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九歲的她和十八歲的祝燁然順著維特魯北方的山脈朝著更北處逃亡,實在是太冷,祝燁然一咬牙一跺腳,偷了兩件質量不錯的衝鋒衣,結果被人追了好幾條街。
有一次實在是被人追狠了,甚至都已經上狗了,祝燁然就像是哆啦A夢似的,水靈靈地掏出兩塊木板。
“冇辦法了。”他一臉擺爛地說道,“大難臨頭各自飛吧,張清然。”
張清然接過木板:“……用這個把自己掄死嗎?”
“說什麼呢,當然是用來滑雪的。”祝燁然找來繩子勉強把她固定在木板上,然後用力一推,“重心後置,往後坐點,再往後點——準備好,飛起來了!”
——那大概就是張清然第一次滑雪了,特彆草率,險些試試就逝世。她嚇得魂飛魄散,心裡恨死了祝燁然的這個狗屁不通的餿主意。但是速度感又給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種彷彿天地之間就隻剩下了她自己,一片白茫茫,要往何處去都由她自己決定的自由感,讓她很快就遺忘了恐懼。
她記得那時候抬起頭就能看見遠處山巒起伏間落下的一輪紅日。
——還有紅日之下、穿著不太合身的衝鋒衣、在漫天被掀起的雪霧中回過頭對她招手的祝燁然。
那時他說大難臨頭各自飛,卻一直都飛在她身邊。
他凍僵的臉上掛著很燦爛的笑容,像是怕她看不見似的,他凍的發紫的嘴唇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他在說著什麼,但風太大了,張清然冇有聽見。
但她記得,自己當初確實是連最後一點緊張的情緒,都被他有些狼狽和滑稽的笑給驅散了。
他們很快就從山脈的一側滑到了另一側,還好有那兩件偷來的衝鋒衣,不然估計下來時已經是兩塊冰雕了。
減速時張清然還因為動作笨拙摔了個倒栽蔥,祝燁然一邊罵罵咧咧說她是個拖油瓶,一邊拽著她的腿把她從粉雪堆裡麵拔了出來,好在追他們的人已經被甩掉了。他們在雪鬆林間找到了維特魯北方人留下來的獵人小屋,順著人跡來到了聚集區。
那段日子過得其實很困難,張清然模模糊糊記得自己後來好像受凍了,還發了燒。
但她此時此刻回想起來,也就隻能想到遠處山巒起伏間那輪飽滿的紅日和燦爛的霞光,那破開了迷霧和雪、回過頭衝著她笑的人,以及在山巔滑雪時那種能讓人遺忘一切的、向死而生般的自由與快樂。
她早就忘記了那些苦難,因為,她的人生隻會留下那些絢爛。
此時此刻,她看著盛泠。
後者也正側過臉來看她。於是,她也露出了一個微笑來,手裡攥著雪杖,幅度很小地對他招了招手。
兩人很快就在雪道的儘頭彙合了。
“爽!”張清然摘下雪鏡,興奮地說道,“再來一輪吧!”
盛泠也覺得身心舒暢,他看著張清然臉上的笑容,拒絕的話當然是說不出口,便點了點頭,和她一起又登上了纜車。他好幾次都忍不住想去看她,但女孩兒卻隻是呆呆地看著風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們又到了山巔,這次張清然卻冇有急著滑下去,而是站在山巔上俯瞰著遠處。
她說道:“這裡的視野真好,往西北方向看,就是教皇國的領土了。”
她說到那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依然平靜極了,就像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名。盛泠忍不住側過臉去看她那張被凍的有些微紅的臉,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到什麼情緒的破綻。
張清然接著說道:“我以前,總覺得教皇國是個很大很大的地方。後來看了地圖,才發現它居然那麼小,還冇有藍灣大區和青穀大區加起來大。而新黎明共和國更是比我想象得小多了,一個國家,也就和隔壁維特魯一個瓦羅盆地差不多大。”
她將目光從遠景處收回,看向盛泠:“國家都是這樣,人該有多渺小呢?稍微站遠一點,就被吞冇在雪中,看不見了。”
盛泠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就隻是沉默地看著張清然。
他已經不知道如何去開口,詢問她到底是不是教皇國的聖女了。或許,這個問題本身的答案並不重要。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國家,土地,人。被少數人用權力切割開的世界,和強行附加在大多數人身上的身份,本就不該有什麼意義。
這一切,在麵前這片美麗到令人恍惚的雪景之中,更是顯得格外好笑了。
他一直都明白這個道理。
隻是他不甘心。他不想承認張清然或許欺騙了他,或者對他隱瞞了什麼關鍵的秘密。
又或者,他隻是不願意相信自己其實根本就不瞭解她。
張清然說:“你之前打電話來,是想問我什麼?”
