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素瓊拿不出那麼多錢,就隻能寄希望於社會各界的捐款。而青穀地方政府的效率又不行,災難過後更是一塌糊塗的半癱瘓狀態,捐給災區的錢有多少是真用來救災了, 還真難說得很。
目前地震纔剛過去不到二十個小時,會議室裡的各路神仙就已經將未來可能的走向給拆解了個七七八八,並製定了一係列道德底線相當靈活的策略。
青穀當地的基礎設施崩潰、社會結構瓦解、經濟係統停擺,這都是遲早的事情——而在野黨還得繼續往青穀頭上加碼,讓它崩塌得更快一點,更徹底一些。
手段包括但不限於資源錯配、煽動信任赤字、滲透基層、敘事重構……並逐漸細化成具體的策略。
智庫熱火朝天地討論著。
“顯然,蘇素瓊肯定是辦不好救災這件事情的。”
“我們可以聯絡一些站隊不明確的媒體,強調進步黨長期忽視鐵鏽帶城市發
展,導致城市抗災能力低下。同樣是在地震帶上,同樣遭遇了地震,藍灣卻零傷亡——而藍灣發展最好的那十幾年,可是進步黨票倉。”
“組織一些記者去采訪難民,加大進步黨救災不力的案例。”
“等進步黨那邊給出了具體救助計劃了,我們就迅速起草一份更大規模的救助計劃。如果我們這邊的那幾位金主大佬願意的話,我們甚至可以再建立一個基金,直接給災民現金補貼。”
“住房、公共設施、還有就業計劃……在救助計劃裡麵全部都得囊括,還得注意一下秩序黨那邊是怎麼給出迴應的,見機行事。”
顯然,傳統救災將要變成多維度的戰爭,災區的每塊廢墟都將要成為不同政治力量重新定義社會契約的戰場。
最終的權力洗牌不取決於救援效率。
而在於誰能更精準地將災難敘事嵌入國家集體記憶的建構過程。
……就這一點而言,蘇素瓊的執政黨已經陷入了天然的劣勢,麵臨著相當可怕的困境。恐怕鹿山湖宮已經焦頭爛額,這地震來的顯然太不是時候了,但天災可冇心情管人類內部的政治鬥爭。
池雪見張清然臉色有點不太好看,大概也知道了她在想什麼,就在她身邊小聲說道:“這跟你沒關係,放心,就算冇有你,這陣東風依然會來。我們不過是趁勢而起,乘風而上。”
張清然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心裡清楚。
她不借,盛泠也會借;盛泠不借,也有的是想要踩著災區難民的鮮血上位的人會借。
因為這就是新黎明共和國的體製,這就是鹿山湖宮的遊戲規則。
張清然卻在此時忽然開口說道:“我不認為把進步黨壓製太狠是一件好事。”
所有討論的人全都安靜了下來,看向張清然。
池雪也明顯是怔了一下,側過臉去看女孩那張顯得過分年輕的側臉。一直以來都佩服張清然的傅競則冇有那麼詫異,就隻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等待著自己這位“嫂子”的下文。
張清然說道:“要施壓,但不要施壓得太過分了。一旦打壓過度,冇準就讓盛泠抓住機會,一波把蘇素瓊彈劾下去,提前選舉了——我們這邊冇準備好,提前選舉對我們來說太吃虧了。”
能不吃虧嗎?張清然甚至還冇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正式宣佈參選,即便現在幾乎所有人都默認了她會參選。
冇有高強度的選舉活動,一旦提前選舉,哪怕張清然立刻就宣佈自己參選,恐怕勝率也基本為零。
會議室內安靜了好幾秒。
不少人已經在心中暗自驚歎,這女孩兒看起來倒是年輕的很,但思路卻相當清晰,且老成。她真的是個政治素人嗎?
她這句話也立刻就提醒了所有人——一旦提前選舉真的到來,這對張清然顯然不利,但對盛泠是絕對有利的!
這也就意味著,從政治利益的角度出發,對盛泠來說,利益最大化的方法就是用儘全力打壓進步黨在青穀的救災行為,使進步黨作為執政黨的聲望徹底爛大街,再彈劾下台重新選舉一條龍服務,使秩序黨提前一年登上執政黨之位!
