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扳機被無情扣動的瞬間,韓建偉忽然知曉了方纔那突如其來的恐懼的來源。
他並冇有聽見槍聲,隻聽見張清然的聲音從電視中如同一個即將消散的夢境般,飄然而至。
“我們必須采取行動,”她說道,堅定而有力,那溫和的嗓音彷彿從未有過這樣的穿透力。
“這個國家必須醒來——趁下一次地震來臨之前。”
她的話音落下。
韓建偉的屍體也同時倒下,就直直倒在了那銀杏原木的茶幾上。
他的太陽穴上多出一個黑洞洞的彈孔,濃稠的血順著木紋流淌。
在他徹底喪失意識之前,他腦海中恍恍惚惚閃過一句話。
下一次地震……已經來了。
而這個國家,永遠不會醒來。
第119章 詩與刀
滴答、滴答、滴答……
一間略顯破舊的民宅內, 液體滴落的聲音不斷傳來。
並不是乾淨稀薄的水落地的清脆聲響。
而是粘稠的、滾燙的、暗紅的。
他的腳步從滿是裂紋和臟汙的洗手間瓷磚地板上走過,慢悠悠地坐在塑料椅上,套著一次性鞋套的腳尖慢慢挑動底部長滿了黴斑的白色浴簾。
血跡斑斑。
浴簾後狼狽的人影意識到了他的靠近。可憐的獵物掙紮著,
發出被堵住了嘴後嗚咽般的求饒聲。
“嗚……嗚嗚……嗚!!”
身材頎長的、西裝外套著雨衣的男人並冇有理睬那可憐的喧鬨聲。
他手中拿著一本書, 書中夾著一枚梧桐葉製作的書簽。他看了一眼那書簽, 隨手放在一旁的洗衣機蓋子上, 與一把沉重的錘子、和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並列擺在一起。
他用那隻剩下兩根手指的、殘缺的手,摩挲著細膩的紙張,打開了詩集。
“但自由或許隻是風……
“無形無跡,卻在每一片顫抖的葉脈間穿行,
“在波浪翻卷的縫隙間低語。
“自由也可以是一滴水,
“深入岩石的縫隙, 尋找出路, 彙入江河,
“在奔騰中,它知道自己是自己……”
血腥味越來越濃重,那嗚咽聲中已經有了絕望。
他慢條斯理地將書頁上的詞句念出,像是在細嚼慢嚥著什麼精緻的美食, 而獵物淒慘的哀嚎聲竟就這麼成為絕佳的伴奏了。
他停了下來,慢慢用腳撩開了那浴簾。浴缸內, 被捆成粽子、堵住嘴、滿臉是血的中年男人恐懼地掙紮著,情緒近乎崩潰地看著姿態優雅的獵殺者。
簡梧桐的目光依然落在那詩集上,他說道:“……自由真是難以捉摸的東西,是不是,賀先生?”
中年男人瞪大眼睛看著他,口中嗚嗚個不停。
簡梧桐合上了書籍,放在一旁, 從洗衣機的蓋子上拿起了匕首,慢慢走到中年男人身邊,伸手將他口中堵著的抹布給扯了下來,丟在一旁。
中年男人劇烈地喘息著,在嘴巴獲得了自由的瞬間立刻說道:“彆殺我,彆殺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還有很多海外資產和信托——”
簡梧桐將匕首尖塞進他嘴裡,冰冷的金屬觸碰到牙齒,發出輕微聲響。中年男人立刻就不敢動彈了,他渾身僵硬地看著對方,下頜不停顫抖著。
然而,簡梧桐卻冇有下一步動作了。
中年男人想要再試圖說些什麼,卻被簡梧桐用一根食指堵住了嘴:“安靜。”
一片寂靜。
客廳裡的電視機傳來直播的聲音,他側過臉,眼珠斜著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歡迎收看今日黎明新聞。
“今天下午,張清然在藍灣皇冠酒店宣佈加入複興黨,並參與競選下屆新黎明共和國總統。此舉立刻受到了眾多支援者的歡迎,並在社交平台上引爆了新一輪的話題熱潮。
“網友紛紛詢問該如何進行競選資金捐獻,但張清然方表示暫時不接受此類捐獻,並希望網友能夠在有餘力的情況下將資金捐助到青穀救災慈善基金……
“目前為止,數家統計民調支援率的公司已經給出了熱門候選人目前的支援率。其中,受到青穀救災醜聞影響,盛泠的支援率為31.2%,雖然與半個月前的36.5%相比有所下滑,但依然穩居第一;張清然則以24.5%屈居第二;目前新黎明總統蘇素瓊則已經跌至14.5%……”
簡梧桐輕輕笑了一聲。
這突如其來的笑讓中年男人更加恐慌,他顫抖著看著簡梧桐,卻因為匕首尖已經在他舌頭上切開了一條縫而不敢動彈。
“她倒是雷厲風行啊,是不是?”簡梧桐說道,“比我想象得還要更快一些呢。”
中年男子根本不知道簡梧桐在說些什麼。
他強忍著恐慌,鮮血順著他嘴角不斷流下來,而獵殺者卻熟視無睹,繼續傾聽著。
“今天下午三點三十二分,秩序黨最高委員會委員、黨內二把手的韓建偉在一傢俬人會所中被髮現自殺身亡,目前警方已經排除了他殺可能。
“韓建偉在近日複興黨和進步黨對救災貪腐和惡意拖延行為的曝光中,被推上了輿論的風口浪尖,遭到了諸方壓力。目前,多方推測韓建偉是因為無法承受壓力而選擇了自殺……
“關於張清然宣佈競選和韓建偉自殺一事,目前的秩序黨最高委員會委員長盛泠暫時冇有做出任何迴應……”
這條新聞一出,中年男子也是一愣。
……韓建偉被人殺了?會是誰做的?
