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包廂的門走了進去。包廂十分寬敞,正中放著一條定製的茶幾,一整棵剖開的銀杏原木,一道道年輪刻在期間,蜿蜒而行,弱化了整體裝修的板正和嚴謹。
他踩著羊毛地毯坐在沙發上,感受著強勁的暖氣,隨手接過侍應遞過來的浸著冰球的酒水,放在一旁,等待著盛泠。
無聊和焦躁之下,韓建偉打開了電視的新聞頻道,一眼就看見了張清然和複興黨聯合的新聞釋出會。
“嘖,小女高……”韓建偉帶著惡意唸叨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張清然這會兒開新聞釋出會是為了什麼,無非就是為自己撈聲望,一會兒盛泠來了,倒是可以用她做背景音,冇準還能刺激刺激他。
他看著占據了大半麵牆的電視螢幕,神色陰晴不定。
他忽然想到,雖說小女高現在還冇有宣佈要參選,但做政客的一個個都精得很,心裡當然有數,知道她不過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來宣佈罷了。
……而此時此刻,正值進步黨和秩序黨聲望低穀期,顯然就是個很合適的時刻!
韓建偉的臉色愈發難看了。
他想起自己手上那個張清然和盛泠親密接觸的“證據”,意識到自己或許不該在青穀事件上做得這麼著急,如果後續徐徐圖之,他冇準能從張清然和盛泠兩頭拿好處。
……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揹負的罵名,就更加焦躁了。如果這事兒不處理好,他的政治前途很可能會毀於一旦,反倒是便宜了盛泠那小子。這種事情他絕對不允許!
他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聽著電視螢幕上的年輕女孩在一整個會議室的記者包圍下,麵色如常地講話。
她看起來確實是漂亮極了。
或許是為了弱化這種過於精緻外貌所帶來的些許輕浮感,她的穿著風格倒是相當嚴肅,看著就像是要去參加葬禮去似的。
這麼一想倒也合理,畢竟,人剛從死了上萬人的青穀回來。
一想到青穀,韓建偉的臉又黑了幾分。
畫麵中,記者們還在提問著。
有些記者在問青穀目前的實際救援情況,張清然對此十分瞭解,一一作瞭解答。
光核、鐵水還
有複興黨顯然是在這次救災中下了血本了,此外還有不少同一立場的利益集團也在暗中資助,這些都相當拉好感。
如果這會兒韓建偉能看到直播間彈幕的話,他就能看見網友們的第二幅麵孔。
【來看看一個真正心懷大愛的人究竟是怎麼做的……】
【算我求求你了,清清,像弄死費澤黎一樣把進步黨和秩序黨的蟲豸鼠輩們掰倒吧!】
【這個國家要是多一點像張清然這樣的人,我們都不至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喵了個咪的,隔壁銳沙哪裡還敢這樣子跟我們叫板?】
【黨爭已經嚴重到無視民眾生命安全的地步……這個國家的根基都要垮了,有些人竟然還在計較自己既得利益的得失!】
【張清然能不能真的去競選總統啊,算我球球了……都喊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冇動靜啊!】
【請願張清然參加大選的簽名活動都已經破三千萬人次了!】
【她纔多大年紀啊怎麼能當總統啊!】
【前麵的,難道你要讓這個國家繼續被蘇素瓊這種錯誤的人領導嗎?去跟藍灣吸食灰夢過量而死的人,以及青穀死傷的受災群眾懺悔吧!】
【建製派的政客背後的腐敗網絡實在是樹大根深,無法撼動,他們根本冇辦法改變國家!還不如讓一個政治素人上台呢!】
有些記者則問到了關於進步黨和秩序黨在救災中極為糟糕的表現。
這顯然是此時此刻最具熱度的話題了。
張清然說道:“……這令我感到驚訝,也感到失望。”
記者們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話題的價值,他們並冇有就此結束,而是繼續追問:
“那麼張清然小姐,對此您是否有其他想法,或者對策?”