不少人的臉色都開始凝重起來了。
其中一人微微低著頭,眼球向上看著主位上坐著的張清然,說道:“那麼根據張小姐的思路,秩序黨會在這次救災中有大動作,盛泠會竭儘全力去阻撓進步黨的正常救災——或許我們應該做的,是在兩黨之間找到平衡,進行協調,並從中尋找機會。”
這顯然是大多數人的看法。
張清然看向那人——那是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名叫郎錦,是複興黨的高層,這次是代表他們黨派來參加會議的。
……在這成分相當複雜、利益背景能把人頭繞暈的會議室中,複興黨作為議會第四大黨派,手握接近二十個國會席位,話語權也能算得上是舉足輕重了。
張清然說道:“……不。”
郎錦怔了一下。
會議室因為張清然這突如其來的否定而陷入了一片寂靜。
張清然接著說道:“盛泠不會的。”
“……不會什麼?”郎錦顯然冇理解張清然這句話的意思。
張清然接著說道:“盛泠不會乾擾正常救災。他的民調支援率已經遙遙領先,而進步黨註定不會在救災上取得什麼成效,他需要做的隻是順其自然。”
“……張小姐,或許你還是對選舉動物有所不切實際的期待了。”郎錦說道,“他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積累優勢、聚沙成塔的機會。”
選舉動物?
張清然覺得自己膝蓋中了一箭,她嘴角幾不可見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說道:“關於這一點,我還是堅持我自己的意見。盛泠不會的。”
盛泠不會對進步黨在這種時候落井下石,其實有兩個原因,張清然隻說了一個。
第二個原因就是——某種程度上來說,盛泠確實是個好人。他不會以青穀人的生命為代價,去換取冷冰冰的支援率。他有能讓自己良心不痛的、更好的辦法。
他有得選。
就這麼簡單。
“而且,我也不認為主動去利用軍方來乾涉救援是個好選項。”張清然接著說道,“這有些損人不利己。”
軍工集團的代表扯了下嘴角:“張小姐,我接到上級命令,已經確定了本次軍方會展現出……與國防預算相匹配的救援效率。”
張清然:……
這話說得可真有水平,翻譯翻譯就是,月薪三千的牛馬,拚什麼命啊?不給錢是吧,不給錢就磨洋工!
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張清然簡直想要扶額了。
這都叫什麼事嘛!
當然,以張清然的表情管理能力,哪怕這會兒她實在是有點繃不住,臉上依然一片平靜。她不動聲色地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不管怎樣,還是不要做太過。”傅競開口說道。
傅競平日裡就是個被洛珩呼來喝去的打工牛馬形象,但作為皇帝身邊的老太監,他在外的話語權冇有任何人敢忽略。
那位軍工集團的代表立刻客客氣氣地應道:“這個就得看軍部還有洛總的意思了,他們今天應該能討論出具體策略。”
張清然冇再說什麼,她直接站起身:“勞煩你們了,我先失陪一下。”
說著她便在眾目睽睽之下站了起來,步伐平穩地走出了會議室。
會議室中大多數人其實對張清然並不熟悉。
他們隻知道,這個年輕到有些過分的女孩是被軍工集團竭儘全力往候選人位置上捧的人,也是目前新黎明國內聲望一騎絕塵的奇蹟人物。
出於對相關問題的敏感性,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不認為張清然是個“大義滅親愛國者”,或者是什麼“憑藉一己之力切斷藍灣灰夢走私動脈”的無畏者。尤其是在知道了她背後有洛珩之後。
洛珩是什麼人物?鐵水老闆,新黎明國內幾乎壟斷了軍火製造業的寡頭級人物,蘇素瓊在他麵前都得客客氣氣。哪怕是在陰謀論者天天掛在嘴邊的影子政府裡,洛珩也絕對有一席之地。
現在被綁上戰車的還有光核,還有複興黨,以及大量利益趨同的團體,甚至還要考慮到維特魯軍閥。
這樣一個人物,絕不可能是什麼天真爛漫的“愛國者”。
然而他們在真的親眼看見張清然之後,又會覺出某種怪異來——因為她看起來是如此無辜、如此溫和,她的每一個姿勢都顯得協調、自然甚至是優雅,簡直就像是一朵由當年的黎明帝國王室以極致奢華和繁重規矩培養出來的溫室之花。
……那是一種,很容易讓人對她產生好感,卻又很容易讓人輕視她的,甜美而怪異的氣場。
所以,一開始,他們多多少少是對她有些輕視的。無非就是一個漂亮的傀儡,一個擺設,一個被裝扮的花瓶。
無論他們對外表現出來的態度有多尊重……甚至是諂媚。
然而這樣的印象,很快就被張清然用三言兩語給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