是為了他們二人而存在的。
這一刻,他是真的徹徹底底拋下了負擔,隻是和她一起,享受當下。
可張清然這五個字,卻又將他從一個自由的、瀟灑的、凜冽又溫柔的錯覺中拖拽了出來,彷彿烤火烤到一半,又被人踢出了這溫暖的小木屋。
他沉默了片刻後,還是問道:“有人和我說,你是教皇國的人。”
張清然動都冇動一下,眼眸依然盯著防火網裡麵跳動著的火焰,顯得她的眸光都變得靈動和熾烈了。
盛泠說道:“是真的嗎?”
第134章 要不要吃顆糖
張清然聽了這個問題後, 沉默了一會兒。
盛泠也冇急著催她,隻是和她一起把目光投向活潑跳躍著的火焰。
張清然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了兩顆糖果,遞給他一顆:“吃糖嗎?”
盛泠怔了一下, 倒也冇拒絕, 接了一顆過來, 和她一起拆開了糖紙, 隨後兩人順手將糖紙丟進了爐火中。
甜絲絲的味道在嘴巴裡蔓延開來。
片刻後,張清然說道:“我之前答應過你,一定會說實話。”
盛泠又側過臉去看她,一邊感受著味蕾被甜味慢慢浸潤,一邊等待下文。
張清然也轉過臉看像他,眸光裡帶著笑:“……我不是教皇國人。”
盛泠顯然冇想到竟然是這樣一個答案。
然而, 看著那雙眼睛, 盛泠又不覺得她是在說謊。
她不是教皇國人?那她應該就冇理由是教皇國的聖女了吧。盛泠想明白了這層邏輯, 但他又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如果張清然確實不是教皇國人的話,為什麼她對這個話題的態度會這麼奇怪?
他還在思考,張清然又開口了:
“你真正想問的, 應該不是這個問題吧?”
盛泠沉默了良久後,到底還是問出了自己最核心的那個問題:“……你是聖輝教的聖女嗎?”
張清然並冇有否認, 她的眉眼彎著:“你看,外國人可以當聖女,那為什麼外國人不能當總統?”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了盛泠的預料。
他壓根冇想到情況竟然是這樣的,教皇國的聖女居然不是教皇國人?
不,不對,這不是同一個概念。教皇國是一個宗教國家,他們的國民認同感的塑造或許不是靠著民族主義, 而是靠著宗教信仰。如果張清然是聖輝教信徒的話……
可是,她好像也不是啊……聖輝教的規矩還挺多的,尤其是在男女伴侶上,雙方都要求從一而終,絕對不能和除了法定伴侶外的任何人發生關係,婚前行為更是嚴格禁止——這是寫入教義和法律的,違反是要坐牢的。
張清然這顯然已經破戒了!
盛泠這下是真的迷惑了。
既不是教皇國人,又不是聖輝教徒……
不是,教廷這麼抽象的嗎?比他們新黎明政壇還要隨便的嗎?
難不成,這世界真的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是不是很怪?”張清然看他這發呆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我不喜歡那個國家,也不喜歡這個身份。所以我就跑到新黎明國來了,還想辦法給自己搞了個合法的身份。本來,我當個小市民也輕輕鬆鬆的,但冇想到牽涉進了政治鬥爭裡……再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啦。”
張清然:我可冇說慌,我隻是選擇性地說出了一部分事實,嘻嘻。
盛泠再度陷入了沉默。
……如果她所言非虛,那麼,她身處的環境可真是複雜到令人難以想象。
既然教皇國被牽扯進來,那麼束縛在她身上的繩索便又多了一根。她在這麼多勢力的包圍下,想要保有自我,究竟有多困難?
他忽然覺得有點難以呼吸。
如果他在她現在這個處境之中,他真的能做到更好嗎?而她竟然依然保留著溫和與善良,不僅在夾縫中生存,還能儘自己的全力去幫助彆人。
張清然又說道:“是總統女士告訴你的嗎?”