張清然陷入了沉默。
這陣沉默像是冷場了一般,場麵陷入了一片死寂,甚至連閃光燈都在哢嚓了幾下之後,被感染般停了下來。
漫長的沉默中,現場的空氣彷彿要被凍結了。
良久,張清然才終於抬起眼睛,看向鏡頭。
她臉上還帶著些晝夜忙碌之後的疲憊,但眼睛卻格外明亮。
她平靜地開口說道:
“七天前,我在青穀二號安置點附近的泥地上,捧著一個三歲孩子的遺體。他的口袋裡還裝著一塊小狗形狀的餅乾。
“當我們掰開混凝土塊時,進步黨的救援指揮正在三公裡外清點捐贈物資的擺拍數量,秩序黨的律師團正忙著收集政府失職的證據。
“而孩子的父親,他能得到的,除了孩子的遺體外,就隻有剷車司機的工資單和保險公司的拒賠通知單。”
直播現場一片死寂。
她的眼眸中似乎有溫熱的濕意,她的聲音低沉,卻又顯得溫柔而悲傷。
她說道:“我曾相信揭露黑暗就是光明,我相信打倒那些張牙舞爪的壞人,世界就會變得美好。我親手處決過賣國賊,我切斷了藍灣癮品貿易的大動脈,我頂住壓力,儘我所能。
“但這次不同。
“當我想調派民間救援隊的直升機時,三個不同部門的官員輪流告訴我‘需要等流程’;當我想要啟用倉庫裡的外國產生命探測儀時,他們警告我適可而止,因為這會‘影響國產設備商信心’。即便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卻依然會被卡在這望不見儘頭的泥濘裡,寸步難行。
“於是,我意識到,我錯了。
“你可以剪斷一百條腐爛的觸手,但隻要毒瘤還在權力中樞跳動,它就會長出更肮臟的肢體。你可以點亮一千支蠟燭,但隻要有人壟斷了氧氣閥門,光明就永遠照不進地下深處。”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情緒有些失控。她垂下眼睛,片刻後又再次抬起頭,那雙明亮透澈的眼眸裡已經有了些難以掩飾的憤怒。
“一週前,在臨時醫院,一位母親用她纏著繃帶的手拽著我問:您能不能修好這個國家?
“我無法回答。因為那時候醫院資源如此匱乏,本應在此的止血繃帶、藥物和屍袋,我隻看見它們在國會聽證會上充當展品。
“我一直認為,權力會腐蝕理想,我堅信在體製之外更能保持清醒。但當整個救災體係被黨爭所裹挾,救災和行政效率低下到不忍卒視的地步,孩子們能不能喝到淨水取決於哪派的物資車先通過檢查站——這種清醒就是可恥的逃避。
“我不想成為另一個選擇。
“我隻想終結這種選擇。
“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裡,不再是作為揭露者,而是宣戰者。
“我要奪下他們用來簽批虛假報告的金筆,折斷他們阻撓救災的法槌,砸碎他們計算政治得失的算盤!”
在她話語落下的同時,幾乎所有在場的觀眾和記者們全都站了起來,導播鏡頭甚至不知道該給誰。
韓建偉坐在電視螢幕前,微微睜大了眼睛,隻聽見張清然那原本聽著溫和動聽的聲音,竟顯露出一種令他感到恐懼的力量感來。
她也站起了身,將話筒從架子上取了下來,眼眸亮如恒星!
“如果法律要求總統簽字才能推開壓在災民身上的鋼筋,那我就要握住那支筆;
“如果體製規定隻有最高統帥有權調動所有救援力量,那我就要奪取那個位置;
“如果必須坐在惡魔的寶座上才能砸碎這台殺人機器,那我甘願被王座上的荊棘刺穿——”
與此同時,他聽見會場內為光芒下站著的她爆發出的歡呼,在大會議室內竟如同山呼海嘯!
韓建偉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種恐懼感愈發強烈了,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顫抖。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這般恐懼,難道就隻是因為一個曾經不被他放在眼裡的年輕女孩有煽動性的演講嗎?
他恍惚間聽見包廂的大門被打開了。
他到了此刻才忽然想起來,他原本是要和盛泠約定在此商量的,他竟然一時間沉浸在直播的畫麵中,忘記了此事。
他下意識朝著門口看去。
……然而打開門進來的,卻並不是熟悉的同僚。
進來的是會所的服務員,他身材高大,穿著西裝,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個被白色絲質手帕覆蓋著的,看不清晰的東西。
隨著那門被打開,屋內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氣被一道冷冽的風劈開,韓建偉覺得自己也被劈成兩半。
他不適應般皺起眉,眯著眼睛,不滿地看著來者。
服務員在電視機爆發出的歡呼聲中,朝著韓建偉一步步走了過去。
“你是誰?”韓建偉說道,“站住。”
無人聽從他的指令。
白色絲質手帕被掀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