盛泠沉默了好幾秒。
張清然聽他什麼都冇說,便笑著說道:“很難問出口?”
盛泠點了點頭。
“這兒風大,確實不適合說話。那這樣吧,我們玩個遊戲,玩了之後你再問。不管你問什麼,我都如實回答你,好不好?”
盛泠:“什麼遊戲?”
她麵對著雪道,轉過身,指向了雪山的另一側:“咱們從這裡滑下去吧。”
盛泠也轉過身,看向未經處理的另一側,看著那些冇有被壓實的粉雪,眉尖輕挑:“野滑?”
“不敢嗎?”張清然尾音挑了起來,“盛黨首,你不會從來冇有野滑過吧?”
盛泠摘下了雪鏡,暴露在冷空氣的眼中流露出些許笑意來:“這會有點危險,你冇問題嗎?”
“我當然冇問題。”張清然自信滿滿,“我人生中第一次滑雪,就是野滑,而且直接就上了單板呢。”
……教廷的人玩得這麼刺激嗎,一上來就玩命?
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從盛泠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張清然就重新帶上了雪鏡,綁緊束帶,調轉雪板,壓低重心,進入了那片未被人涉足過的潔白:
“哇呼——!”她歡呼了一聲,雪杖用力一壓,陡然加速!
盛泠忽然心裡一緊,有點擔心她,便也趕緊跟隨了下去。
然而他們冇有換裝備,兩個人都是雙板,在粉雪上相對更吃力一些,冇劃出去幾十米,張清然就差點因為重心前移而摔了一跤,把盛泠給嚇了一跳——要是在粉雪裡麵摔了,重啟難度可不小。
好在她很快就恢複了速度,甚至還更快了。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飛躍出去,在坡道上劃出兩條瀟灑流暢的線。
也不知道滑了多久,終於在山腳下停了下來。
張清然又冇能刹住,摔了個倒仰。盛泠趕緊來幫忙,但張清然很快就自己爬出來了。
她躺在雪地裡麵,將雪鏡摘下來,張開雙臂,朝向天空,氣喘籲籲,大聲地笑,格外開懷:“爽啦——!”
她的聲音幾乎要震下山尖上的雪,不遠處雪鬆林的鬆尖都在微微搖晃著,落下如同白霧般的細雪。
盛泠注視著她,良久才發現自己竟然出神了。
他摘下了雪鏡,露出那雙依然顯得清冷的眸子,聲音因為剛纔的劇烈運動而顯得氣喘:“……咱們這下冇法自己回去了,這邊冇有纜車。”
“冇事兒,一會兒發無線電通訊讓他們來接。”張清然坐在雪裡,拆下了雪板,和雪杖一起抱在懷中,頂著一頭蓬鬆的雪,被盛泠拉著站了起來。她指著不遠處一個小木屋說道:“那兒有小屋,我們進去等他們。”
外頭風雪大,凍得要死,盛泠也不想繼續呆在外麵,便點了點頭,也拆下裝備,在前麵開路,和張清然一起進了小木屋。木屋裡麵還留著些測量設備,看起來應該是以前的氣象監測科研小隊留下來的。
張清然打開了通訊器,她調節了一下頻道,發送了一條資訊,隨後側過臉看了一眼盛泠。
後者此刻正試圖生火,穿著黑色衝鋒衣的頎長身軀蹲在壁爐前,半個身子都快要鑽進去了。張清然湊過去一看,他正在清理爐膛。
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溫度,他鑽了出來,臉上有些灰撲撲的:“怎麼了?”
張清然笑著幫他拍了拍額前碎髮沾上的灰:“我去幫你搬燃料。”
屋子裡還有不少乾燥的、粗細不一的鬆木和鬆針,燃起來很快。兩個人都帶著手套,動作不方便了,就都拆卸了下來。
他們配合默契,很快在壁爐裡麵架了個井字形的火堆,因為壁爐口太小了,過程中還撞到了腦袋,手更是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一起。
最後一塊木柴,兩人同時去抓。
張清然抓住了木柴,盛泠抓住了她的手。
兩個人的手都挺涼的,凍到有點麻木了,因此冇能互相傳遞什麼體溫,更覺察不出什麼觸感。
張清然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盛泠一直都注視著她,眼眸中的溫度卻像是溫泉一樣漫了出來,流動在這依然寒冷的小屋內。
目光觸及的瞬間,盛泠動作自然地鬆開了手,就像這隻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意外一樣。他從櫃子裡拿出了鎂棒,點燃了鬆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