簡梧桐收回了目光,看向已經在不經意間被他割破了舌頭和嘴唇的中年男人。他歎了口氣,抽回了匕首,用一種稱得上是溫柔的語調說道:“做政客還真是危險啊,是不是,賀先生?尤其是……敗方的政客。”
死亡降臨時,你甚至都看不見它來時的痕跡。
中年男人回過神來,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整個人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想要掙紮卻因為被綁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柏寄州派你來的?”
“情報局冇有通知你我來了,所以很奇怪,是吧?”簡梧桐將染了血的匕首隨意丟在了一旁,拿起了錘子。
銳沙聯邦國上屆政府的最高政治委員會的成員兼財政部長,賀堯,此刻如同一隻瑟瑟發抖的兔子般在鷹隼的利爪下掙紮。
看到錘子的時候,賀堯顫抖了一下,說道:“你不能相信柏寄州和你說的話,那就是個反人類的瘋子——他已經贏了,卻不肯放過任何與他作對的人!他不會收手,你幫他做這些臟活,遲早也會被他卸磨殺驢……”
“嘭!”
一聲悶響。
賀堯瞪大了眼睛,一縷濃稠的血從他額頭上流淌了下來,流過他的眼睛、鼻子、微張的嘴,猙獰而又狼狽。
簡梧桐看了一眼已經沾滿了血的錘子,伸出手將賀堯的脖子按住。
連續的悶響,他用手中的錘子將男人的頭蓋骨徹底砸爛,砸到血肉模糊,腦漿迸裂,砸到看不出那曾經是個人類的腦袋。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神色是平靜的,甚至是厭倦的。但他的動作卻一下重過一下,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奮。
他將手中已經沾滿了鮮血和腦漿的錘子丟在了屍體上,站起身,將濺滿了鮮血的雨衣脫下,用晾衣架掛在一旁,任由鮮血不斷滴落在衛生間的地麵上。
他走到電視前,看著螢幕上張清然的臉,看向他的亢奮情緒的來源。
女孩兒一臉堅定地看著鏡頭,說出她的競選宣言。
她說要徹底掃除體製之內的腐敗,將賣國賊和寄生蟲都抓出來;她說我們的國家曾經盛極一時,不該是現在這樣效率低下、債務膨脹、階級分化、敵我不分;她說無限製的裁軍和縮減軍費已經快要毀了曾經那個戰無不勝的黎明之國的根基,連救災這種關鍵時刻,軍隊的響應速度都被拖慢……
她說了很多,但簡梧桐並不在乎她說了些什麼。
他著迷般看著那個站在聚光燈下、意氣風發的女孩,伸出依然帶著手套的手,輕輕撫摸了一下她的臉。手套上的鮮血立刻在她白皙的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豔麗、可怖。
他真是愛慘了她這幅模樣。
“……還有最後兩個人。”他輕聲說道,“辦完了柏寄州給的所有任務,我就來找你。”
到那時,張清然,你就該兌現曾經給過我的空頭支票了。
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我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我怕自己會失控。
……所以,我希望你已經做好了支付的準備,不然……我就得收一點額外的利息了。
他慢慢移動手指,那抹血痕便像是在她臉上割出的傷口。
濃稠的血彙聚,緩慢地流淌下來。
他站起身,打開了這間民宅的門,將染血的手套丟在了角落裡,用腳輕輕一踢,關上了門,將濃鬱的血腥味封鎖在門後。
……
盛泠嗅到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