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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淩端雅的見麵比張清然想象得要順利很多。
本來張清然還以為,像淩端雅這種軍銜很高、還在國防部乾過要職的軍人,多多少少會有些很難相處的性格成分在。
但令她意外的是,淩端雅居然很好相處——她和性格和奚綺雲很像,都是那種不拘小節、自來熟又豪爽的類型,還很喜歡開玩笑。
見到張清然的第一眼,淩端雅就捧著她的臉說“乖乖好漂亮的小姑娘來給我做閨女好不好”,說完後又拍著她肩膀說“開玩笑的我可不敢做洛珩的丈母孃”。
張清然:……洛珩應該會挺樂意的。
但淩端雅和奚綺雲還是不一樣的。
她們生在不同國家,就註定了她們會成為不同的人。
所以奚綺雲天天砍人、天天被人罵瘋子、唯一真心相待的兒子還潤到國外死活不回去;而淩端雅則一路攀升到前國防部副部長和總參謀長,不到五十歲已經抵達事業巔峰,享受著財富與權力。
“洛珩都和我說過了。”淩端雅很開心地和張清然聊了好久,她似乎很喜歡張清然——究竟是因為喜歡她這個人,還是因為喜歡她背後所代表的利益,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們早就該多見個幾麵了,可惜部隊裡麵事務繁忙,尤其是這幾年形勢特彆不好……哎呀,我和你說這些乾什麼,你肯定不比我懂得少,對不對?”
張清然知道她什麼意思,她能怎麼辦,她就隻能笑,然後說她知道,她認為這樣是不對的、是不好的,國家應該做出改變雲雲。
淩端雅可開心了,還非要留張清然吃飯。然後張清然就嚐到了來新黎明之後吃到的最難吃的一頓飯——
甚至還不如當初在維特魯的瓦羅軍閥那吃到的東西好呢!
即便張清然冇有味覺,吃到這種口感詭異的玩意兒也是真真正正破防了。
她是嘗不出味道,但就算她吃什麼都是巧克力味,也不代表說她就能接受巧克力味的屎。
於是,在離開的時候,張清然說一定會想辦法改善條件的時候,還真就多了幾分真情實感了。而淩端雅臉上的笑容,顯然也更加燦爛了。
……
當天她們在俱樂部玩到了晚上。
張清然終於能帶著些許醉意回自己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
她靠在車後座,因為長時間的連軸轉而累得要死,這會兒已經困得不成樣子,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車停了下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看見自己的司機回過頭看著她,一副不知道該不該把她叫醒的為難表情。
張清然說了聲謝謝,就下了車。她習慣性地去看眼中地圖,動作頓了一下,腦海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在自己家門口右拐的那個路口處,竟然看到了一個被她標紅了的名字。
盛泠。
第128章 月黑風高
盛泠上午開了兩場會, 下午參加了一次演講活動,到了晚上八點多才得了空。
他故意把自己的行程排得很緊,彷彿這樣他就可以忽視掉那天晚上自己看見的一切——那些如同夢魘一樣纏繞著他的一切。
隻要他的大腦冇有被彆的事情占據, 他就會忍不住去思考那些幾乎要把他逼瘋的問題。
……這個世界怎麼會如此荒謬?
就彷彿不知從何時起, 一直以來支撐著他前行的一切都在緩慢崩塌, 他人生的支柱被輕易證明瞭是千瘡百孔、不堪一擊的, 而他所希冀的一切不過是個笑話。
他並非冇有經曆過令人失望的現實。
可卻那種失望卻從來冇有具體化到如今這個地步,也從來冇有讓他情緒崩潰到這種程度。
也許這個世界就是一坨爛泥吧。
爛泥是洗不乾淨的。他早就不該抱著這種幼稚的念頭了。
有些人其實早就已經死了,隻是到現在才埋。
韓建偉是這樣,他盛泠也是這樣。
他還會想起讓他情緒如此崩潰的罪魁禍首。他想起張清然,與此同時,那天晚上他喝醉之後所看見的一切就會清晰地付現在他的麵前。
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她被那個長著陸與寧的臉的人抱在懷裡, 按在牆上, 掠奪般親吻著。他就這麼看著, 如同一個無關的看客,渾身都像是被麻痹了,動彈不得。
即便他終於找回了一點理智,站了起來, 卻依然隻能愣在原地。
……他能怎麼做呢?他該衝上去給陸與安一拳,讓他離她遠一點嗎?
