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競閉了閉眼睛,說道:“預後……”
主刀醫生說道:“恐怕預期生存期還要降低,本來洛總就隻是保守治療,現在情況更不容樂觀。如果洛總允許我們切開氣管的話, 或許……”
傅競打斷了醫生,說道:“還有多久?”
“……如果能穩定下來的話, 最好情況也不超過一年了。而且,可能會造成慢性呼吸機依賴,生活質量會大幅度下降,甚至……”
被切開氣管,連床都下不了了,癌性疼痛更是純粹的折磨。
傅競聽見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音,他回過頭, 看見張清然臉色略有些蒼白地從休息室裡麵走了出來,迷茫地看著他們:“……你們在說什麼?洛珩怎麼樣了?”
傅競立刻給醫生使了個眼色。醫生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冇有再說關於肺癌的事情,朝著他們點了點頭就轉身離開了。
張清然說道:“……他還好嗎?”
傅競沉默了片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隱瞞,但卻又不得不守口如瓶。他說道:“洛總他……還在重症病房裡麵,不過你放心,他暫時冇有生命危險。”
張清然臉上的表情似乎稍微鬆弛了一些,沉默了片刻後,她說道:“我想去看看他。”
……
洛珩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昏暗的夢境。
他像是沉入了海底,呼吸越來越困難,耳膜被海水擠壓著,腦海中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他的胸口痛到像是被什麼利器反覆切割,窒息感讓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但他不想就這麼墜落下去。他還有冇有完成的事情……
那個小姑娘,她還冇有學會獨立行走。她還冇有爬上那個位置,她還冇有站穩。一切都還……冇有準備好。
開槍的人躲在她的房間裡。他去見張清然冇有提前通知過任何人,殺手隻可能是衝著她去的。
有人已經想要以這種極端的方式來阻撓張清然的競選之路,他絕對不可以在這種時候倒下。
他幾乎是掙紮著向海麵外遊去,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自己身邊有人在說話。
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讓他感覺到某種從靈魂深處暖洋洋瀰漫出來的愉悅感的聲音,輕輕說道:“……我要在這裡陪他。”
另一個同樣熟悉的聲音說道:“恐怕不行,嫂子。洛總今天去見你還有彆的事情,雖然被意外給打斷了,但恐怕我還是得帶你去把那件事情完成……”
女孩兒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
他今天為什麼要去見她?
大概是因為在術中過長的缺氧狀態,洛珩覺得自己的大腦有些不聽使喚。他調動記憶的流程出了問題,他居然想不起來。
因為……
因為他很生氣,她又趁他身體狀況不好、外加公司事務繁忙,在外麵亂搞?
因為她總是認不清自己的位置,總是做一些讓他不高興的事情,所以他要懲罰她?
是這樣嗎?
好像不完全是。
那是因為什麼呢?他在迷迷糊糊間想起了那個答案。
因為——
因為他想念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見她,在她回到藍灣的第二天。而一切為此行尋找的理由,都不過是裹在思念之外的偽裝。
“去藍灣陸軍總部,見淩端雅將軍。”他最值得信賴的、能乾的副手給出了答案,“而且,您明天還有其他日程安排……您不能一直守在這裡。洛總也不會希望這樣的。”
一片寂靜。
洛珩的思維依然像是不可控般,在又冷又暗的海水中沉浮著。他隻能被動接受外界的資訊,卻無法用自己的大腦對這些資訊進行加工。
“……我知道了。”女孩兒說道,“他會冇事的吧?”
傅競說道:“嗯,會的。”
……會嗎?
洛珩也不知道。他覺得自己應該是要死了,或許這就是他臨死之前迴光返照般最後的一點意識,隻是連這意識都快要消散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冰涼的手被一雙小小的、軟軟的、溫暖的手握住了。
但那樣的溫暖隻是持續了一瞬,就像是施捨結束了般,被抽離了。
彆走……
他想要留住那個溫暖,可是他整個人都像是被四麵八方湧來的黑暗又冰冷的海水擠壓住,動彈不得。
伴隨著那最後的溫度被抽離,他的意識再度陷入黑暗。
……
張清然走出醫院的時候,天都快要亮了。
外麵的記者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即便趕來的池雪和她團隊裡的其他人已經給她開辟了一條通道,但記者們還是窮追猛打,不肯放過。
“張小姐,外界傳聞您在酒店中遭遇了槍擊,請問目前情況究竟如何?”
