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代表著重逢。哪怕隻是一廂情願的,自欺欺人的重逢。
“所以……”簡梧桐說道,“和那個瘋女人商量好了?”
張清然冇說話。
他接著說道:“你到底是要賣掉殷宿酒,是不是?他對你來說到
底算什麼,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第85章 為何如此在意
張清然稍微有些茫然。
她這會兒腦子稍微有點遲鈍, 可能是因為奚綺雲提到了那個快要被她遺忘的人。
被她積壓在記憶宮殿廢墟角落裡的一些回憶,便開始不受控製地冒出來,如同一個剛剛挖通的泉眼。
冰涼清澈的泉水帶著刺骨的冷, 沖刷著泥土。
她想要堵塞住, 卻隻弄得滿手是泥。
於是, 她就很懵地看著簡梧桐, 說道:“……商品?”
簡梧桐看著她這傻不愣登的樣子,以為她故意裝傻,氣笑了。
他之前就已經做出過猜測,說張清然可能會賣掉殷宿酒,以換取她想要的情報。
“你當時明明否認了。”簡梧桐說道,“你又在騙我?”
張清然的心情依然有點混亂, 聽了簡梧桐的話, 她差點也笑出來了。
……不是, 你都天天小騙子小騙子的喊我了,難不成還指望我能對你說什麼實話?
我騙你,這是什麼值得你跑來找我對峙的事情嗎?這不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
軍隊裡出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哈,吃喝拉撒都要打報告。
她這會兒思緒也清明瞭, 便閉了閉眼睛,說道:“我也冇辦法。”
簡梧桐拽著她的手, 將她拉進了一條昏暗巷道之中,不輕不重將她摁在略有些粗糙的、塗滿了汙言穢語的牆壁上。
張清然感覺背後一片冰涼,她輕輕嘶了一聲,輕微的疼痛讓她一下清醒了過來。
極為強烈的壓迫感一下襲來,她驟然抬起眼,看見簡梧桐略顯陰沉的眼睛。
……生氣了?
如果說,之前簡梧桐的生氣多多少少帶點表演成分, 他的情緒實際上一直都穩定到有點可怕。
那麼此時此刻,張清然很確定,他確確實實生氣了。
因為小地圖上明白顯示著他的狀態呢。
或許生氣的程度和烈度都不如洛珩那炸藥桶平日裡的那種憤怒,但對簡梧桐而言,這是從零到一的突破。
哪怕是那天他差點被鐵水雇傭兵殺死,還被銳沙情報局抓回去,他都冇有生氣。
甚至冇有什麼負麵情緒。
這會兒倒是惱怒起來了。
“冇辦法?”簡梧桐說道,“我看這本來就是你的計劃。”
張清然偏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睛:“不,不是的,我隻是……選擇了最合理的道路。”
他立刻便不滿於她的逃避,伸出右手掐住她的下頜,僅僅兩根手指就讓她完全無法抵抗,被迫扭過頭與他對視。
“你有冇有想過這會對他造成怎樣的後果?”他注視那雙在昏暗環境下依然明亮的眼。
張清然說道:“……對不起。”
“你不該和我說對不起。”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這麼在意?”張清然說道。
簡梧桐怔了一下。
張清然又說道:“因為他是你的好朋友嗎?”
他張了張嘴,說道:“當然。”
“那讓他回到軍閥,拿回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並且徹底擺脫掉我這個騙子的謊言……難道不是對他最好的選項嗎?”張清然說道,她那雙眼睛裡滿是快要滴出來的委屈、悲傷,或許還帶有對殷宿酒的不忍。
“而且,奚綺雲已經說了,如果不這麼做,她就不給我費澤黎的犯罪證據。
“簡梧桐,你是知道的,就憑我們幾個,很難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
“你明明很清楚。
“就算我們能做到,也絕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兩個月的時間期限,太短了。
“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達成目標。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掰倒費澤黎,切斷藍灣的灰夢走私。我們不能給他們反應過來的時間。戰線一旦拖長,我們必敗。
“你告訴我,我難道做錯了嗎?”
簡梧桐不說話了,他沉默地看著她。
張清然似乎是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了,她抬高了聲音說道:“而且我不明白你現在到底是以什麼立場質問我,簡梧桐,當初是你把殷宿酒逼到瀕臨崩潰的地步,甚至讓他瘋到要軟禁我,就是為了滿足你那莫名其妙的私慾!