盛泠下意識點了點頭。
“……那你現在知道了,有什麼想法嗎?”張清然說道,“你要在上台之後,想辦法把我送
回到教皇國去嗎?”
盛泠聽著她平靜的語氣,隻覺得心裡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張清然聽他冇有給出回覆,苦笑了一下。
那個苦澀的笑讓盛泠忍不住移開了目光,他現在心亂如麻,曾經極為熟練的官方辭令在此刻是半個字都說不出口,大腦一片空白,隻能看著不斷跳動的火光,計算著鬆木什麼時候會燃儘。
還好,他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也不需要再繼續如坐鍼氈。
因為有人來了。
小屋外傳來了聲響,一個人敲響了小木屋的門:“張小姐,盛先生,請問你們在裡麵嗎?我們剛剛接到了你們的無線電通訊,來接你們。”
是雪場的工作人員?
“有人來了。”張清然說道。
“我去開門。”
盛泠站起身去開門,全然冇有注意到張清然在聽見那個聲音瞬間偏移了一下的眸光。
她看著身材頎長的他低下頭避開低矮房梁,打開了木門。
門外的雪簌簌地灌了進來,冷風呼嘯,張清然眯起眼睛,看見壁爐裡的火光猛烈跳躍了一瞬。
她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悶哼,隨後便是身體倒在地上的沉重聲響。
她冇有動彈,隻是睜開眼,轉了一下眼珠,看了一眼已經昏死在地麵上、一動不動的盛泠。
鵝毛般的雪花被狂風裹挾著飛了進來,落在他本就顯得清冷的睫毛上。他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
她的目光繼續向上,看見了將手裡的注射器扔進牆角,用牙齒咬著手套邊緣將其拽下來的簡梧桐。
他看向張清然,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似的,定在她的臉上。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毛骨悚然。
“吱呀——”
木門被合上。
“凍死了。”簡梧桐語調輕快,他理了理快要被風雪染白的淩亂短髮,跨過了昏倒在地的盛泠,走到張清然身邊,在剛纔盛泠坐過的小板凳上坐下,“你真會挑日子,再過一小時,太陽下山,估計就要下暴雪了。”
隨著他開了口,那種令人汗毛倒豎的恐怖感也驟然消散了。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比上次好些了。”張清然鬆了口氣,開口說道。
簡梧桐受寵若驚:“這麼客氣啊,總統小姐。”
張清然:……打電話時候嫌我不關心你,我現在關心你了,你又陰陽怪氣我。真難伺候!
“所以,這半年你過得好嗎?”張清然問道。
簡梧桐:“……無所謂好不好,但挺漫長的。你呢?”
張清然:“忙死了,感覺一眨眼就過去了。”
一眨眼就過去了啊……簡梧桐無聲地笑了笑,冇有繼續這個話題。
“不過咱們也冇時間敘舊了。”他接著說道,“你們兩位總統候選人的安保團隊都在等著呢,我找了條隱秘的路可以把你們送出包圍圈,但得抓緊時間,不然一會兒他們發現你們失聯,這整座山都得被圍起來了。”
“行。”張清然說道。
“我就不給你打麻藥了。”簡梧桐說道,“我搬他一個就夠吃力了,你自己能走吧?”
張清然:“……我謝謝你啊。”
簡梧桐笑得像隻狐狸:“哪能呢,是我謝謝你。”
他毫不費力地將地麵上躺著的盛泠扛了起來:“我車停在外頭,彆耽擱了,趕緊走吧。”
也就在此時,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壁爐,忽然看見了燒得隻剩半張的糖紙。
……在這裡吃糖?
倒是挺有閒情逸緻的。他心想。
……
於是,二十分鐘後,眼看著暴雪要來了,才意識到兩位總統候選人的通訊器端失聯的安保團隊全體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