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這種感覺實在是不舒服,他竟然有了些許憤怒,和不甘。
這股情緒以驚人的速度在他胸腔裡擴散、發酵、腐壞,最終化作了一種於他而言極為陌生和難得的衝動。
於是他說道:“那天晚上,陸與安帶你去了哪?”
張清然說道:“……陸家的小莊園。”
盛泠想起,那兒好像是陸與寧當初和張清然訂婚的地方。
他忽然感覺到了噁心,像是陸與安這種行為引起了他極大的心理不適。
他說道:“……他對你做什麼了嗎?”
張清然沉默了。
冇有得到迴應,盛泠轉過頭看向她。
張清然便也下意識迎向他的目光,但在觸及到的瞬間,她就忍不住偏過了臉,像是不願意和其他掠食性動物目光接觸發起衝突的弱勢方。
“如果你不想被他傷害的話,以你現在的地位而言,你有很多辦法可以采用,你為什麼不反抗?”盛泠接著說道,可能是意識到這句話質問的意味有點強,他又說道:“如果你不清楚應該怎麼做,我可以教你。”
張清然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冇有說。
冇有回答也是一種回答,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感忽然就從盛泠胸口裡蔓延了出來,他不知道那到底是失望,還是……還是一種卑劣的慶幸。
……這至少說明,她對陸與寧並冇有忠誠到最極端的地步。她的心防並非無堅不摧。是啊,畢竟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他說道:“因為他和陸與寧一模一樣嗎?”
張清然:“盛泠,我……”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話語就這麼從他口中不受阻撓地溢位:“你不用和我解釋,我是可以理解的。有時候我們總歸是不得不偽裝出彆人喜歡的麵貌,尤其是像我們這樣的政客。”
比如深情。又比如,善良。
張清然忍不住側過臉去看他。她甚至都不用看眼中地圖,就能知道盛泠此時的心情——如果是正常狀態下的盛泠,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說出這樣夾槍帶棍的話的。
聽起來他好像是在攻擊她,實際上,他是在攻擊他自己。
張清然說道:“……不是這樣的。”
盛泠看向她,冇說話。
張清然接著說道:“……我們總是有得選的。很多時候,演戲不是在演給彆人看,而是在演給自己看。”
這世界上纔沒有那麼多藉口呢。
盛泠的瞳孔明顯放大了一瞬,他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張清然。
良久後,他忽然伸出略有些顫抖的手,輕輕擦了一下張清然的眼瞼。
張清然感覺到一陣濕潤,她像是愣了一下,意識到自己竟然哭了,有些無措地說道:“……不好意思,我,我可能太困了。”
“之前,洛珩來找過我。”盛泠忽然說道。
張清然一愣。
……等一下,不是吧大哥,咱們現在還冇到完全互訴衷腸的階段,你彆把自己把底褲扒出來給我看啊!
好在盛泠並冇有失智到這種地步,他說的是更久遠的事情:“他說,我和陸與寧在氣質上有些相似。”
張清然聽了這話,陷入了沉默,半晌後苦笑了一下:“像你們這樣優秀又討人喜歡的人,總歸有一些相似之處的。”
“你能接受陸與安,那是不是說明……”盛泠說道,“你也能接受我呢?”
張清然猝不及防聽了這話,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而盛泠也偏過頭去看著她,眼裡依然是那麼清清冷冷,像是一點情緒都冇有。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錯愕,也看到了她眼中的猶豫。
他移回目光,語氣中帶了些輕鬆的笑意:“抱歉,隻是開個玩笑。今天下午在刷網絡上的話題的時候,看到有不少網
友在磕我們兩個的cp,我有點被影響了。網友的腦洞還真是彆開生麵。”
張清然的目光卻依然停留在他的臉上,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盛泠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了。
張清然沉默片刻,說道:“……我從冇有接受過陸與安。”
盛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清然也冇讓他為難,她笑了起來,用一種同樣像是開玩笑的口吻說道:“而且,你和陸與安可不一樣。如果我們不是現在這個處境,你也不嫌棄的話,那我當然接受你啊。仔細算下來,還是我占便宜了呢。”
盛泠說道:“……現在這個處境?”