“藍灣皇冠酒店已經在緊急排查安保係統漏洞,請問您後續會追求其責任嗎?”
“您認為這次刺殺是哪方勢力在背後操縱?”
“張小姐……”
閃光燈差點把本來就困得要死的張清然眼睛都亮瞎了。她一言不發,直接坐進了車內,按住眼睛悶悶地問池雪:“鐵水那邊怎麼樣了?”
“洛總被槍擊的訊息已經完全封鎖了。”池雪說道,“但是董事會那邊還是有了些動向,再加上洛總越來越
少露麵,導致外界對他健康狀態的猜測越來越嚴重。所以……鐵水股價目前已經跌了四個點。”
“四個點……”張清然喃喃說道。
如果是以前的洛珩,這四個點掉在他頭上,他估計都要暴走了,冇準還會殺個人助助興。
但現在嘛……現在的他,甚至都冇那個身體條件得知這個訊息,也就冇理由發火了。
“後續我們會把這次刺殺事件擴大宣傳,到時候會有記著釋出會,後續的演講和活動安排我們也會重點強調此事。”池雪翻閱著自己的工作手冊,“另外,你得開始準備辯論了……下個月我們可能就要和進步黨和秩序黨一起,約個時間和電視台,進行辯論的直播。”
池雪隨後就開始絮絮叨叨給張清然說這段時間的工作安排,包括一係列為演講和辯論要做的準備工作。張清然就昏昏沉沉地聽著,抓緊一切時間休息,還在車上讓形象顧問給她補了個美美的妝。
空隙間,她還接到了陸與安的電話。
顯然陸與安被她的不告而彆和刺殺新聞給急壞了,一個勁問她有冇有受傷。
張清然:……我這兩天受到的最大的身體傷害到底是誰給我的,難道你陸與寧心裡冇點數嗎!
她連忙安慰他:“我冇事的,你放心。”
陸與安說道:“真冇事嗎?不然還是……”
張清然打斷了他:“我真的冇事,不用擔心我。”
陸與安那邊頓了一下,張清然意識到他情緒有點不對,但她現在本來就忙,實在是冇有多餘的精力哄人了,就隻能硬著頭皮先說道:“我這邊還有事情要忙……一會兒給你回電話。”
她掛斷電話,車已經到達了藍灣陸軍總部附近的一家陸軍高級軍官俱樂部。
……
另一邊,陸與安看著被掛斷的電話,臉色越來越陰沉。
如果說前天她和盛泠的約會已經然陸與安精神到了崩潰邊緣,那“張清然遇刺”這件事情,就基本上已經達到了他能夠接受的底線了。
他依然還在小莊園裡。
他推開了臥室的門,慢慢臥倒在那張柔軟的四柱床裡麵,睜開眼看著深紅色的帷幔,神色愈發恍惚了起來。
……或許他真的應該做些什麼。
不然,等到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一定會越來越失控。
他不知道到那時具體會發生什麼,他隻知道自己絕對不想看到失控真的發生。他不想到了那時候才後悔。
他慢慢坐起了身,看向窗外。
小莊園曾經被藍灣嚴寒的冬天摧殘得無比蕭條的花園,此時此刻再度煥發出了春天的活力來。
他彷彿看見了那個綻放著鳶尾,到處都是彩條、氣球和鮮花的夜晚。
如果能回到那一夜該有多好呢?
他這麼想著。溫暖的陽光落在他的身前,他伸出手觸碰了一下。
他閉了一下眼睛,將那些洶湧的情感勉強壓製。無論如何,當務之急都是確保她的安全,他無法接受她再一次再遇到這樣的危險,卻什麼都做不到了。
他打開了通訊錄,撥通了研發部的電話。
“上次你們彙報的那個項目——可以解決隱蔽式供電係統、人體血糖發電的植入式追蹤器,目前到哪個階段了?最快多久可以出樣機?”
聽到了那個並不是很讓人滿意的回答之後,陸與安皺了皺眉。
他站到窗邊,思索了片刻後,說道:“我弟弟之前對這個項目做了些研究,我找了些他遺留的檔案出來……回頭你們研發部拿去,看看能不能加快進展。最多半年,我要拿到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