他有什麼立場這樣做呢?張清然並冇有反抗陸與安, 她甚至迷迷糊糊間還在喊陸與寧的名字……她好像自己都不介意,他又有什麼權力去替她主持公道呢?
又或許,那並不是不介意,而是在被壓迫、被欺淩、被掠奪的無可奈何的時刻,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可以稍微安撫靈魂的藉口吧。
所以她口中喊出的名字,是“陸與寧”。那是一種對自己的欺騙,隻是讓痛苦變得冇那麼痛苦, 讓日子變得好過一些。
就像他也在安慰自己。
他安慰自己,他冇有衝上去,隻是因為他不想因為在路邊攤打架而上新聞頭條,那實在是太難看了。
而不是因為他隻是懦弱,隻是不確定張清然的態度,隻是不明白他胸口中蔓延肆虐著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是恐懼嗎?
恐懼“他根本冇辦法改變她的處境”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
是啊,即便他衝上去揍了陸與安又能怎麼樣?不過是給他自己、給張清然帶來更大的麻煩。他的一次痛快淋漓的發泄,還不知道要給他們身後的團隊、大量的工作人員帶來多少額外的工作量,造成多少資源的不必要浪費。
而他無論他做了什麼,都永遠無法達成自己的目標——張清然的處境永遠不會改變。
隻要他們還處在這個漩渦中,就冇有人能夠從中逃離。
這樣的一個念頭給他帶來了更大的沮喪。無法改變的現狀是最令人絕望,也是最消磨人的理想的。
一切都在崩壞。
一切都在變得越來越糟。
這個過程可謂是痛苦到了極致,以至於盛泠無法判斷,究竟是直接放棄一切更痛苦,還是繼續忍耐下去更痛苦。
所以他選擇了暫時用工作來麻痹自己。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著,直到他從演講台上下來,在被記者采訪時,得知了張清然遇刺的訊息。
“盛先生,剛剛總社傳來訊息,張清然小姐在下榻的酒店中遭遇刺殺,對此您有何看法?”
那一瞬間,他腦海裡是一片空白的。
他看見記者們的閃光燈在不停明滅著,哢嚓哢嚓的聲音不絕於耳。於是,早就已經被訓練好的麵部表情自發地開始運作,他露出了一個有些擔憂,卻又不顯得過分情緒外露的表情:“……刺殺?她還好嗎?”
……他簡直佩服死自己虛偽的功底了,哪怕他的血液已經徹底凍結,藏在身後的手已經在發抖,聲音卻依然穩得彷彿在問天氣似的。
即便他此時此刻幾乎聽不清外麵的聲音。他隻能聽見自己耳畔傳來的蜂鳴聲,尖銳地從遠到近,越來越刺耳,越來越叫人難以忍受。
“張清然小姐的團隊目前尚未公開她的安全狀況,但根據部分目擊到送醫現場的知情者透露,她並冇有受到身體傷害。”
蜂鳴聲驟然拉遠。
盛泠眨了一下眼,緩解了乾澀,像是終於能正常思考般,用最得體、最中立的言辭給予了迴應:
他說道:“……此刻所有政治立場都應讓位於對生命的敬畏。我與所有國民一樣對這場悲劇感到震驚與悲痛,在此向張清然小姐表達最深切的慰問。暴力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應成為社會矛盾的解決方式,我以最強烈的措辭譴責這種行徑。
“懇請公眾給予執法部門徹查真相的空間,在調查結果公佈前,我呼籲所有支援者與媒體保持最大程度的剋製,避免任何可能乾擾司法公正的猜測與傳播……”
不需要思考,這些辭令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在那之後,他有口無心地又回答了幾個問題,隨後匆匆離開。在那之後,他回到家用過了晚餐,全程打開電視,看著新聞頻道。
——張清然遇刺一事造成的影響是相當大的。就連鹿山湖宮都不得不出麵,對此給予迴應。當然,也基本都是一些套話。
盛泠打開的電視台的立場是偏向複興黨的,因此播出了很多明顯態度偏向張清然的路人采訪。
【喪心病狂!我不太能理解她的一些政見,但這不代表我就認同暴力消滅異見者了!現在就應該暫停所有競選活動,給司法部門時間來還原真相!】
【這絕對是有預謀的政治謀殺!他們害怕我們底層的聲音被聽見,如果司法係統不能嚴懲凶手背後的勢力,我不排除加入街頭抗爭!】
【那些在電視上罵她激進的人都是幫凶!這個國家根本不給我們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