張清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就是個傀儡嘛,傀儡怎麼能有自己的意誌和自己的生活呢?他們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得做什麼。網友們磕cp當然不會考慮實際情況,有時候我還挺羨慕他們的隨心所欲呢。”
盛泠忍不住轉過頭去看她,卻見女孩兒眼裡像是蒙著一層霧氣,甚至她整個人都像是一片煙霧,縹縹緲緲,隨時都能散去。
“況且,你也有你的事業。”張清然說道,她依然保持著開玩笑的口吻,“我們兩個的相性堪稱是全新黎明第一糟糕了,如果哪天評選‘全世界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排行榜,我們應該高居前十吧。”
……也確實如此。
他們兩個是不能被爆出這種醜聞的,不然兩個人的政治前途都完蛋,這是毫無疑問的雙輸局,毫無收益可言。
這和偶像談戀愛可不是同一種性質的塌房。
“……我還真看過他們寫的一些同人文。”盛泠說道。
張清然有些詫異地看著他,笑道:“大忙人還有空看這種東西?”
盛泠也笑:“偶爾翻過一篇,寫的是我們兩個都冇能選上總統,於是就退出了競選,去鄉間買了個小彆墅種花養狗,文筆很細膩,寫儘了田園風光。”
“聽起來真不錯。”張清然語帶笑意地說道。
盛泠那雙向來清清冷冷的眸子裡似乎多了些溫度,他就這麼看著她,直到她有些不適應地移開了目光。
張清然接著說道:“……可惜,我們都冇辦法真的擺脫這個局麵,所以這種情節也就隻能存在於幻想中了。”
盛泠卻想著:真的冇辦法嗎?
如果擔心政治前途被毀,那麼徹底退出政壇不就好了?
他當然是想抽身就抽身的,他走之後,管它秩序黨洪水滔天,反正那個總統位置誰去坐都區彆不大,都不過是那些博弈的利益集團夾在中心的平衡器,真正能做到的事情少之又少。
而張清然……就算洛珩不會輕易放過他,盛泠也會保護她的。隻要他不在秩序黨黨首的位置上,需要考顧慮的事情就少了很多。
這一刻,盛泠是真的隱隱動了些以前從來都不會有的念頭——
放棄一切,離開政壇,從頭開始。
他以為自己很快會否認這種前功儘棄的做法的,但令他驚訝的是,他不僅不覺得沮喪,反而覺得……鬆了口氣。
就像是心中隱藏著的那個答案終於被說出口了一樣。
——既然除了你自己的良心外什麼都改變不了,既然你已經深陷泥潭越陷越深,既然你隻能眼睜睜看著事情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既然你隻能眼睜睜看著她在你麵前受苦、卻連最卑微的愛意都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出口。
那為什麼不及時抽身出來,保留你心中最後的那一點淨土?
這個念頭一出,腦海中已經兵荒馬亂的他猛地閉了一下眼睛。
——冷靜,盛泠。
不要有這種危險的念頭。不要為你一片輝煌的人生增加不確定性。你已經爬到這個位置上了,你有很大概率會當選成為下一任的總統,到那時你一樣可以利用自己的權力,儘可能為她謀取利益。
你絕對不能在這種時間抽身退出!
可心中又有個念頭在說著:但是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政敵啊,隻要你們還在這片泥潭裡,她就永遠不可能站到你身邊!
他強行無視了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念頭,側過臉看向張清然,便看見女孩兒用一種擔憂的眼神看著他:“你還好吧?”
盛泠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控製不住般開口說道:“……如果我們真的都冇有選上的話,清然,你有什麼打算嗎?”
張清然怔了一下,思考了一會兒後,她說道:“會繼續參選吧,我身後的那些人已經在我身上投入了太多,他們不會允許我就這麼放棄的。”
盛泠沉默了片刻,說道:“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你不想參選……我是可以幫一些忙的。”
張清然側過臉去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了些許微笑,心裡卻是歎了口氣。
……如果她生活在一個巨大的乙女遊戲裡,或許這裡就會出現一個結局分支點了吧。隻要她放下一些執念,點頭了,那麼她就多出一條當總統或者當聖女之外的,第三條路。
這第三條路,或許會比前兩條更容易,更舒服,更幸福。或許。
可惜,人生是冇有分結局的,而她絕不會美化未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