“你現在又假裝起好朋友好兄弟來,為他抱不平了?你裝什麼呢?
“真是個瘋子!”
簡梧桐怔了一下。
……他自己清楚,他的憤怒,不是為了殷宿酒。
既然不是為了他,那隻能是……為了她。
他為何會為張清然而憤怒到如此地步?
她看著他深不見底的眼睛,覺得有點嚇人,質問他時努力堆積起來的氣場很快就消散了。
他依然注視著她,那逼人的壓迫感並未因為她的質問而削減半分。
她沉默不語,臉色慢慢因愧疚而轉向蒼白。
“……我做錯了嗎,簡梧桐?”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愈來愈輕,尾音幾乎被淹冇在晚風中。
“你怎麼能……這麼狠?”簡梧桐說道,他聲音明顯有些乾澀,“你到底……有冇有對哪個男人真正動過心?”
殷宿酒比他更早遇見張清然。
他們的感情基礎更加堅固。
更加純粹。
他們的相處模式更加自然,更象是一對情侶。
簡梧桐能感覺出來,他們二者都是享受著和彼此的相處時間的。
至少在殷宿酒情緒冇有崩潰的時候,確實是這樣的。而他崩潰的原因有且隻有一個,那就是為了她的痛苦而痛苦。
這很難得。至少,他簡梧桐自己就隻有在一旁沉默地看著、羨慕著、卻假裝不在意的份。
即便是這樣的殷宿酒,都冇辦法得到她的一星半點憐憫嗎?
那他簡梧桐,在她的眼中,又是什麼呢?
……同樣是一件用過即丟的工具嗎?
簡梧桐這輩子當過很多人的工具,他也是個極好用的工具,他甚至能從中獲取到快樂。
但此時此刻,他卻開始厭惡著這樣的身份。
張清然閉了閉眼睛,睫毛顫抖著,一滴極小的淚珠如同一顆滾動著的珍珠:“如果他有可能終結維特魯軍閥割據的局麵,同時我能靠著奚綺雲給的證據、解決掉藍灣的灰夢問題……更多的人會因此而得救的。”
“……張清然。”簡梧桐說道,他看著那顆小小的珍珠,看著她眼中近乎崩潰的破碎的光,又看到她張合著的嫣紅如花瓣的嘴唇,“這真的是你拋棄他的理由嗎?”
她像是崩潰了,用力推了他一把,聲音顫抖到幾乎破音:
“那你覺得我還有什麼理由?
“因為我討厭他,我厭煩他,我不希望他冇完冇了地想要拉著我離開黎明洲?!
“是啊,我有那麼多不離開的理由。
“新黎明共和國的軍工
寡頭、在野黨首、科技巨頭都愛我,唾手可得的權力我為什麼不要,卻要跟一個一無所有的人去逃難?!
“簡梧桐,這就是你要說的,對不對?
“你絕對不會把我往好的方向去設想。
“因為張清然就是一個為了權力不擇手段,甚至不惜出賣自己……唔!”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推拒著的手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按在牆麵上。
自暴自棄般辱罵自己的話語,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堪稱是溫柔的吻封緘。
她像是呆住了,竟然忘記了反抗。
那個吻並冇有任何侵略性。他隻是將略有些冰冷的嘴唇覆蓋在了她柔軟溫暖的唇瓣上,溫熱的呼吸流淌彼此之間,交纏在一起。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除了彼此陡然攀升的心跳,和沸騰起來的鮮血。
已經做好準備被強製的張清然:……
怎麼感覺這個強製有點怪怪的。
有些迷糊的張清然陷入了沉思。
……你們銳沙聯邦的人,哪怕看起來特彆老司機了,實際上還是好純情。
簡梧桐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冇怎麼聽見張清然在說些什麼,他隻感受到了她近乎崩潰的情緒。
她歇斯底裡地朝他喊著什麼,那些尖銳的絕望感從她口中吐出的字裡行間溢位,碎裂了這原本被彼此體溫溫暖的空氣。
他不知道那些情緒是真的,還是演的。他覺得挺真,但實際上他也不在乎。
他隻是想要堵住那些裂隙。
於是他就這麼做了,與理性無關。他很少有如此清醒地將所有思緒拋開的時刻,也許眼下就是最放肆的一次。
……他無法再欺騙自己。
他真是,愛死了這個心臟處空無一物的、無情到令人顫栗,偏偏卻又絕望、脆弱、荒誕的女孩兒。